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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岸:每篇小说都像一条河

——《隰有荷华》创作谈

2017年10月12日09:01 来源:《小说月报》 小岸

几年前,偶然的机会,我随亲戚去一名农妇家做客,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年轻女人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目清秀,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我夸赞道,这是谁?长得真漂亮。农妇说,这是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随口问,得的什么病?我理所当然以为,她母亲的离世定然与疾病有关。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我急忙知趣地岔开话题。

事后,亲戚偷偷告诉我,抗战时期,这个地方曾被日军占领,照片上的女人因容貌出众,被一个日本军官相中,掳进军营,还生下一个孩子。日军败退后,女人带着孩子回到村里,遭到村民唾弃。不久,孩子患病夭亡,女人再嫁后生了女儿。文革期间,因“历史”问题,不堪受辱,跳井自尽。(在其他村庄,还有与她遭遇相似的另一个姑娘,选择跟随相好的日本兵去了日本,八十年代,曾带着儿子回国探亲。吊诡的是,她的儿子在回国期间,水土不服,暴病身亡。)打那以后,这个故事如鲠在喉,一直盘旋在我心里,不吐不快。写作者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是一块值得书写的矿藏,漫长的岁月不曾锈蚀它内在的本质。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写她,但是如何写呢?

起初,我有写长篇的野心,在虚构与现实之间游移、摇晃。那种混沌、迷蒙的感觉就像囤积了太久的粮食,初时的心安与富足变成了心慌,担心它变质,担心它失去原本的味道。下笔之前,一度忐忑。记得有一次听讲座,授课老师说,某某写了篇小说,没写好,太可惜了,那么好的素材被糟蹋了。这段话简直给我的写作留下了阴影,每当开始一篇作品时,它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我担心自己落入这样的窠臼,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慎选了这个女人一生的几个节点,串起了小说的大致轮廓,最终完成的作品与真实事件以及最初的构想相距甚远。主人公成为一个丰富独立的个体,我赋予了她更为传奇的人生。可是,再传奇的岁月,一段一段剥开,也不过是生活中最平凡的喜怒哀乐。在历史的河流里,个体的生命微不足道,然而,再渺小,也依然有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对于她的一生,我只是采集者,我尽量冷静克制,努力作为旁观者叙写她,描述她。然而,我仍然止不住为她的遭遇悲伤,为她的命运感慨。

在我眼里,每一篇小说都像一条河。有的雄浑,有的婉转;有的跌宕,有的舒缓。经过湍流,流过浅滩。有的汇入大海,有的戛然断流。无论结局怎样,都不是写作者能够驾驭和操控的,只有阅读它的人有资格评价它。但愿读到这篇小说的人,能够获得我期望表达的,那种沉甸甸的阅读体验。

小岸,女,70后写作者。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17届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各类文学期刊,并多次被选刊转载及收入年选。已出版长篇小说《在蓝色的天空跳舞》,小说集《桌上的咖啡已冷》《温城之恋》《梦里见洛神》《十二度爱》,散文集《水和岸》等。曾获赵树理文学奖、鲁彦周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