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原创>>评论

在阳光里安静地开花结果

——瑞娴与她的散文诗集《肋骨》印象

2017年11月14日09:53 来源:中国作家网 刘慧娟

无论是散文诗还是诗歌,其实都是作者内心抒发和自证的过程。

散文诗是利用特定的情感符号和语言系统,采取虚实相应的表现手法,意境充满画面感,客观和主观完美融合,最终抵达需要讴歌或鞭笞目的的文学形式。瑞娴无疑是将这种特定的情感符号和语言系统利用得最好的作家之一。

瑞娴的散文诗,以清丽、明亮、厚重、深刻等特点深得读者喜爱。她用细腻空灵的笔触,深邃清澈的哲思,凝练又充满力度的语言表达,把这种独特的文体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用深情细腻的笔触,写出人世间的千种姿态,万种情怀。纵观瑞娴的散文诗,有的奔腾澎湃,如山谷跌宕;有的含蓄委婉,似低眉思量;有的简练素洁,如行云流水;有的飘逸端庄,荡气回肠。她文字里的万千气象,正如她与生俱来的天然资质,温婉又不失凛冽,清奇又不失善良。来自灵魂深处的纯净又略带疼痛的抒发,是她文学创作的不竭源泉,加之她驾驭语言的天赋,最终成就了她独树一帜的散文诗形象。

读瑞娴的散文诗,扑面而来的是阳光纯粹的馨香,真纯、朴素、甘冽、动人,字里行间,散发出抵挡不住的文字光华。

新出版的散文诗集《肋骨》,所选散文诗三十六章,犹如三十六颗火热的太阳,篇篇发出自带的光芒,她笔下营造的散文诗王国,奇花异草,无不呈现出欣欣向荣的生命姿态,也凸显了女园丁胸中丘壑的奇光异彩。

这些年,瑞娴静如女神,心怀执念,手握向日葵,在阳光中,静静等风拂过。即使枝头满是硕果,依旧是不喧嚣,不张扬,更不推销自己。她通过自己的创作实力,一寸寸地点亮自己,并照亮前行的路。

其实,在文学创作道路上,她很早就已经小有名气,各种体裁的作品纷纷见诸报刊:《诗刊》《创作与评论》《青年文学》……还曾被当做范文推而广之,许多文学讲座都会提到有这么一位年轻的作家,令许多文学青年羡慕不已,甚至视她为标杆。可她却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和低调,她沐浴在一片适度的光亮里,甘苦自知,微笑不语。她刻板地信奉着一些古老的信条,疏远名利,与红尘俗世若即若离。任身边的彩色像鸟儿飞来飞去,所有情绪只在自己的王国里萦绕迂回。

瑞娴的创作形式丰富多彩,是公认的具有写作天才的作家。她几乎将所有的文体都尝试了一遍,将一个个原本完全不同的文体通道打通了:剧本(包括影视剧本、舞台剧本)、小说、散文、诗歌、散文诗、童话等,她甚至“不务正业”地写了很多名家作品评论、影视剧评论、时事评论、书画评论等,以至于后来想洗手不干了,还有人找上门来。

对此,瑞娴无奈地解释说:我也不知怎么入了“邪门歪道”,由“写”的人变成了“评”的人,甚至成了“杂家”。我也不想涉猎这么多种文体,不主攻一个门类是很亏的,难以在一个领域里一往无前,取得突出成就。可是每当我发现一个新故事或者产生一些新思想时,仍会不由自主地为它寻找一种最好的表达形式:或者是小说,或者是散文,或者是诗歌,就像裁缝根据布料剪裁缝制时装那样。

就这样日久天长,瑞娴竟然将每种文体都运用得收放自如,拿得起放得下,出版了小说集、散文集、散文诗集、童话集等。

瑞娴与影视文学的偶遇,是一种必然。她说:“童少时光在星光下看电影的经历,是今生最美好、最绚烂、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记忆,一看到那白白的幕布就心跳不已……”那时,每看完一部电影,她就会在塑料笔记上用激动得发抖的手记下感想、剧情甚至演员名字,以至于看的每部电影都无法忘记。说起电影她就如数家珍,甚至很多连圈内人都不清楚的电影她也知道。所以当著名剧作家沈默君先生第一次发现这位文学青年时,就敢将一部40多集的大戏交给她来写,并且放言“我看人绝不会错!”

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却兼具大丈夫情怀和悲天悯人的气质。瑞娴重情重义,常常达到忘我的境地,为友朋、为一瞬的感动,她可以终夜挥笔,通宵达旦,忘记今夕何夕。每一个在生命里出现的朋友,她都会掏心掏肺地以诚相待,惺惺相惜,乐此不疲。也正因如此,她敏感的心灵常常在不经意中被伤害,被撞击,自己却茫然不知所措。

灵魂倔强地穿行于文学,身体又固执地行走在大地,她可以从一棵小草身上看到生命的全部悲欢,触摸苍凉或欢欣的滋味。年纪轻轻的她,却有一种历尽磨难的深邃,间或轻轻的一声叹息,便让人隐约捕捉到她内心深处的一丝伤感。

有时,她总想对一切追根溯源,迷失于“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问题——那其实是古往今来所有人都弄不清的谜题。

她曾经长途跋涉去寻找族谱中记载的故乡,和村夫野老闲谈,在发黄的族谱上寻找自己的来龙去脉,在迁徙过程和起伏脉络中,追寻生命的真谛和根源,这种上了年纪的长者才会热衷操办的事情,却让她辗转痴迷,她总是对生命的无常和更替惆怅不已,这些个问题,一直在她的心头萦绕。

她的所有感悟,或许就是这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得到过深度的净化。她说:“我们很渺小,但生命必须燃烧!”正因为她这种立足于现实又游走于梦幻的文学性格,才会有关照自己也不忘付出的人生情怀,才会写出那些珠玑辉映的文字来。

这个不同寻常的小女子啊!

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先生曾评价瑞娴的作品是“让疼痛唤醒麻木的神经”,她的小说集《布什和我们的生活》《哑女的草原》佳作连篇,“文字优美老辣,凝重又鲜活灵性,节制而酣畅淋漓”。 她语言的创造力来自对世界的敏锐捕捉,看似不经意的场景和事物,总是被她描写得荡气回肠,充满感染力。视觉和听觉的完美融合,来自命运、阅历和扎实的文学基本功。

“一粒尘沙,仰望着一颗星斗。你的光芒,照亮我又刺伤我,我只有在仰望中狂奔,才能缩短与你的距离。

在冰姑娘的宫殿,沼泽王的梦境,格陵兰的古堡里,我同一只野天鹅相偎着,度过了童年,渴的时候,你赐予我的每一滴水都胜过一条江河……” —— 《仰望——致安徒生》

向往高度,又试图接近高度的愿望。其中,一粒尘沙可见世界,一瓣花朵可见情怀。寥寥几笔,道出一个不染杂尘的心灵。对安徒生的仰望,并不显得自己卑微,相反足见虔诚。清奇的文笔,正是她的人格写照。

瑞娴的思想和内心都清纯自然,恰到好处。她清秀的外表总给人柔弱的感觉,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强。回想初次相识,我更多地只是感觉到和这位有时沉静,有时活泼的女子相处快乐开心,唯独没有想象她作为影视编导和刊物主编身份的重量。直到后来了解了她的才气和创作成就,我不禁咂舌,不知那方山水如何养育出了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子。

“预言曾经告诉我:对你的仰望,将贯穿我的一生。

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摧毁,一粒已经发芽的种子。

我要以一粒微尘的身份,散发一颗星辰的光芒,

我很穷,但我有我的财富,价值连城。

……时光,将为我呕心沥血的文字镀金。

……一粒微尘开始发光,与星星的对视,越来越真实。”——《仰望——至安徒生》

瑞娴显然是一位充满艺术气质和创作个性的作家。她在营造作品氛围时,已经将自己的精神品质融了进去,仿佛有一条金光闪闪的乡间小路,指引着一个有金色梦想的人。她倔强执着,蔑视一切困厄。发自灵魂的气焰,给了她无形的力量。

一个人的成长应该有声有色有光,我从来没有探究过她有什么坎坷,但是明灭闪现于字里行间的,能够感知瑞娴作为一位出色写作者的思想与文字相遇的刹那,所产生的相惜相怜的情感,正如彩虹遇到天光,生命遇到水源。

我断定,一个没有经过苦难磨砺的人,是写不出那份深沉成熟的感觉,唤不醒那些沉睡的词语的。如下面几章散文诗:

“人活在黑中,像从没有过眼睛。唯有心脏,依旧咚咚地锤响战鼓……黑,是谁的长发,一夜间白成三千丈瀑布,如果黑有什么可以漂白,除非古往今来的忧愁”——《黑色》

“有什么能够抵挡过亿万光年的摧残?我不知道是否能等到答案,在化为一滴水之前……在我知道不知道的异乡,我相识未识的亲人们,再也不能与我黑头发黑眼睛地重逢”——《醒来,大西洋》

辉煌美,悲怆美,深邃美,都是诗意美元素。我觉得忧伤美是诗意美的很高境界。因为忧伤来自天然的悲悯和善良,全然是一种长时间的、融化在血液里的美学素质。瑞娴可以把那种忧伤挥洒自如,写得荡气回肠。

她在生活的风雨中跋涉,一路劳顿,文字是她贴身的家园,给了她坚强的翅膀,让她在文学的天空,飞了一程又一程,不断经历着能够表达和无以言说的人和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她坚信,即使受伤羽毛纷纷落下,只要翅膀不断,就一定要飞翔。

无论她经历过多少艰难坎坷,她始终坚信前方有岸,坚信那顶彩霞的帽子会引导她清醒地前行。

“桌山在很远的地方,戴着彩霞的帽子。 大西洋上空,谁在挥舞着画笔。浓墨重彩之后,透出一角天空……”——《醒来,大西洋》

“如果,你高昂的额头,不是石头雕成;如果,天空能躬下腰身,亲吻海洋;如果,一个热吻,就可以冰释前嫌……”——《醒来,大西洋》

瑞娴把诗歌的高贵及帝王的高贵悄悄地转换意向,引向对底层的关注。不管是物象的还是人文的高贵,都不能自顾自地高高在上,必须接地气。做人做文都必须有根,这根当然扎在泥土里。瑞娴所具有的普世人文关怀及散文诗所能带来的平和与昂扬,给人春风化雨般的滋润。闹哄哄的世象,却常让她茫然。我知道她此时有两种武器,一个是傻笑,一个是全人类都喜欢的《安徒生童话》。当她找不到感觉的时候,只要拿起这本能载着整个人类一起飞翔的童话,便能重寻激动,让疲倦的思维满血复活,也只有这时,才能看到她层层包裹着的那颗干净的童心!

如果一定要探究她如初童心的缘由,似乎在《故乡,谁弄丢了我的童年》中找到一些斑驳的答案:“梦归故乡,日子一如既往。河流缓缓远去,平静而又忧伤。野外,麦子在风中抽穗,引诱镰刀们快快闪光。而一簇寂寞的白色花,在微风中收拢了翅膀。”这样带着淡淡忧伤的诗句,不是强迫读者去接受任何信息,而是使读者不由自主地进入一种淡泊又诗意的氛围。

“那些亲人爱过的花,轮回于四季,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我至今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流年里,故人们採着流星的尾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留下痛,像刺扎进肉里;只留下一串名字让我捂在胸口,像捧着亲人们渐凉的骨头……在亲人们爱过的地方,我百感交集,轻唱着一首歌,我不知这世上,是否还有人能听懂它。明天,亲人们是否能跟着一条瘦瘦的小路,回——家……”

一切似乎有了答案,原来她一直在丢失童年的地方,右顾右盼,带着对生命的唏嘘和人生转折的叹惋。面对这伤感的场面,她不是哭泣,不是绝望,而是轻轻地歌唱。手捧安徒生的童话,带着对逝去亲人的思念,她的翅膀从童话里长出,又在童话中飞翔。

她用文学解读了自己暗藏的忧伤,用虚构的力量(实则是创作的力量)打动读者。她歌唱生活,歌唱希望,通过歌唱释放疼痛,亲近现实,亲近文字,并进而通过创作达到超越自我的境地,有意识地维护精神状态和人生尊严。她将以金枝硕果的灿烂,回馈苦涩的童年和亲人们。

瑞娴散文诗所表现出的文学立场,给读者一种精神的向往高度和灵魂的洗濯提炼。她热爱美探寻美,并早已从小我的描摹中冲出来,行走在大我的路上。她的写作势头,也正显示着枝叶茂盛的趋势,且步伐坚定稳健。

瑞娴的散文诗蕴含了丰富的思想性,并透出哲理的光芒,逼出人生之路一些显而易见的真理,催发深藏的品质,所体现的思想,是对人生的悲悯,人性的尊重,进而呼唤人们彻悟、清醒、感怀、感恩。

如《缺失与轮回》中写到:“你怀疑梦存在于另一个时空,梦里一瞬,现实一生。你怀疑梦的空间,就是人最终要去的地方。梦越弘大,命越渺茫”。一边感叹唏嘘着,一边又有着来自内心的胆怯,不是渺小,而是因为自尊自爱的心灵,无法抵挡外来的伤害,更无法以牙还牙,于是,开始躲避,忧思,胆怯。

“是的,胆怯。在任何地方,我都要选择一个最隐秘的角落容身,一张最靠近墙壁的床做梦——哪怕它只能给我比冰略暖的温度,甚至以虫蜇来骚扰我的梦境……我们,都是被大风吹散后杯弓蛇影的蚂蚁。恨不得消失遁形,只高举着一个名字存活于世”。——《胆怯》

不能不佩服诗人的想象力,她通过“梦越弘大,命越渺小”“开始躲避”“略暖的温度”等词语,巧妙地诉说人间的冷。在这些诗句里,深藏了诗人生命长河的辽远,沧桑蹉跎的境界,通过寥寥数语,掀开了生命中曾有的心酸和痛,让人感怀。

这不仅仅是美的形容,也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一颗胆怯的心,藏着无限的憧憬,尽管小心翼翼,还是不停地前行,不停地靠近自己的追求。瑞娴谦逊、严谨、内敛,心思敏细,对人生充满着热爱,方有了这对大自然的崇敬之情,敬畏之心。她对每一个卑微的生灵都充满爱怜,每走一步都产生许多联想,脚步在时光里,也在经年的风雨里。

瑞娴的散文诗,除了折射思想的精神之光,还有一种深深的悲悯:“我孤注一掷的绽开,照亮过夜空,耗尽沙漠一万年的精气,每一粒沙,都曾是我身体的一个细胞,我不为谁来,不为谁去,更不是为谁目睹,我自给自足自生自灭,沙漠,我与你天长地久的默契,不可言说。”——《沙漠之花》。

这就是生命的质地,让读者不禁感叹敬佩,也赞赏那种生的倔强与坚韧。

瑞娴的散文诗,无论从思想上,还是艺术上,都达到了至美。不管是谋篇布局还是字句的形象与表达,都充满了灵魂的深度诉说,像用一把锋利的刻刀将灵魂深处的质地,形象地镌刻于石头上,形成虚与实的对话,灵魂与人生的对话,内与外的对话。将深藏于内心的幸福或苦难,以爱作为表达,达到智慧与感性的有机结合,从而感动读者,震撼心灵。

读完瑞娴的散文诗集《肋骨》,如同将世间百味品尝了一遍,让一颗心重又有了依托。在生命的回音壁上,有个低吟浅唱的声音余音绕梁,又让人的心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