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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扬雄墓

2017年11月14日10:15 来源:文学报 何大草

早饭后临了曹全碑。户外阳光透亮,天空蓝得像东北的盛夏,让人坐不住。先是想驱车去乐山五通桥,住一宿,看破败码头和迟暮的美女。但时间已近12点,有点紧。转而在百度上查了下,决定改去扬雄墓。这念头也是半年前就起了,但天冷、雾霾重,一耽搁,也就放下了。

我开着老捷达,出了温江的小区,沿着江安河向西驶去,随后拐上温郫大道。

扬雄墓在郫县友爱镇子云村。郫县和温江紧邻,自古有金温江、银郫县一说,源自农田的肥腴和丰产。温郫大道直扛扛的,可以并排跑八车, 但正午车少,空旷得就像直抵荒凉的海滩。路两边,油腻腻的黑土,都让楼盘和苗圃覆盖了。太阳强烈,车跑着,却有点冷飕飕。

进了郫县地界,马路上出现晒稻谷的,铺在地上、竹席子上,几百米、几公里地延伸着。虽然挤占了一两根车道,却让我眼前一亮一喜:农田看不到了,这是在啥旮旯秘密生长的?靠边停了车,抓了一小撮,一粒粒拨弄,黄黄的、尖尖的,还带点毛刺,的确是新收的稻子。

我把这几颗稻子放到了副驾黑澄澄的坐垫上。再走,导航把我引上了成灌高速,才踩了几脚油门,又下来了。这是平生跑得最短的高速了,才三元钱。

又拐了几个弯,就进了友爱镇。江安河在镇南几公里外,舒缓流淌。

镇是小镇,九月阳光的暴晒下,相当安静。中间一条三元正街,宽广、笔直,路两边,阳光和树荫下泊满小车,烘托出更多的沉默来。只有正街的入口,停了台小货车,不断播放着中年男人的吆喝,原生的当地口音:

“十元四斤,十元四斤,好划得来哦!”

太阳烤得我手臂痛,也就懒得去看卖的是啥子。

一块店牌跳进眼里:子云饭馆。果然是到他的故里了。

跟很多人一样,我晓得扬雄,始于刘禹锡《陋室铭》:“西蜀子云亭,南阳诸葛庐。”子云即扬雄,扬雄字子云。不过,我更早熟悉的是病关索杨雄,在石秀怂恿下,杀了老婆潘巧云。我是“文革”中度过童年的,书稀缺,就把《水浒传》念了有百遍。且长期扬、杨不分,以为扬雄和杨雄同名、同姓,碰巧了。

扬雄做过啥,我是颇为陌生的,他的赋、哲学……至今也知之甚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一句话:雕虫小技,壮夫不为!我年轻时偶然读到了,深深认同。20多年前,我还在老晚报做编采时,去泰国观光,同屋的老王是哲学硕士,说起他的论文,研究的就是扬雄,论扬雄的《太玄》。这名字我听了就很头痛,但也不胜佩服。想好好请教下,然而泰国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哪是讨论哲学的地方呢,这就搁下了。

搁下,却没有忘怀。我后来写《盲春秋》时,特意写到晚明的翰林院有位胡编修,以注释扬雄《太玄》为平生大愿。老了,娶名妓为妻,返回成都老家。经过陕西,听说澄城的女娲庙有块补天碑,碑文、字迹都出自扬雄,就执意要绕道去看一看。结果,遇上了造反的农民王二,财物被劫,空手而归。胡编修若有开悟,就去成都西郊的郫县杜鹃山隐居,生了一堆儿女,炊烟黄粱,乐融融度过乱世。

自然,小说耳,当不得真。郫县平如一块女人的巴掌,肌理细柔,没有山,偶有起伏的小坡,都是古人的坟头。扬雄墓即其中之一。

我一个人在友爱镇闲逛着。阳光亮得抢眼,而树荫如墨。一些隐蔽的东西,似乎就停在拐角的那一边。

顺着三元正街走到尽头,左斜对一弯瓦屋,破旧得像个褴褛的老太婆,却把脸很坦然地向着十字口,挂了牌匾,“郫县农资放心店”。铺板门墙,卸了几块,还留着几块。顺屋檐挂了十几颗红灯笼,铺满了风尘,极易被忽略。抢眼的,是玻璃柜台上支的三个白底黑字:老鼠药。

一个男子,背对马路蹲着,安静地凝视着柜台和那三个字。几步外,放着两把空椅子,老旧得就像两个只剩光骨头的老哥俩。然后就是关门闭户的邻居……偶尔,手搓麻将的声音穿墙而出,有力、响亮,让人心头一振。

我退了几步。路边是镇上的公立医院,我进去找厕所。院中有院,是个国医馆,一排平房,有个大爷闲坐养神,地上摊着几十个拔火罐的玻璃瓶。去厕所的标志牌相当清晰,地上也很干净,我很快找到了。隔着一堵矮墙,望见一条小巷,对面是家院门,门柱上站着口巨大的水缸!隔壁有家饭馆,抽油烟机响得像跑火车,厨师忙得揩汗的工夫也没了,院落中,四五个客人坐了一小桌。

猜测门柱上神秘水缸的用途,想必跟祭祀有关吧,祭天、地、祖宗之类的。请教一个趿着拖鞋出来晒衣服的先生,他说,哦,水缸啊,就用来盛水嘛。我说没有自来水啊?他说有啊,水缸里头就是自来水,存几天,味道好。

我说,哦真的啊?半信半疑着,就空着肚子去找小馆吃饭了。

我拐得有点迷路了,一家露天饭馆正在跟前。这是巷子的尽头,巷子破旧,瓦屋顶上爬满藤蔓和荒草。有堵断墙上,放了只簸箕,不晓得在晒什么。炖菜、熟食都摆在屋檐下,我点了豌豆花,老板娘又推荐了四季豆回锅土豆,都要了。没有店牌,没挂许可证、卫生证……老板娘说,屋子是自家的,来的都是熟人,那些东西也就不必了。我笑笑,说是啊不必了。不过,我说了不算,镇上的大佬想必也是这么说过的。不然,咋能不必了。

已过了午饭时间,吃客大多散了。我前边隔两张桌子,坐了七个人、一条狗。狗小小的,身上套了小背心,还有一条索子,立在椅子上,左右顾盼,像个颇知道身价的女孩子。人都不是本地人,说成都话,全是中老年男女,其中一位胖先生光头、赤膊,大家都停了筷子,他还一直在吃,嚼得极有滋味。还有位女士,绿色吊带裙,不时走到那排锅儿前舀上一勺半碗,边跟老板娘说笑两声,似乎是常客。这小镇咋看也不像旅游地,咋会那么熟,这也是有趣的。

我的饭菜上来了。味道一般,也还可口,家常味道,吃了两碗菜、一碗饭。

背后有三个汉子在摆闲聊,本地口音,亮堂得很,我回头看了一眼,都四十上下,敞着蓝色西装、衬衣,碗筷都推在一边,在跷着二郎腿抽纸烟。其中一个正讲他喂黑毛猪如何得行。说是老中学对面有几家馆子,潲水都是他包了,每天几趟,开了火三轮去收,油水好,不要钱,一桶桶拉回来,猪吃了咋不长得肉垛垛的嘛。杀年猪,最卖得起价的,年年都是他的猪。他又还养过鸡,几十上百,喂一顿鸡饲料,都要几大桶,噼里啪啦就吃完了。但也不白吃,鸡拉的屎,都拿去喂猪了。猪儿,是最肯吃鸡屎了,吃的那个香!

他嘴里发出一串象声词,另两个就笑。我听了,有点恶心、发呕,不过还好,我吃素已经几年了。

那汉子吸了一口烟,又一大口吐出来,总结道:总而言之,我啥子事没干过?!

另两个看不得他得意,就吐口痰,说:你得行,你×××也干过,是不是嘛?

那汉子涨红了脸,发作不得,有点尴尬地笑笑。×××是脏话,以今天的俗话说,就是爆菊花,相当粗俗了,可经他们口说出来,也有股野蛮的亲热劲。

请老板娘收饭钱,14元。我请教去扬雄墓咋个走?她比画一个方向:顺这条路过去,两公里多就到了。

出了小镇,驰上大马路,约摸下午两点,车子刚提速跑起来,导航突然提醒:左拐。我一踩刹车,已经冲过了百多米。马路上车少,但快如闪电,我小心翼翼倒回来,找到被忽略的岔路口:路边荒草中,冒出两块碑。

一块横着,是县政府立的:四川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扬雄墓。

另一块稍高,立着,是县文化局立的,规格低了些,内容却多了,而且是中英文:

扬雄(公元前53-公元18年),字子云,蜀郡郫县人(今郫县友爱镇子云村)。是中国儒学史上继孔子之后的一代鸿儒,是中国文化史上唯一在哲学、天文学、文字学、语言学、历史学上有独创专著的文化巨擘,是郫县历史人物中唯一被载入《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人。有“西路孔子”、“中国西方圣人”之称。扬雄墓,又名子云坟,省级文保单位。为汉代砖室墓,呈圆形,封土堆高出地面约6米,墓周长81米。该墓葬早期曾被扰乱破坏,后历代多次维修。附近有子云亭和子云桥。(英文略去不录。)

碑侧有一条机耕道,约有三百米,我把车开到尽头,停在两棵老粗的香樟下。车前隆起一个土堆,这就是扬雄墓了。

一下车,首先迎我而来的,是一条狗。随后,又来了一条狗。是宠物狗,却像流浪犬,长长、细柔的毛,脏兮兮的,瘦而邋遢,没一点受宠的矜持,也没叫一声,两狗看看我,就索然踱到墓后去了。

我设想过扬雄墓该是多么简朴,但实在比简朴还要寒素很多。没有围墙,没有游客,墓旁有家农舍,还贴着春联,门开着,但不见人。倒是院门的对侧,竹竿上晾了十几件衣服,灰、蓝、红、绿都有。墓上覆盖着藤蔓和松林,这是相当茂盛的。太阳穿射下来,拖出黄铜色的粗条纹。周围团转,出奇的静。我拿起手机拍照,突然,响起女人尖锐的声音。我耐心等了会儿,一个打粉红伞、穿深红T恤的女士进了画面。她在打手机,说着生意上的事。声音可能并不大,但被这寂静放大了,颇像人在空谷,耳语也是嘹亮的。我把她拍进画面,这让墓地多了一点暖色。

女士影子般地,又消失了。我踏上墓前的小平台,三级台阶,一口石缸,一只香槽,堆满了泥沙,长出点草叶,还插了几根残香。新鲜的是,槽边还放了两小瓣柚子。谁呢,这么有心?不过,也许是无心,正吃着,路过,就放下了。

香槽后站着一块碑,碑顶绑着裹了薄膜的红绸,还有一朵红绸花。花下刻了十个汉隶,且用红漆填涂过:汉大儒扬子云先生之墓。

我在墓地的两侧各走了半圈。一侧的地上有泥泞、车轮印(而天那么晴),堆放着树枝。粗老的树干上,农户的院墙,都标了些已成旧痕的号码,可能是要拆迁,也可能是要新建,谁晓得呢。两条狗在草丛中相依相偎。墓后种满了旱芋,芋叶像荷叶但更蓬勃、有力,接着点点光斑,颇为凄迷。如果扬雄从中走了出来,我也不会惊诧的。我会问他,先生还好吗?寂寞吗?寂寞这是自然的。不过,他可能会回答:清静得好。也可能不回答,因为史书上说,他口吃,懒得说话。

他活了65年,不算高寿,但经历了西汉末年、王莽新朝,阅览算得十分丰富。行于文字,却让人难以走近。哲学且不说了,他写的那些赋,和所有的汉赋一样,早就死了。即便响当当如司马相如的赋,也没人再读了。他今天让人津津乐道的,是携卓文君私奔的故事。可能有人反对我说的,那他愿意读,就接着读下去吧,反正我不读。

扬雄的《太玄》我读不懂,自然也就放弃了。墓地边,还有棵柚子树,挂满了柚子。看上去,是果实累累的,但青且小,不是肉饱、汁多、味甘的品种。若不然,早被过路的人摘光了。这种丰硕的果树,是对地下安息者的抚慰,也可能象征了他的著述与影响:难以被交口称誉,却一直活生生存在。

登上墓顶,看见松林中的几棵老树干上,捆着已经褪色的红布带。也许是为扬雄,也许只是为树,树老成精啊。另一侧下边,是块小小的玉米田,包谷有的收获过了,有的还留在秆上,叶子已经萎了,气温虽高,还是见出了秋意。再望出去,就是荡荡的蓝天、强光,白云苍狗。

从墓上下来,看见农家小院门口,啥时横了一架摩托,白底起黑色的斑点,亮澄澄的。我还没有回过神,已有一个小伙子骑在了摩托上,轰着油门,顺墓后的泥泞小道,像头花豹,迅速闪过了。

我启动老捷达,缓缓倒车,驶出老香樟树的浓荫,沿着机耕道返回去。扬雄墓在后视镜中逐渐后退着,直至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