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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2018年01月10日11:33 来源:中国作家网 苏一萧

我妈是十七岁那年嫁到我们王家来的。她和我爸的婚事,是那年春天开始谈的。

那时候,我外公尽管忙于酿酒赚钱的生计,把家里的槽坊依然开得很兴旺,但他一直不忘我外婆临终时对他的嘱咐,想着给到了出嫁年龄的女儿找个好婆家。我外公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桃红柳绿的一天,他毫不吝啬地送掉一坛好酒后,从外庄上一个媒婆家回来,进门就向他的儿子媳妇们报送喜信,他说:

“找到了,找到了,我给福兰找到了一个好人家了!离这儿十来里路,西北边滩子口那地方的。人家姓王,有家私有田地,有门楼有关厢,小瓦屋铜鼎似的,是那一带有名望的人家。父母双全,兄弟两个,老大已经成家。那二小子比福兰长两岁,要个子有个子,要长相有长相,还上过学堂识得字……”

这是我外公当初从媒人口中,了解到的我爷爷家里的状况。

之后他带着家里另外几个男人,我的舅舅们,一起到我爷爷家来访亲,看到的结果,也证实了媒人所言属实,没有半点水分。那时在庄上几十户人家里,我爷爷家从外表看,确实是当地最好的一户人家。我爸更是一表人才,相貌端正,知书识礼。我外公因此相当满意,他那时激动的样子,仿佛胸有成竹,觉得我妈嫁到王家,嫁给我爸,是麦田里捉龟十拿九稳的事。他回去把我爸的情况告诉我妈,我妈也是抿着嘴偷笑,心里乐着呢。

然而当初我爸一点也看不上我妈。我爸年轻时的模样的确好看,用现在时髦的话讲,是英俊潇洒。我妈和他站在一起,个子就整整比他矮一头。我爸娶我妈之前,那是一百个不愿意。那次我爸从我外公家看亲回来,满脸不高兴地对我爷爷说:

“个儿太小,又有点驼背。”

可是我爸最终还是娶了我妈,这要归功于我外公和我爷爷。

徐家跟王家刚开始谈亲时,我外公用他能辨人识事的眼睛察颜观色,也明白我爸看不上他女儿。但我外公已经替他女儿看上了我爸,看上了王家的肥田地和好房子。我爸不愿意,我外公也有的是对付的办法。那时儿女的婚姻事都由父母说了算,我外公就千方百计讨好我爷爷

我爷爷过日子精打细算,外人给他的评价是:家里富得出名,人也抠得出名。他家那时粮屯里有的是黄澄澄的稻谷,可每次开始煮饭的时候,他总是不忘叮嘱我奶奶:

“不要煮尽是米的饭呀,放点杂粮里面和和,有粮也要省着点吃,好年景要防荒年景。”

我爷爷眼睛睁着时,特别喜欢喝点儿酒,但他却吝啬得要命,有钱也舍不得天天打酒喝。我外公知道我爷爷好酒,而他家开槽坊正好不缺那东西,于是就时常让人来把我爷爷请到他家里去咕酒。我爷爷虽然种田很忙,但有酒喝他也能抽出工夫来,也不嫌来来去去的路远,常常徐家人来一喊他就去。

在我外公家里,我爷爷酒喝得舒心顺畅,满嘴都朝外喷酒香,喝得腿脚都站不稳了,感觉身子好像在云雾里飘时,他就对我外公说:

“啊呀徐大哥,你都把我灌晕了。”

我外公嘴上不说,但心里在想:我就是要把你灌晕才行。每次喝完后,我外公还拿两罐成年的高粱老酒给我爷爷带回家,让他欢喜得一路唱着小曲儿回去。

我爷爷吃人家的嘴软,就把自己的胸口拍得嘭嘭响了,信誓旦旦地向我外公承诺:

“徐大哥你放心,你家福兰姑娘我一百个满意,不管我那二小子同不同意,答不答应,只要我当家人点了头,我们两家这门亲就做定了,我和你从此就是打不断的儿女亲家。”

把我外公激动得连声说:“好!好!”

我爷爷怎样对我外公承诺的,回来就怎样对我爸的婚事作决定,他对家里人说:

“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我爸觉得他爸压根儿不为他的幸福着想,即便旧社会娶亲嫁人也讲究个男女般配吧,他跟那徐家的矮个子姑娘一点不配呀!我爸对我爷爷说:

“你是酒喝胡涂了。”

我爷爷说:“我一点没胡涂。”

其实我爷爷真的一点没胡涂,他的精明并不亚于我外公。我爷爷同意我爸和我妈的婚事,自有他的大道理,他说他们王家有田产,他们徐家有酒坊,两家儿女结亲也算是门当户对。再加上,我爷爷听我外公那头的人讲,我妈虽然从小没娘,但人聪明手灵巧,尤其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例如糊浆布纳鞋底,裁布料做衣服,样样都会,做得有板有眼,针脚严丝合缝,连老式圆领衣服上最难做的桃纽都扣得起来。我爷爷正需要有这样的巧媳妇到家里挡门面,至于我妈人长得稍微差点,他认为不要紧。我爷爷还这样点拨我爸:

“长庚哪,美貌娇妻是惹祸的根,瘦田丑妻才是家中之宝,自古都是这样。再者,福兰也不算难看。种田人嘛,要实实在在能干会做的女人。福兰从小没娘,晓事懂理,知道怎样过日子,她将来能给你当半个家呢。”

我爷爷那样坚持,我爸就不再违拗,决定娶我妈了,他对我爷爷说:

“我听你的。”

于是在那年腊月里,我爸身着新郎官的好衣服,夹在热热闹闹的娶亲队伍里,欢欢喜喜去丈人家,把他小巧玲珑的新娘子用小车子推回家。

我妈出嫁那天头后梳个河螺髻,从头到脚都穿得红彤彤的,虽然背脊后面的衣服怎么理都有点拱着,但还是个好看的新娘子。那天我爸带着娶亲的队伍还没到我外公家时,我妈正在房里让我大舅妈给她梳妆打扮。给我妈梳妆打扮好后,我大舅妈就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泪。当听见外面迎亲的炮仗劈劈啪啪响起时,我大舅妈转过身来说:

“好了福兰,时辰到了,去跟长庚回家吧。”

我妈从房里往外走,走到我外公面前时,她双膝一弯跪下了,眼里含着泪说:

“爸爸,我走了。”

我外公的嘴就抖了起来,他挥挥手说:

“走吧孩子,回去跟长庚好好过日子,不要想家。”

那时我外公的心情是酸里带着甜,他想我妈能够嫁到我爸那样的好人家,也算是有福气的,对得起他的女儿,也对得起九泉之下女儿的娘。从那天起,我妈就成了王家的媳妇。

刚嫁给我爸的时候,我妈跟我爸在一起的生活确实过得幸福。当初我爷爷手上有二三十亩土地,全家人一年到头吃穿不愁,种田的事有我爷爷管,家里的事有我奶奶问,我爸和我妈什么也不用惆怅,天塌下来不用他们问,油瓶倒了不用他们扶,他们过他们的现成日子。到吃的时候,家里会有人喊他们:

“长庚,福兰,吃饭啦!”

他们就坐到桌子跟前去,吃好后嘴一抹,该玩的玩去,该做针线的做针线去。那时旁人都羡慕他们,说:

“长庚和福兰真像少爷少奶奶。”

我妈跟我爸在一起享福的日子过了年把后,王家就遭难了。灾难降临的那个夜里,我妈和我爸刚好不在家,我外公第二天过六十大寿,他们提前一天到我外公家去了。我爷爷和奶奶本来也是要去给亲家公贺寿的,但不巧的是那几日风大天冷,冰河冻水的,我奶奶身体又不好,所以他们就没去成,也就没躲得过那场灾难。

那天早上,我爸我妈正在我外公家里欢欢喜喜吃早茶。早茶还没吃好,家里的老伙计德全突然来了。德全路上走得太急,一到我外公家门口就直喘气,嘴里像烧开的水壶一样,他把帽子抓在手里,光头上还冒着汗珠。我爸当时嘴里正含着一颗甜津津的蜜枣,见德全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了,连忙起身招呼道:

“德全叔叔,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来吃早茶。”

德全虽然是我爷爷家帮忙干活的伙计,但王家老老少少的人从不把他当外人看。他站在门口也不进屋,着急地对我爸说:

“二相公,你快点回去吧,你家里出大事了!”

我爸听后吓了一跳,把嘴里没吃完的蜜枣都吐出来了。他们出来时家里都平平安安的呀,没有什么不正常,一夜之间能出什么事呢?我爸赶忙问:

“德全叔叔,我家里怎么了?”

德全都要哭了,他说:

“你娘老子他们……都归天了!”

德全报完丧就手捂住脸,在我外公家门口呜呜地哭起来,伤心得就像他自己家里出了事。

我爸那时脸上都没有血色了,雷打过似的呆呆坐着,话也不说。我妈坐在我爸旁边,开始也吓傻了,手里捧着早茶碗愣了好久,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把碗一丢,拉起我爸说:

“快回家!”

那天早上我妈和我爸晕晕乎乎的,只觉得到家的路变得比以前远了,可他们明明都走得很快。我妈一着急,也不管肚子里正怀着我大姐,她那双短腿小脚,一时好像变长变大了,走得和我爸的长腿大脚一样快。那时她想到我大舅妈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人心里着急起来,小脚也能走得快。德全上了点年纪,跑也赶不上他们,急得在后面喊:

“长庚,福兰,你们跑慢点呀,别摔了呀!”

一路上他们都忍着没哭,到了家门口,听见我大伯和大妈哭哭啼啼的声音时,他们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进屋一看,我爷爷和奶奶再也不站着了,双双头南脚北停在堂屋中间的两扇大门板上,脸上都盖着黄草纸。家里来了不少帮忙的人,都是本庄上的邻居,正有人准备给我爷爷奶奶穿老衣。一个帮忙的人在跟一个主事的人说着话,大概的意思是:打棺材的木匠,扎轿子的纸扎匠,念经的和尚,都已经派人去请过了。

他们的腿就像被抽去筋骨似的软了,一齐在我爷爷奶奶头前跪了下去,嚎啕大哭起来。我爸哭着最凶,哭得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旁边人怎么拉都不起来。一下子老子和娘都没了,他真正是丧了考妣呀,觉得天都塌下来了,眼前全都是黑的。后来我妈先起身拉他,他才勉强起来。

我爸起来后,要揭我爷爷奶奶脸上的草纸,看两个老人的样子。旁边有人赶紧拉住他,说:

“长庚,不要看,你娘老子是被烧死的。”

一说我爸就知道了,我爷爷奶奶死去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帮忙的人怕吓了他。但他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昨天他们去我外公家的时候,我爷爷奶奶还像两条鲜鱼似的活鲜活跳,怎么一夜之间都躺着不动了呢?我爸抹着眼泪鼻涕,问我大伯:

“哥哥,家里失火了吗?”

我大伯苦苦地说:“不是,家里来强头了。”

强头就是强盗。我大伯不敢再想家里出事时的样子,觉得太怕人了,但我爸一定要知道,我大伯就不得不说了。

我大伯说下半夜时,我爷爷突然去叫醒了他,气喘喘地说大事不好,家门口来坏人了,来了好多,都蒙着脸,打着火把,还拿着枪。我爷爷叫他不能点灯,赶紧带老婆孩子躲到厨房里放山芋的地洞里,吩咐他们无论如何不要出来,出来就没命了。我大伯胆小,当时就吓得裤裆里湿了。后来躲在地洞里,他听到坏人在院里吵吵嚷嚷,而后就有什么东西着火了,烧得劈劈啪啪地响,接着就有我爷爷奶奶痛苦难受的叫声。但他们躲在地洞里早就吓得没命了,哪还敢出来。直到天亮,一家人才瑟瑟抖抖地从地洞里爬出来。出来一看,我爷爷奶奶被人烧死了,是绑在院子里的一棵大香园树上,底下架上玉米杆活活烧死的,烧得不成样子了。看到那个惨状,我大妈吓得一下子就晕过去了,我大伯喊了一声“没命”,就跌跌绊绊地去庄上叫人。

帮忙料理我爷爷奶奶后事的庄邻们也都在议论,说着王家出事时他们的所见所闻。

我爷爷家跟庄上其它人家不靠一起。他们说那夜里嘈声特别大,庄上人家养的狗叫个不停,我爷爷家院子里一片火光,都映红了半个天。但没有人敢过去看,都料定王家不是失火了,而是进强头了,强头都带着枪呢,谁敢过去,一枪就会要你命。大家目睹那情景却无能为力,只能把家里铜盆什么的拿出来,当锣一样使劲敲,敲得哐哐啷啷响,想在远处吓跑强头。但真枪真火的强头哪会怕响呢,吓也吓不走。

庄上有个在外跑码头的人说,那些强头准是从南边很远一个叫鸭儿湾的地方来的,鸭儿湾的强头特别凶,不但身上有枪,还个个有功夫,他们能飞檐走壁,专门在夜里出来抢大户人家。那人还说,那些强头可能打听到王家有瓦房有田地,家里一定藏有不少钱财,想来捞点大油水的。说着那人就问我大伯: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被抢走了吗?”

我大伯摇摇头,叹口气说:

“要是有好东西被抢走,我娘老子就死不了啦。”

德全在一旁气得插话了,他是我爷爷家的伙计,最清楚我爷爷家的底细,他说:

“作孽呀,损德呀,他们家哪有什么钱财,有点钱都买田置地盖房子了。人家平常连尽米饭都舍不得煮呀,总要和些萝卜山芋青菜什么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起煮。那些狗日的是没得到他们要的东西,就丧良心地架火把人烧死了。”

庄邻们都跟我们王家人一样气愤,有人说:

“去报官吧。”

有人就说:“算了,报官也没用,这年头强头杀了人,有冤也没处伸,认倒霉吧。”

想想我爷爷奶奶是因为家里看上去有钱而死的,他们都说:

“这世道真不讲理,家里穷点反而平安无事,富点倒要提心吊胆过日子,把小命送了。”

庄上那个在外跑码头的人也越想越怕,他说:

“我今后有钱也不敢买土地盖好房了。”

我爷爷奶奶一起死的,他们被装在棺木里后,由庄上几个壮汉一前一后抬去埋了,就埋在他们生前省吃俭用买来的土地里。下葬的那天,我大伯一家人哭,我爸我妈也哭。办完丧事,我爸和我妈还是常常哭,我爸有时睡到半夜三更都哭,睡着了都哭醒了,我爸哭的时候总是哭出声来,而我妈是悄悄地抹泪。

我爷爷奶奶一死,庄上那些原先羡慕我爸我妈的人就说:

“这两人是幸福藤上结出的一对苦瓜,少爷少奶奶的快活日子结束了。”

也有好心人可怜他们,看他们天天苦恼脑的样子,就开导他们:

“长庚不要再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呀。福兰不要再气了,你还怀着孩子呢。”

我妈觉得人家说得也对,想开后,她就劝我爸:

“你不要气了,他们已经不在了,我们还要过呢。”

那一说我爸就急了,他叫道:

“那是我的亲娘亲老子啊!”

我妈说:“那也是我的亲娘亲老子呀,我自从进了王家门,他们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好,平时家务活都不让我沾手做,他们死了我也伤心!”

那时我妈想的是,她和我爸真是命大,那天他们要不是不在家,说不定也被强头烧死了,不被烧死,也要吓得半死,他们是大难不死捡来的命,就要好好活下去。后来我爸也渐渐想开了,像我妈一样,不再天天掉泪了,虽然心里还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