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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清明吊儿

来源:文艺报 | 徐祯霞  2018年04月09日15:32

 

清明近了,母亲就会一个劲地念叨:“清明了,又要去给你爹你奶上坟啦!”便嘱咐在县城教书的父亲周末回来,一定要记得捎上几张彩洋纸,好给爹爹奶奶剪清明吊儿。

母亲兰心蕙质,生得一双巧手,茶饭、针线活、扎花、剪纸啥都会,在我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能难得到母亲的事儿,什么事,母亲都可以自己亲手做,而且做得像模像样,非常漂亮,非常出彩,但凡人见了,都会啧啧地称赞:“这刘婶的手就是巧,啥活计都能做得这般的出色。”

父亲虽然执拗,但对于母亲这样的吩咐,却总是言听计从,因为母亲祭典的是父亲的父母,替他尽孝道,母亲年年能够这样心意周到,作为父亲,内心是感激的,他不在家,有母亲去为他操着本该他操的心,去他父母的坟前烧香焚纸,除草添土,尽一个为人子女为人子媳的孝道。

我的爹爹和奶奶都生于动乱年月,爹爹原为私塾先生,后来眼睛不好,干不了重活,某年冬月又突患一场恶疾,以至暴病身亡。爹爹死后,家里的生活并没有好转,吃穿用度仍是更为困难,家里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了孩子的就没大人的,为了让孙子们能够吃上饭,奶奶偷偷地拎了根绳子上后山寻了短见,待人发现,奶奶已经吐着长长的舌头悬在一棵茂盛的构叶树上了,众人帮着从构树上解下奶奶,家里为奶奶钉了口薄木棺材,奶奶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些,都是我听母亲说的,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奶奶都已经过世了。我的苦命的爹爹和奶奶就这样走完了他们人生的历程。

周末了,父亲依母亲的吩咐,定会捎几张彩洋纸回来,一进院门,父亲就会说,孩他妈,你要的彩洋纸买回来了,母亲忙从屋里出来接过,放在门前的大青石凳上,然后从屋里搬出一张小桌子,拿上小凳和剪刀,就坐在院中开始剪清明吊儿了,这时的母亲安详极了,美丽极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祥和宁静的美。

母亲将长方形的纸裁成四四方方的,依对角线反复地对折,如此四折之后,便拿着剪刀在对折的地方左一剪刀,右一剪刀,每一剪刀的距离都是指头宽,这样一直剪到顶,然后在顶部剪上一个小圆孔,最后再在最底部留宽的地方剪出花瓣状的图案,这样,一种颜色的纸就算是剪好了。通常,这样的纸母亲会剪三样到四样,一般是红色、黄色、绿色、紫色,这几种纸的颜色穿插起来,用一个小纸柄穿上,抖放开来,就是一个几种颜色穿插在一起层次分明非常漂亮的清明吊儿,明丽、鲜艳,又非常具有艺术感。它在众人的眼里就是一个清明吊儿,但在我的眼里,这就是一件做工精致浸注着母亲智慧和情感的手工艺术品。

通常情况下,母亲都会做上三个清明吊儿,一个给我的爹爹,一个给我的奶奶,还有一个给我们徐家共同的祖先——太爹爹。太爹爹生下了8个儿子,我的爹爹是老七,在户下里,大家都叫我们“七房”。母亲说,上坟都要上,不能让老太爹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儿,没有人管,因此,每年的清明和过年,上坟的时候,母亲样样都会准备上三份,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了给太爹爹上坟。因此,虽然我们大家都没有见过太爹爹,但在我们的心里,太爹爹同我们的爹爹和奶奶是一样的重要,不能忽视,也不能忽略。

剪好了清明吊儿,父亲在家的时候,母亲就让父亲带上我们一家,一起去给爹爹奶奶,还有太爹爹送清明吊儿,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就带上我们几个孩子去给爹爹奶奶太爹爹送清明吊儿。每年去送清明吊儿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隆重的仪式,我们几个孩子拿清明吊儿,拿火纸,有时,母亲还会备上一点小茶点,比如说月亮酥呀、芝麻棒啦。这些都是年节里亲戚送的,或者是父亲偶尔买下的,母亲从我们嘴里省下来,将这个备留着祭奉我的爹爹奶奶和太爹爹,母亲的认真和郑重,让我们觉得这是我们每年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不能置之不理,不能马马虎虎,不能敷衍了事,更不能当做儿戏。

我们在母亲的带领下,庄重而虔诚地祭典祖人,爹爹奶奶的坟茔在前面,我们给爹爹奶奶的坟上了香、烧了纸,然后绕着四周围拔除坟茔上的枯草。农村有讲究,坟茔上的土只能清明敢动,前三后三,过了清明,别的日子坟上的土是不能动的,就是草长得再多,也不能动,一者是不吉利,二者是对亡人的大不敬,因此,必须趁着这个日子将坟茔好好地清理一下,以示这家坟茔有人看管,后继有人。在这天,我们不仅要给爹爹奶奶烧纸,还要给爹爹奶奶去除坟上的杂草,有时坟头上的石头垮了,还要重新给砌好,将整个坟茔整理得焕然一新,才算是将祖先人管护好了,这是对祖先人的孝道和尊敬,母亲的专注和认真,让我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和马虎。弄好了这一切,给爹爹和奶奶的坟上各自插上一个清明吊儿,然后我们虔诚地跪下,磕上三个头,这个坟才算上完。

插上清明吊儿的坟茔顿时耀眼引人注目起来,它就像是龙有了眼睛,鸟雀有了精神,春风吹起,清明吊儿在风中随风飞扬,如旗帜、如经幡,这时,寂寥的山间顿时鲜活起来,有了颜色,有了神采,有了精神气儿,荒凉的坟园,便因为这两枚清明吊儿,变得神采飞扬。

上完了爹爹奶奶的坟,我们又去上后边太爹爹的坟。我的太爹爹,在那个年代来说,算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生先后娶了三房老婆,大老婆死后,娶下二老婆,不料二老婆又死了,才又娶回了三老婆。按一般人来说,他是命苦之人,可是三个老婆相继生下8个儿子,令徐氏一门人丁兴旺。在徐氏一脉家族中,后来竟然出了5个大学士,在秦岭山中的农村,徐家也算是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了。当说起太爹爹的时候,我们也时常以他为荣。一个农村人,硬是靠着一荷一锄、一砖一瓦,拼起了一个家族、一桩家业,所以说勤劳与务实,乃是人的立根立业之基。太爹爹一个人已经孤独地在这儿待了近百年了,但爹爹和父亲都在一直给他上坟,就算父亲不在家,贤淑的母亲也会带着我们来给太爹爹上坟,因此,太爹爹看似是孤独的,其实他又是不孤独的。

我们给太爹爹上了香,烧了纸,拔除了坟上的杂草,培了土,最后在坟头上插上了清明吊儿,太爹爹的坟茔顿时不再冷清。

(作者系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九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