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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电影

2018年04月16日10:38 来源:《人民文学》2018年2期 李晁

是夜间来到这里的。校长和那个讲一口上海话的教务主任来城里接的她,她和男友小武等在单位基地门口。他们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晚,教务主任对此表示了泛泛的抱歉,校长却没有丝毫表示,他透过降到一半的车窗问,都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此去路程并不远,一个半钟头,到达时天完全黑下来。还在路上时,车外已是一派朦胧,冻雨无声下着。校长那响亮的呼噜声甚至盖过了车声,三长一短,短的一声听上去那口气是无论如何也上不来了,令人心悸。不仅如此,她更担心校长那摇摇欲坠的庞大身躯,那肉山随时可能崩塌,朝自己这头倾泄过来,一路上,她揪心的只是这个。接着车下高速,真正进入镇子,她才晓得目的地到了。水汽弥漫的街道上浮着一道蓝光。转眼又是山道,碾过一道坎,车身猛烈颠了一下,校长咳了一声,终于醒了。

到了?他问。

到了。司机回答。

起初,她只看到校园建筑的一派轮廓,影影绰绰的,实体都隐在浓密的行道树后,黑森森地存在,有渐强的奔腾声在那里回旋,像无数匹马在奔走,打着响鼻。车停,校长丢下一句晚安,人就弃车而走,霎时隐没在暗夜里。教务主任一指车前的铁门对她说,司机带你上去,好好休息。她点头,感谢了忙不迭抽起烟来的教务主任。她下车,一下站到风里,有种快要飘起来的感觉。这是一处风口,学校在山坡上的事实也让她有一丝说不出的讶异。她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淡淡的煤烟、肥皂水以及什么东西沤在墙角的腐烂味。

她被分到初中部,教历史,一周七节课。子弟学校自有一种氛围,与外间的其他学校不同,耳边回荡的依旧是熟悉的单位口音。可她终究是新来者,在那间两个人的办公室里,和另一位英语老师格格不入。英语老师姓张,三十出头的女人,窄额细眉,目光犀利,脸上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冷淡气息。张老师教高三,所以更衬出她的尴尬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来这里。报到时,教务主任只是潦草地指了指办公室的位置,喏,就是打底当头那间。说完便埋首桌前,没有带她过去的意思。

她一下站到门前,不知该说什么,人立在门框里,像帧照片被定格,可没人出来问一句,甚至连她的到来都没有察觉,这让她恼火,她敲了敲门。我是吴莉莉。她忍不住说。

屋里人这才打桌上扬起脸来,斜睨了她一眼,她不禁打了个寒战,正待解释时,女人开口了,你就是吴莉莉?我是张勤。她接不上话,心里预备的回答没了去处。此后更是如此。张老师只是端坐在办公桌前,长久地静默,不声不响,看上去这是她与世界相处的唯一方式。她不理解,学校竟还有这样的人,难道就因为她是校长夫人?她的家她远远瞧过一眼,在校长室的背后,一条石板小路延伸进的一个凹形院子,院墙内伸出一棵橘树,还有一架木马在月亮门内纹丝不动。很少有人去那里。

她知道张老师每个周末都回城,有时坐留守处的车,有时到高速公路上去拦那些开往省城的班车。她就在路上遇到过她,一个人,一身素衣,而那些不眨眼的车子就像狂风一样掠过她,不知减速。那些疾驰而来的依维柯、尼奥普兰她不是没有坐过,开起来是飞,轻飘飘的,空间狭小沉闷不说,过道还被车主加塞了塑料板凳。她几次回城就蹲坐在这样的板凳之上,被两旁人挟持,碰上查车时刻,售票员总是站在过道上扯开嗓子喊,注意了,前头查车,中间的人头埋一下,大家好过。于是从后往前,过道上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她的背就一次次被一个中年男人的头压住,而她的脸也险些贴上前面一人的屁股。这时候,她不得不怨恨起小武来,自己明明做司机,却从来没来接过她。而她急匆匆回去,也不过是和他待上一两个晚上,完成一个女友的义务,然后兴趣索然地回来。

她不走,小武却来了,一个人游手好闲,白日睡得充足,晚上精力充沛,只是折磨她,她简直没法好好休息,只盼着这野兽般的人赶快走。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小武走前一天,张老师竟对她讲,晚上来家吃饭,叫上你那位。这让她很是意外,这是唱的哪一出?她猜不出来。中午与小武说起时,小武倒见怪不怪,不就吃个饭么,还能吃了你。她也就懒得跟小武讲这其中的古怪,说了他也不明白。

放学前,张老师果然先走,她提出去帮把手,被一口回绝,一顿便饭,哪里用这么多人。说着人就出了办公室,走出老远,她还透过窗户看她,依旧是一道震慑的背影。

她和小武掐着时间出门,朝那扇月亮门里去。院子里很干净,粗糙的水泥地坪,透着冬日的萧瑟劲儿,一小圈花坛绕着这排平房,花坛里满是枯萎的菊花,实在没什么看头。进了房门,竟无人,她蓦然喊一声,张老师。一个声音很快在侧门内响起,吴老师,你们先坐,马上就好。是教务主任的嗓音。她意外,目光呆呆地从侧门边回到屋内,客厅里异常素净,没有任何杂物,一组灰色布艺沙发安静地落在大门左侧的窗下,朝着日出的方向,窗头一角还能瞥见一小段江水在山脚拐弯。她顿时喜欢起这个位置来。沙发旁是一架书柜,一些原版书和杂志堆在那里,以及更多的电影碟片,可屋里连台电视也没有,只有一扇鹅卵形穿衣镜立在墙角,她对镜捋了一下出门前吹干的发丝,却见到镜中有人出现。是教务主任,从餐桌后的推拉门里出来,手中是一盘颜色鲜浓的红烧肉,抬头间对转过身来的她说,食堂吃久了,换换口味,很久没做,吴老师尝尝。校长也跟着出现,手里端一只热腾腾汤锅,骨汤的味道立即飘散。等汤锅坐下,教务主任顺势调整起桌上的菜碟位置,双手挪动,样子像极了老电影中的侍者,举手投足里有一种自信。他很快点上一支烟,给小武也发一支。她这才介绍起身边人来,可看上去他们对小武的来龙去脉已了若指掌,她都不用多说什么。校长跟着问起这些日子是否还过得惯。她浅浅答一句,蛮好的。几个人表面熟络起来,张老师这才进屋,不大的客厅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个身影。她打量一下小武,讲一句“都来了”,算是开场,然后上桌。校长这才致欢迎辞,是对着她和小武的,这让她感到郑重,整个人都僵硬起来,甚至没有感谢校长和校长夫人的一番美意。好在气氛随之一转,与她无关了,教务主任立即说起了局里的人事变动和改革风向,他一再提及小武的“老板”,说即将升任局长了,可喜可贺。这些话自然是冲着小武说的,可小武却全无兴致,对任何恭维话都无动于衷,眼下,他正费力地对付一条盘龙黄鳝,头也不抬一下。

宴请之后的办公室氛围并没有多大改观,张老师见到她也只是一径点点头,没有更多的交流意愿,脸上依旧寡淡。可她总觉得与张老师相关的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又一时想不起是什么,想忘记又偏偏萦绕心头。直到一次她又路过那扇月亮门,目光再往门内探时,门内空空,脑子里这才闪过一个事物——木马,那架油漆剥落的木马,从前见过,做客那天却无端从院子里消失了,看张老师年纪,许是有孩子的,可她从未见过那么一个小人儿。

她问她,在办公室里,两个人的氛围总让人觉得可以说些什么。可她一开口,对方目光中的躲闪就令她犹疑,她跟着不安,直到对方反问,你不知道,他们没告诉你?

她摇头,告诉什么?她看见她眼角的颤动,仿佛一种评估,但很快,对方就细声讲起来,是个男孩,去年没的,白血病,保到五岁。 简短的几句,让人震惊,她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连声说着“对不起”,可悔恨终究难以表达。这些事原本可以向别人打听的呀,为什么非要问她。她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寒假的时候,她约一个姐妹逛商场,在商场二楼女装区看到一个酷似张老师的女人,拥有同样的身段,侧身是浅浅的一弯弧线,一丝一毫也不多占这个世界的空间似的。不是女友被导购小姐缠住,她都想上前相认,打一个招呼了。然而还没等她迈开步子,女人却从上行电梯上回过头来。不是她。她失落的同时也舒了一口气。

除夕那天,她编好短信给她,感谢她的关照,当电视里传来新年报时声时,她及时掏出手机摁下发送键,可迟迟没有回音。直到返校前几天,她才接到一个电话,询问她是否愿意和她一块回学校,有便车。是她的声音,她简直惊喜,还以为这号码她已弃用(她是从教师通讯录上抄来的)。她自然满口答应,她早在家待腻了,产生了新一轮的厌倦与窒息,想象中的寒假生活也不过如此,父母内退在家也让她难以忍受,人还未见得多老,就陷入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关于鸡毛蒜皮之事的纠缠中,能提前离开,她求之不得。

她再次站在她曾离开的地方,基地门脸还是老样子,不过是吊上了几只大红灯笼,例行贴着“欢度春节”几个字。气温比她第一次离开时冷得多,但路面还未下凌。她就在路旁等她,不时跺着脚,怪只怪她又来早了,但这次无人迟到,一辆白色马自达很快停到跟前。车子很新,她没有在意,直到车窗降下,响起一道浅浅的喇叭声,她这才俯身往车内看,她端然坐在驾驶位上,她就更惊讶了,原来她会开车。

她们很快上路,她的驾驶技术挑不出任何毛病,车速竟也不低。她没有问她是什么时候买的车——对她来说这些肯定都是无聊至极的问题,她不如不讲,依旧与她保持一种办公室状态,即彼此感知对方的存在,又没有必须交流的负担。如果她不说什么,她也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件行李。出了七零八落的郊区后,她们就行驶在山间了,这里的山说大不大,但绵密,永无尽头似的,这让她绝望。然而让她更加绝望的是那些远山上孤零零的房子,孑然独立,她不知道里面的人如何能忍受这与世隔绝的生活。

三月的时候,山色起了变化,一种鲜嫩的颜色出现,山腰上好几丛杜鹃正蠢蠢欲动,而河岸边的梨花、李子花、桃花已经绚烂。隔壁办公室的王老师还给她们摘来几枝桃花,插在从化学实验室里讨来的玻璃烧瓶里,房间陡然有了春意,她不由赞叹了几句。只有张老师一如既往视若无睹,她简直害怕她会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然而没有。她这才凑近去闻那桃花细细的味道,好几只花苞还紧裹着,在已经打开的花朵的背后或其他不起眼的关节处,悄然存在,这倒有几分像她的处境了。

房间也不再冷得瘆人,这是天气回暖的好处,她在外面的时间也变得多起来。一次,她一个人在黑下来的校园走动,步伐轻盈,无声无息,在几栋教学楼间穿梭,听各处的响动,黑暗给她了隐匿的快感。

一个七八级台阶,台阶上的花坛无人打理,已被杂草占据。地坪里一棵法国梧桐,笔挺的,全然没有城里行道树的猥琐,主干被锯除,那些丑陋又残缺的枝叉茫然地向四周伸展着。一间狭长的红砖屋,窗被铁栏封住,窗帘死死把守着屋内的秘密,不释放出一丝一毫的信息,就连那门也通过了特殊处理,外层包着白铝皮,夹层是塑料泡沫,敲上去是哑声,门和门框几乎天衣无缝。她将手指按在咬合处,再贴上耳朵谛听,却什么也没有听到。离开时她照一眼门牌,三个斑驳的美术字贴在门框上——电教室。

转天午休,她无意中提及这处地方,张老师一眼递过来,你去过了?语调升了半拍,她却无知,只顾说,那里平时都没用的吗,好冷清啊,倒像——倒像一间停尸房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突兀地形容起来,那印象开始强烈,可昨晚明明没有这样的体验的。张老师脸上带过一丝波澜,她也不觉,只听到一句,有时候放放宣传片,学生看看,平时不作用的。

又一个周末,张老师换了装束,紫罗兰色烟囱领羊绒衫,篦过的头发根根收束在一个髻里,因而显得脸更加紧致,一张薄唇上涂了口红,分散了原本的深紫。第一次见到她,她就被这张嘴唇吸引,比较起来,自己的几乎称不上唇色了。还有那淡淡的香水味,那味道一经身体的微温便散发出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味道,令人迷惑的味道。

这是她回城时的样子。

她知道她走了。晚饭后,那辆白色马自达短暂出现在通往山下的路上,车灯早早亮起。她正好站在操场尽头的那排皂角树下眺望小镇。暮色之中,镇子在山脚一路匍匐,星星点点的灯光勾勒出镇子的轮廓与边界,从西边的大坝到东边的铁路桥,正好是它的长度,一条微小的银河或不规则的幕布,很有一种异域感。等她转身,身后的世界已是大片的黑暗,几盏绿铁皮灯罩的老式路灯亮在有限的教学楼和办公区的阴暗处,远远的,带不来更多光明。

她只是好奇。

呈梯级式的办公区层层叠叠,红色砖墙,一处处院子,各自相连。有些地方被木板封闭起来,成为死路,更多的地方院子套院子,几进的深度,遍布凋落的花坛与园圃,远眺时有一种神秘。

她又闯入这里,起初她根本没加注意,以为又是一处办公区的进深,一个衰落的无人照拂的场所,不想是故地重游。

一扇门疏忽大意,门缝里迸出一缕光,细听有大提琴的柔软曲调,她惊奇起来,以为是一处琴房。她楼下就住着一位音乐老师,时常有钢琴叮叮咚咚的曲调传来,并伴随一个小男孩的失声哭泣,这画面让她想笑。她的手指不自觉弹奏起来,一曲烂熟的《致爱丽丝》,手触到门边的时刻,不及细想,一根指头点开,她一半的脸露在光里,门内却黑着。起初,她只看到一块屏幕散出的朦胧光芒,一段哀婉的音乐随着投影仪的光线上下起伏。原来有人在这里看电影。她立在原地,目光搜寻着躲在这里看电影的人。可座椅区昏暗,她搜寻一圈才发现两段模糊的身体,身体正结束交谈,一胖一瘦,开始分明,而随着电影画面的陡然转暗,她几乎又要看不见他们了。可短暂看来的不可描述的一幕已让她难忘。她一下呆住,嘴角迟迟发出一个不和谐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破音,啊。

她险些忘记回避,忘记自己的出现打乱了电影的旁白和屋内的氛围,甚至打乱了对方的沉重呼气与吸气。在两段身体的惊觉之间,她夺门而出,可门外布满青苔的排水沟绊了她一下,她几乎就要摔倒,可身后并没有声音追上来,没有人要求她停下。她只顾疾走,竟不觉外间变了天,春雷一阵阵在山顶炸响,最初的一个惊雷惊吓到了她,轰然的巨响,在她逃离的路上。在明白那只是一道春雷之后,她生气的只是自己竟没有发现那是雷声。

还有不安,挟着窗外的疾风劲雨,开始蚕食这四处漏风的屋子和屋子里的她。

她开始等待,等待一个电话或者一道敲门声的响起,等待一个声音出来告诫她,有些事情……可是没有。她不理解这沉默,哪怕得到一次严酷的训斥也要比这令人好受得多。

愁闷难解时,小武倒来了,让她到镇上去。他送领导来开会,可以见见。她这才下山,又去得早了,小武还没到,她一个人在留守处办公大楼外等候,四下看看,才想起以前竟没好好看过这里。这一带的红砖房还是三十年前修大坝时建立起来的,地名依旧沿用当年称呼,比如吊装队、机电队、厂房、设计院、俱乐部,等等。主街是一条人字形斜坡,谷地里是单位医院所在,早年栉风沐雨的生活她没能赶上,等她来到时,这里的一切已有了颓败的迹象。

草草走完一圈,小武的黑色大切诺基才飞扬跋扈赶来,穿黑色夹克的男子一俟车停就大步下来,晃一眼看还以为是年轻些的父亲。留守处前早候了一拨人,校长的身躯竟也插在人群里,占了好几个位置似的,她看了他几眼,竟有些眼生,可校长端然的,像庙里的佛,当男男女女围上去争喊来人时,他却不动,身旁陡然一空。

等一行人拥进门洞,小武靠近,她才问他有没有听说校长的事,小武吊儿郎当,讲一句,你们校长,不是相扑么?她笑不出来,对小武的玩笑感到恼火。她把刚才的一幕讲一遍,小武才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五滩水电站晓得吧,有很多国外公司参建那个,局里重点工程,什么法国杜梅茨、德国霍尔梯夫、意大利英波基洛,全部欧洲一流公司,他在那里干过,听说也是个领导。小武洋洋得意说一回,重点落在那些他也说不清楚的公司之上,她倒有了一种释然,再问什么,小武只是答不上来。

两人沿着河边走,赶上丰水季,河水渐涨,淹没了冬日河床上的大片鹅卵石,杂草冒起来,一下转了色彩,绿莹莹冒出一脚高。小武却提议不如回一趟学校,看眼时间,似乎还来得及。她拧一记小武,每次来,总是急吼吼,见缝插针办事,简直没有多话可言,上回坐起抽烟的工夫还讲一句风凉话,你好像胖了。她穿衣穿到一半,索性立住,将套进脑袋的圆领衫又整个脱下来,人笔直站在床头,俯瞰自己,不时捏一捏紧要部位,还好,一切还紧绷着,并没有兵败的迹象,她踹一脚小武。上次的隐忧她还没和他说起,她无法想象那意外,两地生活,多一个孩子,她哪能周全过来,他们又不是校长和校长夫人。

分别时,小武才神秘地说,你的事我和老大提了,他答应了。

她意外,问一句,我什么事,答应什么?

小武看着她,几乎要跳起来,调动啊,你不是最讨厌这里吗,还真想待一辈子?

这是第一次,她看见小武坏坏的脸上写满了成就。

小武走后,她才上山,路过校外的教师宿舍时,看见王老师正在收拾箢箕里的萝卜干,一个大男人在暮色里悠然地干着女人的活计,一双筷子搛来搛去,却没有半分的滑稽。她突然想到什么,好像为谁开脱。踏进校门时,路灯一下亮起,山风开始拂面,竟有了暖意,她放慢步伐,路过办公区时,发现梧桐树下的两个身影,熟悉的,那一幕又无情钻出来。她尴尬,本想避走,却还是被打上招呼。吴老师回来啦,小武没来送你?宋主任的公鸭嗓响起,那架宽大的镜框几乎盖住了他一半的脸,漫画人物般失真。她只好立住,看另一个敦实的身影打树下出现,校长一下站到亮处,投下一片更大的阴影。回来了,澡堂还没关。一种务实的关切,她竟有了感动。她看着他,想瞧出更多的变化,可那脸上什么也没有,仿佛她从未发现什么,那一幕也从未上演。心思乱起来的只是她,是她触到了这变化,并且没人来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或许别人早已心知肚明,唯独她没有。

她见到她,见她回城的装束已换成一贯的浅色套装,一丝肃然之气又回到她脸上。短暂的自由结束了,她想,她还不知道吧,她已掌握了那个秘密。她鬼魅般落进自己的位置,回避她的存在,这一次,长久沉默的换作了她。她不动时,她却有了反应,莉莉,你病了?她问。她就只是摇头,见她仍不住地望着自己,她只好问,张老师,你回城做什么呢?轮到她有片刻的慌乱了,她看出来,好像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傻问题,无从作答。

她又碰到他,在春末频发的暴雨过后,她匆忙赶去上课,在通过办公区和教学区的那个拐角时,一头撞上巡视回来的校长。这一天的煤渣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飞蚁尸体,褐色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飞蚁密集地死在一条路上。她小心翼翼,可还是听到蚁虫躯体被碾压的声音,那细微的爆炸,让她头皮发麻,她索性飞奔起来,就这样一头撞上了他。校长仰了仰身体,仿佛早有准备,还一手扶起身子歪斜起来的她,双手落在她肩膀上的力恰到好处,她却一阵觳觫,抱歉的话更是一句讲不出来。她顿在那里,等着他训话。可校长只是指指她脚下,说一句,慢一点,鞋带松了。她就尴尬地望向那双跑鞋,松松垮垮的,蓝色鞋带果然从那个蝴蝶结中掉出来,长长地拖出一地,不成形状。她顺势蹲下去,遮掩尴尬,还有几分恼火,恼火自己的狼狈,目光矮下去的瞬间才又瞥见校长的脚步一点点走远,每一步都那么吃力,她就怎么也系不好那个结。

她没想到校长还会来,在上课阶段,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他进门,她却无觉,待发现时,校长才示意她坐,她当然警觉。她记得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至少她来后是这样。他站在那张空缺的办公桌前看了看,又绕到椅子旁,指肚悄然划一下桌面,没有灰尘。

吴莉莉,你可以走了。他说着,绵软的大手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纸文件。

是调令。

她惊诧,没想到事情竟推进到这一步。她双手接下那薄纸,看见校长的签字就落在主管领导那一栏里,利落的,笔锋没有半分的犹豫。

谢谢校长。她说。

他回以微笑,却没有走的意思,顺势在那张空缺的椅子上坐下来,几乎要坐不下去,她生怕那椅子承受不住校长的重,会瞬间崩塌什么的,可椅子看上去比她以为的要坚固,虽然她明显听见榫头的脆响,椅子明显在调整某种姿态迎接他,像她一样。

难为你和她一间办公室,张老师——是这样的人。这一句就稳住了她,好像解释什么。她哪里晓得校长今天来的目的,不完全为了她离开,她简直无从防备。

是吗?她问,张老师以前也这样?她当然不信。

她果然看见校长嘴角一动,似笑未笑,里面的苦味她也看出来。校长说,以前她可不是老师,我也不是校长。

校长竟主动说起以前,她满是意外,以为故事就要开场,可校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话锋一转,对她说,那天是你吧?她看见校长意味深长的眼神,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不晓得他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他们竟没发现那是她?

见她沉默,校长却也没有责备,没有一丝兴师问罪,只是告诉她,我以为她带你去过,很久了,她一个朋友也没有。

她听到了“朋友”两个字,有些不敢相信,张老师是以“朋友”待她的吗?她觉得好笑,那个地方又和做朋友有什么关系?她心里种种存疑。可这一刻,她也顾不上是否唐突了,直接问出来,张老师,她晓得吗?

校长眉头一蹙,封锁住一个表情,她看不出这方面他有什么好隐瞒的,她跟着不动。直到校长坐够了,一下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动静,仿佛也松了口气。她起身送他,被他拦住,两人一时挤到门口,校长背对她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还是来了,她想,她还是听到了这解释。可不等她表态,校长叹息一声,有时候,你和她像,也许你们能成为朋友。

“朋友,也许你们能成为朋友”,她一再琢磨这句话,不明白校长为何如此判断,为什么他来只是想说张老师的事。张老师是需要朋友的吗?她疑虑,虽然比起初来,她和她的关系已大大改善,可她仍是那一个人呀。

她的时间也不多了。因为要走,更多人无视起她的存在,连往常擦身而过的招呼都省略,她觉得这样也很好。她确实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间建在山麓的学校,不喜欢这里的红色仿苏式楼群和那些锈铁栏杆,以及路灯、煤渣操场、木头电杆上的电铃,更别提那些能爬出猩红色蜈蚣来的竹席天花板。一切看上去都那么老朽,像一个老仓库被人突然揭了顶,露出历史的陈迹与凋敝。

张老师,我要走了。她终于说出来,虽然她明白她早已知晓这动向,可这时间里,她们谁也没有说起。

这就算告别了。她等着她反应。

她果然还是那样,没有在意她的情绪,说话前抿一口水,她的杯子里永远只倒半杯的水,好像能随时抽身离开。这样也好,她说,你还年轻,待在这里也没有意思的,迟早要回去,早点多好。

再没什么郑重的话了,直到离开的前夜。屋里还有小武,这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夜,小武没有像往常那般纠缠上来,只是站在房间里看她收拾最后的一堆衣物,狠狠吸烟。随即电话响起,打破这静寂,还是那个声音,只一句,晚上有空吗,来看看电影吧。

她觉得她等到了这时刻。

还是那几级台阶,一个凹形院落,红墙黑瓦,一棵直耸的法国梧桐,春天已从这里过去,她果断换起了夏日行装。她看见院子里的那道颀长身影,喊一声“张老师”,语调温柔,却也仅限于此,没有更多的寒暄。她转身推虚开的房门,等待她进入。

她又一次来到这里,如同初见。

这是个能容纳四五十人的封闭空间,四扇大窗被厚厚的红色法兰绒窗帘遮挡,常年垂地,一丝天光也透不进来,房间里沁出一股久未通风的味道。教室是阶梯式,果然酷似一座小型影院,就连座椅也像是从电影院里搬来的,绵软适人。幕布就拉在讲台上,音箱则高高架在房间的四个角落,空间虽大,却透着一种私密。很明显,这是她的领地,她都不用求证。

见她茫然,她让她先找一个位置坐下,她准备放电影了,投影仪里很快射出第一缕光。她顺势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正对屏幕,可她却让她再往后坐两排。那才是最佳观影位。她说。她只好转而绕到第三排坐下,这时头顶的灯熄掉,只有一道柔和的光芒在眼前铺展,她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她有种身处梦境的错觉。

她一直记得她放的那部电影叫《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她竟没有看过,她觉得电影里的女人就像是她,而她自己,不过是围绕在风华绝代的玛莲娜身旁的那个少年,只是见证。

她不动时,她才起身,然后灯光亮起,她和她就整个从黑暗之境剥离出来,像两枚白森森的水煮蛋。女人再看她时,神情里已有了异样之处,她还看到她从手袋里掏出的那张相片,缓缓地递过来,木质相框的边缘已经泛白,相框内孩子的脸,白皙到透明,却乌发乌眼,照片的背景再熟悉不过,半边的月亮门露出来,身后的橘树开始挂果,一个男孩歪冲着镜头,肩头露出一把木剑的柄,一根鲜亮的红领巾扎在胸前,双手伸展,童颜威武,一个哪吒的表情。看着这混搭的一切,她简直要笑起来。落幕的一句是,这是我儿子,皮埃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