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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记忆中的上海往事干杯

——读王小龙新作《凭什么》

2018年04月16日08:46 来源:文汇报 萧耳

《凭什么》王小龙著文汇出版社出版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开始读王小龙的《凭什么》,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个陌生人的心灵世界。

初读1000字,顿时惊呆,以为是一部精彩长篇小说的开头。作者的笔触有一种不凡不羁的才子气,他要驾驭记忆,驾驭苏州河边驳杂的光影,驾驭流浪和饥饿。开头,就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怎么走过来的我不知道。

刚满五岁,他偷偷跟在妈妈屁股后头去上班,过了桥才发现那女人不是妈妈,转过身来,桥不见了。从此他丢了回家的路。

……爹爹做夜班才带他去纱厂。厂里很多妈妈……她们的手指毛毛拉拉的,跑来跑去的脚步很重。她们耳朵都不好,说话像在吵。纱厂像个装满苍蝇的大盒子,声音在里面一天到晚撞来撞去。吃饭时间,妈妈们到门房间来把饭盒热一热,她们都喜欢摸他头……他趴在门房间的木板床上睡觉。醒来时,他在爹爹背上,沿着苏州河,走过一座桥,又是一座桥。每座桥都让他记得一点回家的路,可是他不敢动,不敢跳下来跑过桥去。他趴在爹爹的背上装睡,桥和桥下的河水一摇一晃,天空和早晨的太阳一摇一晃。

邻居家的男孩碗里有一块大肉,他盯着看。爹爹出门转了一圈,拎回一大块肉,烧得满屋香喷喷亮堂堂的。一老一小吃完了躺在床上一声不吭,1962年的冬天,只要能吃饱,谁都不说什么。半夜里他觉得肚子不舒服,听见爹爹放了一个很响的屁。他伸手推推,爹爹冷冰冰硬邦邦的。爬下床来,他在地上摸到一双大鞋,给爹爹穿上,又摸到一双小鞋,给自己穿上。他跪下来给爹爹磕了一个头,然后走出黑乎乎的宿舍,走进月光。

1962年,我未曾经历过。要10年后,我才初尝这个世界的滋味。但是王小龙笔下妈妈们走来走去的纱厂,准确击中了我的童年记忆。我家运河边那条街的尽头,就是镇上最大的丝厂。因为亲戚在那里工作,我小时候时常进出女工云集、云蒸霞蔚的缫丝车间,滚烫的开水冒出白色热气,蚕茧的难闻气味和女工粗糙的、掌上裂缝横七竖八的手,构成我对丝厂的最初印象。

王小龙笔下那个跳入苏州河的“小瘪三”男孩,我应该也认识。他就是我的街坊,曾经对他做过恶,不想跟他玩,就把他一把推下了运河河滩,然后因闯大祸得到一顿暴揍。我8岁那年,镇上时常有游行队伍敲锣打鼓地经过,那翻天覆地的热闹与欢腾,仿佛明天就会实现四个现代化。一个中午,我听到游行队伍的锣鼓声,端着饭碗就箭一样射了出去,热闹没看成,我摔倒在门槛上,缝了8针,手上留下永远的伤疤。

原来我与素不相识的王小龙,还有着如此隐秘的、相通的记忆:关于热闹的游行队伍、古巴糖、腌咸菜、江南最冷冬天瓦檐上挂着的冰条,以及开春前奇痒难忍的脚后跟等等。

王小龙书中所讲述的那些片断、记忆、故事,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下一代读之,或许会有某种魔幻现实主义的错觉,而像我这样在童年时见过亢奋场面的,一旦被勾连起某种记忆,依然有一种肾上腺激素分泌忽然旺盛的激动。那种浪漫、迷狂、飞升犹在,就如姜文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的童年都曾经是那个无法无天、站在烟囱上的马小军,我们不需要去学而思,我们有大把时间在街上游荡,和神神秘秘不停地在开会的大人们不同,我们童年的空气中充斥着无政府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气息,像一道白炽的光。而如今,我们已然是被嘲笑拿着保温杯的中年油腻男。

王小龙说:“人生的耿耿于怀多数都是对自己的厌恶和无可奈何。”那么,以一种既天马行空又絮絮叨叨、自得其乐的方式描述往昔,与他记忆中的上海往事干杯,或许也是因为诸多“对自己的厌恶和无可奈何”吧。

就像我,因为8岁那年屈服于街头的迷狂亢进,手上留下永恒的疤痕,这就是那个迷狂的时代给我的礼物。

他始终耿耿于怀,大概还因为“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铁路宿舍那院子里的男人都老和尚似的,习惯性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走进走出,为什么直到今天只要看到谁半边天架势一摆,他立刻心惊肉跳,立刻服服帖帖”吧?

在年轻人使劲迈向创业新时代的当下,《凭什么》来得突然,却也来得及时。我曾有些担心“50后”的“年代戏”要是再不好好述说,“90后”“00后”这些新鲜人会不会对上一代人言说的真实性感到恍惚?

我们从旱桥走到人民广场

又从广场走到外白渡桥

觉得自己伤感得像长篇小说

一言不发就各奔东西

这是王小龙书中的一首小诗。《凭什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长篇小说,更像一种介于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新文本,我从书中主人公的童年读到他退休,也许你读到后来也会像我一样,“觉得自己伤感得像长篇小说”。另一方面,似乎又听到时代的倾诉者王小龙的自言自语——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人的神经大概就这样一点点粗大起来”。

那个不太好定义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每个个体有权记录自己认为的真实,给出自己的答案。就像你要追溯到河流的上游,才能看清一条河的真相。书看到后来,我以为作者并没有以知识分子情怀作为此书的立身之本,他并不掩饰那些不算高级的腔调和趣味,他的记忆是草根气息浓郁的,对旧时代故事既是“白头宫女闲话说玄宗”,又有老工人师傅对曾经男女情事的津津乐道。因为这样鲜明的个人风格,《凭什么》明明可以更知识分子,却呈现了更多的时代世相。同样写上海市井生活,《繁花》也写世相,骨子里却是知识分子的;《凭什么》的骨子里却真正藏了一颗平常心,有一种对待生活的彻底平等,无所谓高与低的通达与觉悟。王小龙更像一位持众生平等观的说书人,认的是最朴素的理,在惊堂木拍响之前,那些狰狞的、狼狈的、粗粝的、暧昧的、香艳的、麻木的……都已经看开了、看透了、看淡了。

后来才知道其实作者是位著名的诗人,纪录片导演是他的职业,他在陈村的“小众菜园”里写东西,他是一个地道的上海知识分子,有着上海老男人的风度翩翩。他家铁路宿舍二楼东北角的小房间,曾经是上海相当稀罕的在野文化地标。书中几处提到他的诗人朋友顾城等,说起顾城在他家睡地铺,要他拉小提琴的往事,也是云淡风轻。而说到自己父母辈的故事,我恍惚以为自己又在读金宇澄的《回望》。

说此书有世相感,不仅因为王小龙有嬉笑而不怒骂,也因为书中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如此鲜活,比如某个在徒儿们面前展示雄性力量的工人师傅瞬间让人想到西门庆,既市井又滑稽,而最野性的欲望,即便在最禁锢的时代都能市井又滑稽地狼奔豕突。王小龙不太愿意评说自己经历的那些过往,他更像一位换上浴袍,走进大众澡堂子的洗澡客,在热气蒸腾的澡堂子成为话语的中心,他可以是显者,也可以是隐者。在大澡堂子里,达官贵人或贩夫走卒,最后都不免赤裎相见。

就像他的诗中写的,要不要“与一切和好”,生于1954年的上海人王小龙不会给你标准答案。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尽量写得好玩一点,故事一点,何必戳人心肺,中国大了,苦大仇深腥风血雨哪里轮得着我。你懂得吗?我不知道懂不懂,但我以为我是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