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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蝴蝶表

 | 陈武成  2018年05月15日09:17

1

那时候,手表绝对是一种奢侈品。

在沟里,那时候的主要报时的东西是太阳和大公鸡。公鸡报时是在夜里,我们学课文《半夜鸡叫》的时候,觉得很好笑,公鸡打鸣,第一遍就是在半夜,那个叫周扒皮的地主也是笨得可笑,还要去学鸡叫,真是多此一举。鸡叫第二遍的时候是后半夜,一般没有人理它。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是一个重要的时候,这时候,家里的女人就得起床了。她得给炉子捅火,将喂猪的吊罐挆到火上,然后呢,打扫屋里屋外,给一家人做点吃的。女人心疼男人,她会让男人多睡一会儿,可是男人哪里又会睡得着呢?缸里的水要挑,坑里的粪要出,自留地还余下了一点要紧的活路要做,不在生产队上工前做了,就又会拖下了。比较享福的是我们这些娃儿,不管鸡叫还是不叫,都是等天亮明了,才往起爬,我们不会听鸡叫,给我们报时的通常是太阳,即使是阴天和下雨的日子,我们也晓得,太阳依然还是在天上罩着,只是云和雨把它的光给吞了一些,也没有吞完,如果都吞完了,天就不会亮了。

在白天,太阳也给大人管时间,太阳快升起来的时候,要出工,当顶的时候要歇火,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呢,当然就要收工了。雨天呢?雨天不出工,有点麻烦的是阴天,阴天管时间的任务就落到一队之长的身上了,他眯着眼睛望天,凭着自己的感觉,说歇火就歇火,说放工就放工,从中学开除回来的李道成说,队长不但管时间,还管放工歇火,简直比太阳还太阳哩,是大太阳。队长听了他这话,黑了脸,打了他一嘴巴子,还踢了他一脚。队长喝道,再胡说,把你脑壳揪下来。那时对太阳可是不敢乱比喻的,李道成自知失言,再不敢声张。

我第一次看见带手表的人是公社的邹书记。他到我们沟里的小学校里来视察——视察这个词是我现在晓得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视察这个词——他穿着白衬衣,高挽着衣袖子,站在我们学校的高台子上给我们讲话。看!手表!台子下面的学生娃儿都在小声地嘀咕,眼睛盯着邹书记的手腕子看。邹书记讲的是什么,我们一句也记不得了,留给我们深刻印象的,是他抬起手腕子看时间的动作,那个动作他做了好多回,让我们无比羡慕和敬佩。这个动作真是太有气派了。我敢说,那时候,我们有一半的男学生娃儿的人生奋斗目标,就是要拥有一块手表,女学生娃儿呢,就是要嫁给一个戴手表的人。

杨本香就是有这种想法的女学生娃儿之一。

2

杨本香是我的同学。我们那时候,上学的年龄太不统一了,一个班的同学从七岁,八岁到十二三岁的都有。尤其是女娃儿年龄大,她们都是学堂的老师到家里去动员后,才来上学的,每年开学的时候,学堂里的覃老师和周老师,都会提一个缩口的灰布袋,挨家挨户地去收粮,那是大队安排的,给他们上课的工钱——沟里人哪里会有钱,都是用苞谷抵充。收粮食的时候,他们就顺便动员没有上学的娃儿去学堂上学。家里有没有上学的娃儿,充当工钱的粮食都是要交的,交了粮食的人家,如果没有娃儿去上学,心里总是会有吃亏的感觉,因此,家里只要有还没有成人的娃儿,就都尽量送到学堂里去读书。杨本香不晓得是不是属于这种情况,反正,当时她是我们班上年龄最大的女娃儿,竟然已经十五岁了,坐在我们的教室后边,使我们常常以为她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要说这么大年龄了才上一年级,应该有一些难为情,但杨本香丝毫没有。上课的第一天,她自作主张,坐在第一排,而且是正中间的位子上,后来覃老师把她调到最后面去了,覃老师说,你个子高,坐第一排,把黑板挡住了,后面的学生看不到了。覃老师没说她年龄大。覃老师是个有心的人。覃老师还要她给老师当个帮手,好好管一管才来上学的学生娃儿,坐在最后边,可以把全教室的学生娃儿都看住,哪个捣蛋,就收拾哪个。

其实,没有谁捣蛋,我们都是连沟口都没有出过几回的山沟沟里的娃儿,见了老师都像是老鼠子见了猫儿,哪个敢捣蛋。

可是王正坤是个例外。

王正坤不是我们沟里的娃儿,他是学校覃老师的外甥,娘是区上卫生院里捡药的,留着个短发,穿着白大褂,嘴里镶一颗金牙,沟里好多人都认识她,因为她娘家就是沟里的。沟里人都说她嫁了一个好家儿,男人是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她的男人,也就是王正坤的老汉,是铁路上的,好像是在东北。那地方太远了,远得我们没有任何概念。

也许是王正坤的老汉长期不在家,疏于管教,以至于他在区上的学校上了好几年的学,还是升不上级,他镶着金牙的娘,就将他转到沟里的学堂里来了,意思是让覃老师好好管教管教他。覃老师忙,除了教我们的课,还带着高年级的课,还要负责学堂的其他事。覃老师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杨本香。杨本香得了覃老师的授权,每日里就十分认真地看管那王正坤,王正坤只要稍一捣蛋,她就会提醒他,制止他。王正坤也不是好管的,要不然也不会上了三个一年级也升不上级。王正坤冲着管教他的杨本香瞪眼说,你是我娘还是我爹?管我!杨本香说,是覃老师要我管你的。王正坤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说,他也不是我老汉!说着,还将口水吐在了杨本香的裤子上。杨本香就去告诉了覃老师,覃老师说,你可以打他。杨本香回到教室,就将王正坤打了一顿。就像当娘的打自己的娃儿一样,薅过来,拵在腿上,照屁股就是一阵巴掌,只打得王正坤杀猪一样嚎叫。要说王正坤也是十一二岁了,可是个子没有长开,力气也小得很,被杨本香拵在腿上,只有叫的份,没有动的份。杨本香打了他两次,他就服帖了,听杨本香的管教了,和杨本香一起写字,算算术,背课文。后来,下午放学后,他竟然还帮杨本香去打猪草砍柴呢。一年级上完后,杨本香和王正坤的语文和算术,考试的时候都是满分,我们觉得不可思议,覃老师和他的金牙姐姐也觉得不可思议。

王正坤和杨本香不用说,都顺利地升到了二年级。

3

升上二年级后,我们的教室没有变,还是一年级时的那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子,地面坑坑洼洼的,每次扫地的时候都是尘土飞扬,教室里的几个坑越扫越大。杨本香就要我们洒水!洒水!我们都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因为我们没有哪个愿意下河沟里去打水,从学堂到河沟还有一段路呢,而且,即使愿意去打水,也没有打水的器具啊。那时不像现在,到处都是塑料制品,塑料制品那时是稀罕物,连塑料口袋都很少见,盛水的器具都是木制品,木桶木盆木瓢。这些木制品都是专门的木匠做的,教室里哪里会有?后来,杨本香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过了几天,就提了一个漂亮的新木桶来了。这木桶做得比一般的水桶要小巧,更不一样的是,它的把手从两个桶耳子上伸出来,伸得不长不短,一边刚好够两只手握着,这是方便直接抬桶走呢。这水桶应该是个有心的人特意做的,和水桶相配的还有一只大小合适的水瓢,水瓢把直口圆,十分轻巧,我们看了都喜欢的不得了,再扫地时,都争抢着下河沟去抬水。杨本香乐呵呵地笑了。

二年级一学期还没有上完,杨本香和家里闹出事来了。原来,在她还没有来上学的时候,家里就已经给她说了个人家,双方的娘老汉都说好了,只是还没有订婚。杨本香自己呢,那时也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就是说了又能怎样呢?娘老汉难道还会听她的?当然不会!沟里就是这样,虽然解放了,也都晓得公上说的婚姻自主,但在沟里,子女的婚姻还都是娘老汉做主,哪里由得了子女自己。特别是女娃儿,不听娘老汉的怎么能行,是娘老汉养大的呢,还想反天了不成?

杨本香呢,放的人家是沟垴上赵家的。赵家老汉是木匠。儿子是小木匠。后来我们才晓得,我们教室里洒水的水桶和水瓢,就是杨本香的对象小木匠做的。小木匠门里师出身,又用了心,难怪把水桶和水瓢都做得那么说不出的好。看来小木匠对杨本香是喜欢的。他催促他的娘老汉赶快点给他们订婚,双方就商议了几回,看了日子。

可是临到给杨本香说的时候,杨本香竟然不同意订婚。杨本香说,她还要上学,要一直上到小学毕业了再说。

杨本香态度坚决,大大出乎娘老汉的意料。双方的娘老汉都着了急。当然更着急的是小木匠。小木匠比杨本香大五岁,过年就二十一了呢。他更担心的是,怕杨本香上学上到后来不要他了。这样的事,沟里不是没有过,现成的例子就是比他大几岁的表姐,本来一开始是放到陈家的,但读了几天书,把心读大了,硬是和陈家悔了婚,弄得他姑爷一家到现在还抬不起头来。小木匠将自己的担心和娘老汉说了,娘老汉也惊了一身冷汗,更加急迫地要求杨本香家赶快订婚,而且提出了订婚就结婚的想法。

杨本香的娘老汉给杨本香说了几回,杨本香就是不答应,而且说,她以后要么不找婆屋,要找也要找戴手表的人家。这话,在我们那次见了公社的邹书记手腕子上的手表后,杨本香在教室也说过,说这话时,她站在教室的中间,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她是鹤,我们都是鸡,我们都用敬仰的目光望着她。

杨本香的家里没了办法,他们只好来硬的,将杨本香关在家里,不准她上学了。

4

杨本香不来上学了,教室后面的那个位子空下来了,我们到没有啥,很快就适应了,可是王正坤却魂不守舍了。他先是不好好听讲,故意地不好好做作业,后来有一次,他无缘无故将那只水桶一脚踢翻了,那一脚充满了怒气,水桶滚了丈把远才停住。水桶横躺在教室后面,桶口活像是一只大眼睛,湿漉漉地,委屈地望着王正坤。王正坤趴在杨本香的空位子上伤心伤意地哭了。

这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王正坤也离开了沟里的学校。听说他的老汉回来,将他带到东北去了。

杨本香呢?被家里人关了半个月,挨了她老汉的打,还饿了几天的饭——有人说,饿饭是她自己不吃,并不是家里不给她饭吃——后来,终于屈服了,订了婚。订婚的时候,她向小木匠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结婚的时候,必须要有手表,而且必须是蝴蝶表。沟里人都说她是异想天开,手表就手表嘛,还要什么蝴蝶表,蝴蝶表是什么表呢?沟里人不晓得。我们呢也不晓得。我们那时候连真正的手表都很少见哩,哪里还晓得什么蝴蝶表。我们去问覃老师,覃老师说,他晓得,他听他姐夫说过,手表是分牌子的,好像有什么梅花牌的,蝴蝶牌的。覃老师说,他姐夫的手表就是蝴蝶表。然后覃老师停住了话,若有所思地说:

哦,蝴蝶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