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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鹤望兰

 | 杨金辉  2018年05月16日08:46

陈黎坐在电脑前,精心地修改着一篇新发来的稿件。这时他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窗前一闪,在这一刹那,他发现这张面孔仿佛比以前消瘦了许些,甚至是更加疲惫和臃肿了许些,那惊疑的眼神也仿佛在这须臾间显得更加怅惘和怜悯了。由于她躲闪的速度极快,便使他对窗后面的这张脸,瞬间产生了一种五味陈杂地腻烦:多事的女人,这个多事的女人!陈黎有些愤愤然。

陈黎的妻子王梅已经四十五岁的年龄,这个年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应该是个劳苦功高的年份,也是一个困惑多疑的年份。陈黎比她小四岁,这个年龄的悬殊,在当初他们相爱的时候,并没有使他感到感情上存在多少差距,相反倍感一种特殊的荣幸。这荣幸在于他看来是一种姐弟之间的疼爱与呵护。其实她已经是一位精心呵护他的大姐了。比如他的衣服掉了纽,她会立即拿针线给他缝上,甚至他的胡须没有剃干净或鼻毛伸出了鼻孔,她都会非常情愿地为他修理,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大的庆幸。平日里他已经很情愿地承受了这份关爱。还有一层就是这个情缘还来自于姨妈的意愿。姨妈曾是他家族的骄傲,因为在他们村姨妈是第一个离开乡下的女人。她的这个福份也是多亏那年城里去了一支勘探队,是勘探队一名小伙子把她带进了县城,于是她便成了许多乡下女人望而不可及的偶像。记得陈黎被分配到这座城市时,姨妈曾替他高兴了许久,骄傲了许久。她曾这样当着他的面说: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既然进了城,姨妈就得帮你张罗个家,这个家既要门当也要户对,咱可不能和城里的那些酸儿吧唧人接触,咱要组合一个人缘相当、地位相当的开明之家、温馨之家。姨妈确实按照他的意愿去做的,她推介的这个人家也正合他意,因为这个仅有一母二女的家庭,使他感受到一种潜在的欣慰,更令他暗自庆幸的是,岳母主张让他们婚后住她家。这样无形中他就省去了许多眼前的顾虑和担忧,一个本该自立持家的男子汉,蓦然间有人为他承担起了这份责任和义务,这可是打灯笼都难找的大好事……每当想到这,他的内心都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感恩萦绕在心头。他没有理由再做任何吹毛求疵,他决定用毕生的精力和智慧来回报这份莫大的恩赐。可当他的女儿渐渐长大后,他才渐渐意识到,这个家终究还不是他名副其实的家,应该理解为仅仅是个下榻和用饭的客栈吧。因为她越来越感到这里有几双怪异的目光都是在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好像他永远都不会感恩她们似的,特别是岳母,竟越来越变得孤僻,她常常在饭前茶后发布些让他难以理喻的言辞:女人到了这个年龄,最大的顾虑就是男人早出晚归的不顾家;这男人一旦在心里生了那个邪念,按都按不住,所以女人从结婚起就得时时准备着这一天的到来,否则你这一生为女,就免不了多吃点醋和多喝点酱油了…… 这些话,曾激起妻子好多次对他的质疑,她常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是不是在外有了女人?告诉我,她是谁?妈妈的眼睛不会有错,你知道爸爸是怎么死的吗?他就是被妈妈识破后他在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精神恍惚出了车祸的……;我相信妈妈的眼光,你是逃脱不过她的目光的,我希望你坦诚地说出实情……!陈黎嗫嚅地望着妻子,只好嗫嚅地说,我们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只是朋友,一般的同事和朋友,最终也就算是一个心灵上的朋友,因为我们常常感到在心灵的某一个脚落,有一种意外的默契……这种默契说不明道不白,但绝不是像你猜想得那样……王梅不屑一顾:什么心灵的某一角落,纯粹是无稽之谈!你说那不是你爱上了他是什么?这心灵的某一个角落,想当初我和你就是这种感觉,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啊你,你以为我眼睛抹了屎!?

陈黎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确实说不出什么,他的思绪却在不停地飞。这是他在认真地梳理着与沈莉的接触,是不是真像妻子说的那样,他真的爱上了她……

追溯根里真正让他感触至深的,应该是那个晨光刚刚把斑斓的光彩照射进办公室窗口的时刻,那天,她把一株特别艳丽的鹤望兰放在了他的桌前,那株鹤望兰不仅看上去典雅高贵而且是亭亭玉立。晨光下,再细看那一对盛开的花蕾,犹如一对翘首望日的仙鹤,粉红色的翅膀,蓝色的嘴巴,尤其那殷红的舌尖表露的活灵活现。它眺望着天空,如梦如幻。它们就像一对切切私语的情侣,这神态恐怕是人世间最让人产生奇丽遐思的精神寄托吧!那简直就是一个梦幻天堂的世界,心灵与心灵的火花也许就因为在这彼此相爱的一瞬间而碰撞而交融…… 沈莉说,鹤望兰—— 梦之天堂。它的名字又叫天堂鸟,而我却叫它鹤望天堂。

这名字真好,简直是美妙绝伦,是哪位天使给它起了这么一个美名?

是上帝,它来自南非。可它无论走到哪,都会给人留下向往不尽的美幻,它是美的象征、吉祥的象征、爱情的象征!有了它你不会再有忧郁和烦恼,只有向往和憧憬……

啊,你的这番论断真是太让人倍感鼓舞了,鹤望天堂,有谁不在鹤望着天堂之美呢!这是一个隐藏在人与人之间的心灵绿洲,愿这片神圣的绿洲长存、永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一番热望洋溢的话语,直到过去几个白昼和夜晚之后,他都在反复回味着这个美妙的名字,他这是怎么了……他自己也不知这是怎么了。

尤其在皓月之夜,他常常会看到面前有一双明媚的眸子,就在鹤望兰的背后,那双目光是焦灼的,也是渴望的,于是他的心便开始萌动起来,眼睛里看似一汪平静的秋水,心却如杜鹃啼血……

沈莉刚来报社那天,陈黎就对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说白了,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完全来源于生活当中的某些细枝末节。在此之前他们各自扪心自问过许多次,世界为什么这样渺小?命运为什么单单就把他们凑合到了一起?

那是报社召开的班前会议上,办公室主任故意虚张声势地拉大嗓音清点着陈黎的名字,沈莉竟突然答到。这让大家不禁哑然失笑。接下来主任就喊了一声沈莉,并且加了一个特别的注释——茉莉的莉。办公室主任不是本地人,说话有些胶东口音,吐字总是让人感到谐音过重,听来有点舌卷的味道。让大家又是一阵哄然。

会议结束后,沈莉面对陈黎微微一笑,沈莉说:陈老师,很不好意思。陈黎望着沈莉的窘态也有些很不自然:没啥的,彼此彼此。沈莉也说:您不必介意,其实我更不介意。

还有一次,送报员站在报社走廊高喊——陈黎有信。沈莉就跑上前捷足先登,当她拿过信件一看时,才发现并不是自己的信件。这时她的脸蛋便立即变得像抹了一层胭粉…… 有时候,电话铃响了,有人喊陈黎的时候,沉莉又是毫不犹豫地跑上前,当她羞红着脸面对陈黎的时候,陈黎还是诙谐地说:彼此彼此。

无意中的巧合,陈黎不知怎么总希望和这个新来的沈莉走得更近一些,或者更希望沈莉能多陪他多上几个夜班。每次上夜班,他就感到沈莉和白天的沈莉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悄悄地注视,一个默然的微笑;或是一个会意的忍俊不禁,都会让他联想很多美妙的奇思和异想。后来他发现她办公窗台前多了一盆茉莉,那花开得特香,起初他还以为不就一盆茉莉吗?个人爱好而已。可后来他才发现自己的这个判断完全错误。茉莉不仅她的名字带有一个莉,更重要的是她母亲的名字也含有一个莉字。因而这莉字就富有了多种内涵和寓意。知道这层意义后,他还以为她的母亲是一位非常疼爱她的母亲,岂不知,她的母亲在她不满十岁时就弃她而去,成为一陌生人的妻子。她之所以喜爱茉莉,也是出于一种复杂的念想。

后来沈莉也了解了陈黎的身世,几乎是在与她同样的年龄时,母亲也是突然出走,那是一个漆黑的雨夜,母亲收拾好衣物选择在凌晨丑时,毅然离开了他和父亲。母亲出走后,他便与父亲相依为命。好在他考上了大学,离开了乡下,成为这个城市新闻界的一员。父亲就是眼看着他参加工作以后,才在病床上安然地闭上了双眼,每每想起这些,他都会感触万千思绪翩翩。

周末的夜晚应该是他一家最快乐的时光。妻子王梅在这时总要做上一桌家人喜欢的饭菜,然后再听岳母和妻子拉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抑或发表一些道听途说的路边新闻。这样一家人就显得异常温馨。

这次的周末与往常却有所不同,因为妻子提出周日要他带女儿雯雯一起去逛一次公园。这个提议他无法推辞,因为他知道这个日子意味着什么——是女儿雯雯来到这个世上十三周年的日子。每年的这一天,他们总要和雯雯一起去公园游玩,今年也不能例外。

一年一次邂逅的公园,景色总是随着人们的审美意识而发生着或多或少的变化。今年似乎比往年更不寻常,尤其那人造湖和动物园以及那空中乐园,变化的总是让人感到耳目一新。人造湖的假山上不知是什么时候,竟多了两只大猩猩,那大一点的猩猩还能像人一样吸着香烟,只见它手拿烟卷,大吸一口之后再来个喷云吐雾,这让女儿很是狐疑和惊喜,再是人造湖上竟生长出大片大片白色和红色的荷花,还有许多飞舞的白鹭,这个景色更让人感到美不胜收。他们站在垂柳下,拍摄了好多有关人与景色的照片,不一会,他们又一起坐着湖内的小舟在水上缓缓地游动起来…… 这时他无意间猛然发现了一个更使他心动的秘密——沈莉来了,她就坐在人造湖的对面,在她的面前安放着一个画架,她在专心致志地作画。一叶小舟在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之间穿行,三只仙鹤在湖面上低飞,有一只却站在湖畔荷叶丛中翘首眺望……

当这幅画呈现在陈黎面前的时候,他没想到会激起女儿雯雯兴奋:啊,真是太有意思了,你看那只仙鹤怎么了,它行影单只地望着它的同伴在湖面上飞,而它却在眺望,这真是太有意境了…… 陈黎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会有这样的欣赏能力,他只好搪塞:什么呀,你这位阿姨是感觉到这样搭配好看才这样画的嘛。雯雯说,不,阿姨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女儿说完仰起脸天真地望着陈黎。

晚饭时,陈黎还是从岳母的话语中,倍感到这个家对他的戒备之心在日益膨胀。岳母的话语意味深长:男人在外交际本不该受到质疑,可往往就发生在这不该质疑的粗心大意之中,我这是为你们提个醒,喜新厌旧是男人的通病,可这个病惟独自己开方才能治…… 他没想到岳母会以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还是妻子解释的好:妈上了年纪,她的担忧是富有充分根据,因为我爸就是一个辜负了她的人。也是在你这个年纪,妈妈就意识到爸爸在外有了女人。果不然她在一次暗探跟踪中发现了爸爸的秘密,后来爸爸就格外地小心,好长一断时间,大概半年多的时间,爸爸开始精神恍惚,爸爸出事的那天,妈妈就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她曾不止一次地要求爸爸和她回趟娘家,可爸爸始终没有答应。后来爸爸就被妈妈检举了,爸爸在单位挨了处分,此后爸爸就出车祸…… 妈妈对这件事感到非常惋惜和遗憾,看来你是该自律和好自为之地反省一下了。

这些日子,沉莉突然生病了,一连几天都没能上班。这对陈黎来说,不啻是一次感情上的磨砺,还是她的好友王倩告诉了他实情。为了你们的鹤望天堂也该去看看她了吧,你知道她现在是多么渴望你的出现,我想她一定会是朝思暮想。

是啊,该去看看她了,为了他们的鹤望天堂。该拿点什么作为他们这次相会的礼物呢?这让他感到有点不知可否,犹豫了大半天,他还是去了一趟花店。他知道她喜欢花,带盆花也许会使她更加愉悦,可带盆什么样的花好呢?他走进花店徘徊了很久,掂量了很久,最终他还是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花店。因为他想还是带盆真正生长在土壤里的花,那样的花能长久,离开土壤的花看似华贵,实际上它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生命,所以他不想把没有生命的花送给她。

他坐上了一辆驶向城外的公交车,到了一家城外的花卉养植地,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热心的大爷,大爷问,年轻人你打算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你的恋人吗?这让他有些难为情了。大爷又说,不碍事,我这里好多年轻人都来选花,他们大多都是送给自己的恋人或是情人的,他们从不避讳,其实这送花是有很多讲究的,你得告诉我你想表达一份什么样的心,这样我才会帮你选择什么样的花卉,保准不仅会让你称心也会让你的对方称心。大爷的叨絮很让他感动。如果所有做买卖的都像他这样,什么样的生意会做不好呢!不过他还是有点顾虑,这人太热情了,这太热情的人很容易让人担心或生疑。他先是在一盆康乃馨近前观赏,尔后又在一盆玫瑰花前逗留;后来又在一盆杜鹃和牡丹前犹豫起来,这时他蓦然发现在他前面不远处置放的几盆鹤望兰,其中有一盆鹤望兰盛开的比沈莉送给他的那盆还要鲜艳,尤其那蓝色的花瓣还有那淡黄色的花蕊,盛开得煞是动人。这让他又一次砰然心动——鹤望天堂,美丽当属鹤望天堂!

这时老人正搬着一盆盛开的并蒂莲向他走来,老大爷说,年轻人,我看好了,你还是选这吧,它会让你们留个久远的念想,这花刚刚从南方运来,品质优良非同一般呢,我看你就选它吧,我相信她会喜欢……

陈黎说:不,我还是要一盆鹤望天堂吧,你看这花开得多好,与其相比岂不更富有念想?

老人说:你说什么?鹤望天堂?你可真会给这花起名字,它叫鹤望兰也叫天堂鸟,可你把这俩名字连在一起,留其首舍其尾这就有点画龙点睛了,妙,实在是绝妙极至了,那我从今天起就将此花改名为鹤望天堂!

望着面前的鹤望兰,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放弃。因为他忽然感到他再送给她一盆同样的花不是太合适宜,倒不如再另选择一种花卉的好。老人说,年轻人,你又在迟疑什么?难道这鹤望天堂你又要放弃?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正向这边走来,他同样是看中了这盆鹤望兰,那男子几乎是没有讨价还价,就让老人替他将花包装好搬走了。等老人回来时,他倒有些感到后悔了,因为在他犹豫的片刻,那盆鹤望兰不翼而飞了,像从他的心里掏走了什么似的,空空落落。老人说:你看看,年轻人,这机会有时候在一闪念,一闪念你的鹤望天堂就没有了,多可惜!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盆盛开着洁白花蕊的茉莉,不过这茉莉却有些与众不同。它的花开得特别大,芳香的气息也格外袭人。他想这花她一定会同样喜欢,因为它的芳香能令人陶醉,再着它不是也有一个“莉”字嘛。

来到沈莉的住所,他几次按响了门铃,却不见沈莉开门,难道她不在家?这时她会去哪呢?他干脆将花放在了她的门前,他走下楼梯,在楼前的绿树丛前耐心地等待。这个等待并不漫长,也许就在十几分钟左右,沈莉回来了。她好像刚从医院打点滴回来。因为她的手背上还贴有一块白色的胶布。沈莉一见他,嫣然笑了,你来啦,让你久等了吧?

没……没事,一会,就一会,你这门前的树木可真多,像个小花园了。

是的,我们小区就数我们这树木多,因为我们每家都在楼前栽植了花木,这是我们小区人自发行动起来做的一件善事。沈莉边说边上楼梯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门前的那盆茉莉,呀,这茉莉的花开得可真大,你这是从哪弄来的,我这可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茉莉。说话间她搬起花盆嗅了嗅,作出了陶醉的样子,你咋想起要送我茉莉呢,其实我从小就喜欢茉莉,它的芳香在所有的花卉中无与伦比。

沈莉见到茉莉突然间变成了天真的孩子。在走进她的房间时,事实也正验证了她的话,只见她的客厅阳台上摆设了各式各样的花,其中一盆鹤望兰又吸引了他的目光,从花的品种来看,鹤望兰与茉莉真是她最心爱的花卉。沈莉说,你也许看出我的至爱了吧,告诉你,除了鹤望天堂就是茉莉,这两种花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一种是高雅,一种是淳朴。但它们都是美的化身,说到这里她开始自吟:一只仙鹤翘首相望,它想飞上月亮,因为那里有它的梦,让它展开了自己的翅膀…… 不一会,就是那首几乎人人皆知的《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沈莉今天表现的特别高兴。她为陈黎倒了一杯白开水,说,就用我的杯子吧,我已经洗刷的非常干净,放心吧,我的感冒不会传染给你的,欢迎你以后常来,愿我们成为最知心的挚友。知心你明白吗?陈黎默默地注视着她。从她的眸子里,陈黎猛然看到一束特殊的亮光,那光是那么温柔却又是那么深邃,像一汪深潭,清澈却难以见底。就在这时他抬起头望见了墙壁上她和丈夫的结婚照,一对用鲜花簇拥的新人也是那么阳光和豪放。

他对你不好? 他没想到竟说出这样一句话。话说出口,他又有些后悔了。沈莉说:怎么说,应该是还好吧。 哦,陈黎不自然地应了一声,像在细心掂量着沈莉说这话的分量。在与沈莉分别的时候,她的这句话还在他的脑海里萦绕,萦绕了许久。回家的路上他满脑子几乎全是沈莉与他告别的情景,那是恋恋不舍的情景,脉脉含情却又一往情深的一幕。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一进办公室,陈黎一眼就看到靠近东墙角的窗口下多了一盆鹤望兰,那花比他桌前的那盆鹤望兰盛开得还要鲜艳。陈黎纳闷了:这不是昨天见到的那个陌生男子从他面前搬走的那盆鹤望兰吗?怎么眨眼间飞到了王倩的桌前?难道那陌生男子与王倩有着特殊的关联?他还没说话,王倩就首先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陈大哥,你看我的这盆鹤望兰是不是比你的那盆要开得鲜艳? 陈黎直言不讳:这是不是你昨天刚收到的?王倩诡秘地一笑:是的,我同学从美国带来的,你看这美国来的花是不是与中国的有所不同?陈黎笑笑:是的,还是美国的好,毕竟是从国外带来的嘛。你的同学在国外高就?王倩甜甜微笑,留学,三年了,这人在国外和在国内就是不一样,当初他曾追过我,可我一时为了赶时髦,就看上了局长的儿子,现在想来真是一失足酿成千古恨,可结婚后,才发现,这局长的儿子也不过如此,纯粹一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昨天我突然见到分别三年的同学,你看人家那穿戴,简直一美籍华人的气派!我悔恨死了,这就是他送给我的礼物,我思考了一个晚上,这花太让人产生伤感和想象力了,特别是在晚上,你把它放在窗前,月光下真让人思绪万千。为了夜里我能睡个好觉,这不,我一大早就把它带到办公室来了,我把它放在办公室,你那不是还有一盆吗,咱们让它们相互翘首相望不更富有诗意?陈黎笑了:你这国外的和我这国内的恐怕会影响你的情趣吧?王倩不好意思地笑了:什么话,我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嘛,望你不要介意。

陈黎说:你还打算和你的这位同学继续保持以往的关系?王倩莞尔一笑:那自然,眼下人不都兴找个知己说说话的嘛,你不也是如此?从沈莉给你送鹤望兰那天起,我就意识到了这点,这很正常,人之天性也。不过你不像我,我们是同学,同学的信任度要比同事之间信任度高得多。陈黎说:也许吧,不过也不尽然。王倩说:也不尽然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否定我们同学之间的情谊?人家这是从国外回来,从国外回来还想着我,这就很难得了嘛。陈黎说:是很可贵,我很为你的同学之情而骄傲,可你想过没有,再可贵的东西也有瑕疵;我问你,你那位同学是不是穿一乳白色西装,梳一三七开的分头?王倩说:你咋认识他的,难道你见过他?陈黎说:我留意过,只是短暂的一瞥。王倩说:这就怪了,你啥时见过他,他是昨天刚到的,你是怎么见到他的?陈黎说:那就不能说了,这是秘密。王倩说:你唬人,我才不信。陈黎说:既然你不信我就更不能多说了,不过等我告诉你的时候,你会瞠目结舌。二人正说着,沈莉进来了。沈莉说,你们这是在争论什么呢?说话间,她也看到了王倩窗前的那盆鹤望兰。她惊讶地喊出了声:呀,这鹤望兰可比我那好看多了,你怎么也来了一个鹤望天堂?王倩笑着说:兴许你鹤望天堂就不许我鹤望天堂?别忘了我们都是异曲同工。

陈黎对岳母的住院感到非常意外。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妻子王梅憋屈着脸对他待答不理,他问了好几声,王梅才勉强抬起头说,我妈的病是你给气的,告诉你,如果我妈有个三长两短,你要负全责!你还来这做啥?还不快去找你的女人,我和妈早就知道你在外有了女人,是我们一直觉得不好意思撕开脸面而已。你可倒好,呲着鼻子上脸,不知羞耻。从现在起,你不要再进这个家,你就跟你的女人过去吧!妻子说完,女儿雯雯就来到她的面前,哭腔着脸说:爸,你在外真的有了女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从此就不理你了…… 因为我不希望有一个在外面找女人的爸…… 陈黎听到这,望着女儿疑惑了:雯雯你这是怎么了,爸爸不是那样的爸爸,你要相信爸爸永远都不是那样的爸。雯雯问,妈妈相信你吗?王梅说:谁会相信一个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人,做你的美梦去吧!你滚,你给我滚——!

陈黎一直在想,妻子是怎么知道他与沈莉交往的,难道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闲话?即使她再跟踪的及时,也不至于发现他到沈莉家送花的事吧?是有什么人给她说了闲话?他想起来了,这闲话有一个最大嫌疑,就是妻子的二妹王香,因为王香就住在沈莉的楼前,与沈莉的楼房可以相对而视,再说的近一点,站在王香的窗前,能完全望到沈莉客厅里的人影。

问题还真是出在这个疑点上。陈黎每一次在沈莉家的出现,都没有逃脱王香的眼睛,她就像他的影子一样时常跟随着他。好在她的家中还真有一个望远镜,不过是个儿童玩具,尽管是个儿童玩具,也为她帮了不小的忙。后来,姐姐为了她们姊妹的侦察活动达到预期目的,干脆从游商南蛮子那花二百元买来一个夜视望远镜,王梅说:只要是为了捍卫和维护这个家,花多少钱也甘心情愿!在陈黎和沈莉接触到第四次的时候,王香提议姐姐需要出面单独和沈莉谈谈,给沈莉提供一个借崖下驴的机会,否则,她将撕开脸面去找她的男人,不过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愿把事情搞到如此境地,因为到那时,她们彼此都将陷入穷途末路。

王梅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见一次沈莉。她没想到,她与沈莉的谈话相当糟糕。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她发现沈莉独自一人在家,就按响了她家的门铃。她没想到沈黎表现的特别大方。这让她有点后悔不该贸然造次。可想到自己的将来又不得不把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当沈莉听到她是为她和陈黎之间的事情而来时,竟咯咯地笑了,这让王梅感到很不自在。王梅自始至终琢磨不透沈莉怎么会那样,她是带着一头雾水离开沈莉的,后来她干脆决定在下班族陆续回家的时候,去见沈莉的男人。

沈莉的男人李柱是个粗壮而结实的汉子,可以用标准的山东汉子来形容,他在听王梅陈述到一半的时候,就有些激愤的难以自持了, 他当面对王梅说:这位大姐,你放心,我保准管教得她不再和你家的那位好男人来往,如果我要是再听说他们又在一起了,我就打折她的腿;不但打折她的腿,同时也打折你那位的腿!这句话让王梅感到又有些担忧了,迭忙说:不不不,大兄弟,我不要你打折他们的腿,我只是想我们能通过共同努力,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只要他们能从今往后不再在一起就没事了,你可千万不要动粗,动粗那就不是好男人了。后来王梅一直都在担心沈莉的男人会不会捅娄子,如果他真是捅了篓子,那可如何是好?!

王梅的妹妹王香也是个恪守爱情的受害者。她的丈夫吴元过去曾是社区的活跃分子,平时不是和一伙兄弟们凑一起打扑克,就是和一把连儿们喝酒吹牛。婚后就不同了,王香成了他唯一的相伴,扑克也不打了;牛也不吹了,一门心思地在家陪她说话。除了她们之间的吃饭、说话和睡觉几乎再没有其他的生活方式,就这么一对恩爱夫妻,她怎么也不会相信,突然出了问题,竟然也像社会上那些花花公子,在外找了别的女人。这件事太让她难以置信了,要不是她亲眼所见,打死她都不会相信,她的知心爱人能像鸽子一样倏然间就飞进了别人家的庭院。这太让人失望了,从此她憎恨起世上所有的男人,她认为世上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男人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男人只有花心才是真的。当他看到自己的姐夫向别的女人送花时,就立刻做出像判断自己男人那样的判断。他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姐夫再堕落下去,她要采取具体行动来维护姐姐的婚姻和家庭,决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姐夫,被别的女人把魂给勾了去。同时她看到对面楼栋里的这个女人也不是一般的女人,从装束到气质都是非同一般的人物。她曾在她们之间擦肩而过的时候,细细端详过她,特别是她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双脉脉含情的丹凤之目,她断定如果再这样让姐夫和她继续交往,姐夫必然会是这个女人的俘虏,想一想就后怕。姐姐好端端一个家庭,就这样让一个蛇精一样的女人给咬伤然后再拆散?于是她决定从此承担起姐姐的秘密侦探,侦探地点就选择在她家的窗前,望远镜就是她侦探的现代化武器。王梅告诉她,只要发现她们有什么暧昧行动,就立即告诉,她会在第一时间赶到,捉贼先捉脏,捉奸要捉双。只要把他们双双堵在家中,不是偷情也是偷情,再来个哭天抹泪的大闹天宫,这对偷情狗男女就自然会终止了。

这天中午,陈黎刚到沈莉家,王香就给姐姐打了电话,她没想到姐姐把母亲和女儿也带来了,王香说:我的姑奶奶,你怎么把老的和小的都带来了呀,你还怕事情闹得不大?王梅说:我就是要让母亲和女儿看看陈黎的贼脸,这样我看他以后再有什么脸面进我王家的家门!王香说,我觉得你再怎么也不该带女儿来。王梅说,带女儿来,我是要女儿从现在起知道他爸爸是个什么东西,她爸可以没有妻子,但绝不可以不要女儿吧?!王香说,你这样不好,你知道如果从一颗幼小的心灵上从此种下记恨父亲的种子那是什么后果?王梅说,这管不了这么多,只有这样才是挽救陈黎的杀手锏,有时候仅靠一个女人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动用他的孩子,孩子也许就是他的救命稻草。王香说,什么思维,简直是杀鸡取卵!你这样做是不可取的,你没有给他留一点退路,就怕适得其反。

王梅用望远镜看了好一会,终于说:时候到了,赶紧出击,说不定这会他们已经在寻欢作乐呢,我们非让这对狗男女穿反了裤子不可!

今天沈莉的心情特好,她是主动约陈黎来的。陈黎未来之前,她就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并且还喷洒了淡淡的香水,这样的布置她是想让陈黎一进门,就能感受到一种淡雅一种清馨,这清馨与茉莉的芬芳相得益彰,这样室内便会感觉更加舒心和温暖。

陈黎一进门,他没想到沈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拥抱起了他,言语有点难以自持:你来了,你终于来了,这些日子你知道我是多么希望你……能来…… 你闻到这屋子里的花香,它是为你而开放,你闻闻,好好闻闻,我们应该好好沉浸在这芳香里,那怕是从此不再醒来……在这个世界……只有你和我,我们仅此俩人……

陈黎被推到了床上,沈莉说,从今天起,我会天天感到你就在我的身边了。

陈黎说,沈莉,这样不好吧,如果让你那位知道……

沈莉说,不要说他,他和你不一样,本质上的区别。就像两棵树,一颗是白杨,一棵是梧桐。你说我会喜欢哪一棵?

陈黎笑了,那你是把我看作了白杨?

沈莉莞尔一笑,就算是白杨吧,你是我身旁一棵既高大又粗壮的白杨。

陈黎笑了,你真有意思。那我应把你看做什么呢?

沈莉说,就看做鹤望天堂吧,你忘记我给你的鹤望天堂?

陈黎沉默了片刻才说:是啊,应该是我们共同的鹤望天堂。

沈莉沉默了,许久才说,对,我们共同的鹤望天堂,每天清晨望着那盆鹤望天堂,我都在想,我们心中的鹤要飞往哪儿,她太迷茫,她像在没有月光的夜里飞翔。

陈黎说,是啊,无月之夜…… 可在我们的心里却依然会有一束光,即使我们不在一起,也能感到它的存在……

沈莉说,我给你讲个有关鹤望天堂的故事吧,故事是这样的:据说有一对白鹤在一片生长着高叶兰的山坡上飞翔,它们本是一对大自然相依相爱的自由天使,可不承想,天空中一只秃鹫倾天而将,捕住一只白鹤就飞往天空,另一只白鹤为逃命只得飞进了林丛,后来这只白鹤就死在了这片高叶兰的丛中。过了一年,人们发现高叶兰不再是过去的高叶兰了,花蕾与花瓣竟变成了红、白、黄、紫四种颜色的组合,尤其是花蕊的造型,简直就是一只翘首望月的仙鹤,这时人们开始传说,那是白鹤化为泥土后,把它的魂注入了高叶兰的经脉之中,它用四种颜色代表它不同时间的向往之色……

敲门的声音突然响起,沈莉慌张地说,谁会这个时候来敲门,李柱出发了,不会是他,你别担心。沈莉不耐烦的走到门口,通过猫眼猛然看到了事情的不妙——是陈黎的家人。

她们一定是发现你来到了这里…… 沈莉说。

陈黎透过猫眼一看,眼睛睁大了,坏了,这是她们跟踪过来的,她们一定是有准备而来的,这可如何是好……

沈莉说,不用怕,我不开门就是了,看他们能把你怎样。

陈黎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她们既然这样撕破了脸,看来就是准备背水一战了。

沈莉说,既然她们不给你留面子,那你也不要给她们面子,你干脆也跟她们挑明了吧!

陈黎说,我怎么跟她们挑明……?!

这时门外响起了妻子王梅的叫骂声,陈黎你给我滚出来,我没想到你怎么就让这破烂货给勾了魂!今天我非把这破烂货拖出来让大伙瞧瞧不可,要骚别在家骚,到大街上骚,那得多少野汉子啊,何愁没爬你这骚母狗的公狗啊…… 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沈莉没想到陈黎的妻子会这样撒泼,她有些恼怒了,但为了陈黎她还是把火气压了又压。她说,今天我要让她骂个够,为了你再大的委屈我认;不过我希望你挺起腰杆,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概,做个真正的男子汉!不行就跟她离!

陈黎一屁股坐了下来,双手插进双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时间也像呆滞了。好一会,陈黎说:把门打开,我出去。

沈莉说:不,你如果出去,那你从此就成了被捉的奸夫,包括我,咱们就从此名声扫地,再也没脸见人了,你知道吗?你只有等他们散去……

陈黎说,我不想把事情搞得过于复杂,我们可以跟他们对质。

沈莉说,你傻呀,这种事你就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的……

陈黎说,我的初衷是不想把事情闹成这样子的,你说怎么会是这样呢……

沈莉说:这你要问你的那位总善于疑神疑鬼的妻子,她是这部剧的导演。

陈黎说:是呀,她是这部剧的导演,看来她非要把我们拖下泥潭了……

沈莉没想到自己的丈夫进门二话不说会给她一巴掌。这一巴掌很重,使她一个趔趄倒在了陈黎送给她的那盆茉莉花上,花盆碎了,花与叶支离破碎地撒了一地。这时她感到她也像花一样失去了绿叶和枝杈。

事情的结果也像是这盆掉在地上的花。李柱说:写个协议吧,我签字。沈莉审视的目光望着李柱,李柱继续说:没什么好犹豫的,你的心已经飞走了,我愿你也遂心去……

沈莉的眼睛沁满泪水。一句话含在嘴里半天才说出口:你是不是再想想……李柱说:已经没有想的余地了,勉强的婚姻我不要。

沈莉只好按照李柱的意思写了一份离婚协议书。不知怎么这份离婚协议她竟写了五遍。写完后她感到她的心也碎了。像朵朵飘落的花瓣……结婚不到三年呐,他们的相爱与相离似乎就像一个梦,须臾间像一页掀过的日历。那是两年前的一次旅游,她与李柱在车上偶然相遇,李柱几次窥视她的目光都被她躲避,记得那天的天气很糟,明明是个大晴天,突然间却浓云密布,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们的旅游车正经过陡峭山坡,竟突然又遇到了山体塌陷…… 一车四十多人,连车带人滑下山坡,她是死伤参半之中的受伤者之一,是李柱带着重伤硬是把她从车窗中救了出来…… 后来李柱就经常来见她了,李柱多次这样说,我救得是他的天使,我要和他的天使生活在一起……后来他们就这样走在了一起。可是她后来发现李柱生活的竟是那么庸俗,尤其她看不上来的是他的碌碌无为和无所事事,常常在夜晚和一帮年轻人因“斗地主”而挂得满脸的纸条,甚至因挂纸条而发生着不休的争执。她多少次的劝阻都无济于事,每当她看到他那副鬼头鬼脸的样子,她就有种身陷冰窟的感觉,他时常这样扪心自问,婚姻生活的内容难道竟会是这样?倘若是,她宁愿改变一种活法……

医院的病床前,陈黎围坐在岳母跟前,王梅和女儿低着头,对他的存在置若罔闻。看来她们已经开始把他看作一个外人了,而他现在却不知道自己应从哪说起,他是应该和家人好好解释解释了,可他总感到寻找不到说话的由头。陈黎欲言又止地沉默着,还是岳母的话让他寻找到解释的机会。岳母说:陈黎你过来,我要嘱托你……希望你要为这个家着想,因为你是一个有孩子的人了,为了孩子……你们也要和睦相处,只有这样做老人的才会走得放心…… 陈黎说,妈,你这说哪了,我们是同事,并不像你说的那样,本来我们只是在一块说说话,做个心灵上的朋友…… 没想到却闹出了这种事…… 岳母说,是啊,现在想想,那天真不该到她家门口,这事做的有点过,我听说她已经离婚了,这就有点麻烦。我们本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这些日子我在想,这个事情可怎么收场,你是不是也要毁了这个家。陈黎说,妈,我没有想毁这个家的念想,可是让你们这么一闹腾就毁了她的家,你说这该怎样才能弥补这个过失?岳母不言语了,泪水从她的眼角流落下来,看得出她对发生的这件事很后悔。王梅在一旁说:鬼才相信你们在一起是为了说说话,有什么好说的,有多少话你对我说就不行,而偏偏要对别的女人说;你说这别的女人为什么就值得让你那么爱说话?她又那么爱听?这些道理不用解释,三岁的小孩都会明白,你不要再为自己狡辩。

陈黎笑了,是微微的苦笑。许久才说,你知道,这就是我不爱和你说话的理由。王梅说:什么理由?什么理由?她连问三遍也没能理解陈黎说的是什么。

陈黎走进医院的后花园,他想借此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他会遇到送王倩鹤望兰的那个年轻人,此时他和一个怎么看都像是王倩的女子漫步在林荫小道,他禁不住喊了声:王倩—— 女子回过了头,却发现并不是王倩。不过那男子却说:我们好像在哪见过。陈黎说:是,在花市。男子笑笑挽着女子款款离去。陈黎想:这女子怎么就不会是王倩呢?

傍晚吃饭的时候,王梅见女儿雯雯还没有回来,自然就有些心急火燎,这时候她会去哪呢?放学再晚也不能到这时啊,想到这,她有些担心起来了,赶紧对母亲说:妈,你先吃饭,我去找雯雯。也许她还在学校呢。王梅急匆匆地来到雯雯的学校,见校园里空无一人,不免更是心急火燎,不过教师办公的地方却亮着灯,于是她就迎着灯光走去。她没想到在教师办公室里见到了雯雯的老师李雪,李雪一见王梅就热情地迎上来:天这么晚了,你这是……王梅说:李老师,您见雯雯了吗?怎么她现还没回家。李雪一听这话,也着急了说,那她现在会去哪,她的同学,还有你家的亲戚…… 说到这里,李雪把话题一转:也不知为什么你家雯雯最近学习成绩急剧下降,好像是有什么思想负担,你们平时得多关心她才是……

王梅离开学校的时候,非常后悔自己让孩子了解了她和陈黎之间的事,可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怎么才能将孩子脑海里的阴影抹去,想到这,她又更加怨恨起陈黎,这该挨刀的负心汉,如果你再把孩子给耽搁了,我跟你没完!

王梅心里正骂着陈黎,陈黎竟突然站在了她面前,她二话没说就撒开了泼:今晚你得把女儿找回,否则你就别进这个家!

陈黎这时手机响了,是收到短信的声响,他立即打开页面,原来是女儿发来的,上面的字体是:你不用找我,还是找回你自己吧!陈黎呆立了。王梅见陈黎呆呆的样子,也愣了,迭忙说:上面是啥?

陈黎没有回答。

半夜,雯雯回来了。什么话也没有说,好像这个家里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可是就在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女儿竟突然开始大声吟唱:你喜欢美丽的茑萝,我给你采来,放在你的门前;我担心它会干枯,就带来两粒种子,洒在你门前的花池,你记着花开的时候,必定是两棵,那就是你和我。那就是你和我…… 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为什么要背叛我,要背叛我……

女儿在反复吟唱,几近于竭斯底里,陈黎感到事情有些不妙,赶紧走到女儿房间,女儿的房间现已是一片狼藉,书和本子扔了一地,就连她用的被褥也已撒落在地上。望着女儿的神色,陈黎断定女儿这次病得不轻,于是赶紧和王梅半夜要来一辆出租车,把雯雯送到了医院。

在医院里,一位神经科的女大夫对陈黎说:你女儿很有可能是在家庭方面和学校方面经受了不同程度的刺激,你们平时要注意对孩子的关心和引导,很有可能这次是初恋经受了刺激,你们以后要注意加强对孩子的引导……

陈黎听到大夫的这个结论,打了个机灵:你是说孩子早恋……?

王梅也傻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不过眼泪却是现成的,她第一句话就是:你看看,这都是你传染的,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早上一上班,王倩告诉陈黎一个更加令他吃惊的消息,沈莉要离开报社了,她要去一个离此地很远的城市,王倩说:你该去送送她,她太可怜了,再说一个让她失去婚姻的地方他怎能再呆得下去……

陈黎说:你问问她什么时候走,那天我一定去送她。

三天后, 他的手机接到了沈莉发给他的一条短信:

我在并不遥远的地方等待,每天你望着鹤望兰的时候,你就会听到我清晰的心动,那是我默默地期待,我们的鹤望天堂……

陈黎第一次流下了眼泪。这是他和沈莉交往以来的第一次眼泪。当那眼泪流进他的唇角的时候,他感到他的泪是酸的,不,应该说是咸的,难道泪水本该就是咸的?这个问题让他想了许久,却像许多年;在这些日子里,他经历了鹤望兰的多次盛开和衰败,也像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