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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博科夫是一个游戏玩家

来源:文汇报 | 严锋  2018年05月16日08:41

文学世界和生活世界就这样被打通了,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那堵墙轰然倒塌。这是文学最了不起的时刻,也是纳博科夫最闪亮的地方。

在文学遭遇市场和新媒体压力的今天,纳博科夫堪称异数,影响力蒸蒸日上,而且对于雅俗和学院内外的受众都有长久的吸引力。我最早接触的是他的《洛丽塔》,还是读研究生的时候,室友屠友祥向我介绍的。我们当时把它当禁书看。其实从通俗文学的角度来看,把《洛丽塔》 当禁书来阅读是会失望的。我后来看了几遍,感受就不一样了,这是一部了不起的纯文学杰作,日久弥新,越读越有滋味。这就是纳博科夫吸引我们的地方,我们要超越作品的表象,一切都不是看上去的样子。

作为游戏玩家,我觉得跟纳博科夫有一种特别的契合。我喜欢玩游戏,于是发现纳博科夫也是一个游戏玩家。他喜欢抓蝴蝶,喜欢在作品当中跟读者玩游戏,就像是捉迷藏。他设置很多谜题,也留下很多线索,而这些又是故布迷阵,虚虚实实,犹如兵法。这样说来,纳博科夫的走红就顺理成章了,他的作品跟我们这个时代有一种奇妙的兼容性。这个兼容性,就是一种游戏性。游戏的特点是交互性、参与性、沉浸感,这些在纳博科夫的作品当中都可以找到。

他的作品特别像一种特定类型的游戏,就是冒险解谜游戏。这游戏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标志、踪迹、物品,你需要不停地去翻找和察看,还需要选择不同的路径。就像 《洛丽塔》,我每次重读都能够发现新的意义。他很多作品当中都有一个不可靠的叙事者,所以你千万不要相信 《洛丽塔》 中的亨伯特。很多人都会同情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中年的悲哀,无助的欲望,无法摆脱的记忆。但这只是非常表面的东西。亨伯特毫无疑问是一个恶棍、骗子、罪犯,整本书就是他对自己的辩白,对自我的吹嘘和迷恋,当然也包含了真真假假的忏悔,所以我们要非常小心。有的人认为纳博科夫怎么写了这么一个伤风败俗的作品,美化这个罪犯,其实没有的,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呈现。我们实际上是法官和陪审团,亨伯特在向我们呼告,但是我们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他是高智商、高情商,很可怕的罪犯。

纳博科夫高明的地方,在于不是一开始就把判决书给你:亨伯特是怎样的一个罪犯,他做了哪些坏事。不是这样简单的。这个结论要由我们做出来,我们是陪审团,我们是法官。我们能不能经受一场挑战,智力、道德和文化的挑战。我们甚至能够在他这一番陈词当中,发现我们自己的投影,这又会影响到我们对亨伯特的判决,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

相对来说,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更容易上手一些。这些短篇小说既有他后来的作品的风格特点,又比那些长篇更加清晰好读,更富有诗意,里面的情感也更单纯。当然一说到单纯,我们也要非常小心,对于纳博科夫来说,很可能这是一个圈套。

纳博科夫的短篇小说中,我特别想向大家推荐的一篇名叫 《符号与象征》。这大概是他最短的小说,也就是五六页,但是包含了很多纳博科夫式的谜团、线索和钥匙。小说讲一对流亡柏林的俄罗斯老夫妇,生活困顿,他们的儿子住在精神病院里。这一天他们要看儿子,老太太准备了十种果冻。到了精神病院,却被告知他儿子不能见他们,因为刚刚自杀未遂。作品写的当然就是人类的痛苦、绝望还有记忆,但却是以纳博科夫那种设谜和解谜的方式展开。

老夫妇对于精神病院非常绝望,他们就做出决定,要把儿子接回来。这时候响起了电话铃,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问查理在吗。老太太说打错了。过一会儿又响了,还是问查理在吗,老太太说你还是打错了,你把O当成0了。这个电话铃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个谜。最后电话铃又响了,我看到这里汗毛都竖起来了。然后小说就结束了,这是一个非常开放的结局。

我这个游戏老玩家一看到这就明白这里面的游戏精神:玩家 (读者) 决定这个游戏的走向,每个走向可以有无数的解释。你可以说最可怕的解释就是精神病院打电话来说他们的儿子死了,因为第一次铃声响的时候,老太太就很害怕,小说没有直接说出来,到最后也没有说,这就是典型的纳博科夫式的手法。

我最佩服纳博科夫的,是在这小说中替儿子编造了一种精神病,叫联想狂,就是他能够在任何东西中看出跟他人生命运相关的意义。纳博科夫想出这种精神病来,把它作为那对老夫妇儿子发疯的原因,这真的太厉害了,因为今天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说是联想狂。你只要到网上去看看,有很多的阴谋论,每个东西都被解释到死,什么东西背后都有一个因果关系。这已经成为一种思维和想象的方式,而纳博科夫用一个术语就把它涵盖了,而这又很自然变成那儿子的宿命。

这篇小说最厉害,也是最像游戏的地方,是里面弄出很多游戏元素,让我们来思考。比如说一开始草莓什么意思,铃声什么意思,路人涂的红指甲什么意思。当我们开始探索这些符号和象征背后的意义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老太太的儿子,变成疯子了。我们本来是读者,当纳博科夫诱使我们寻找小说里每个东西的意义的时候,我们变成了联想狂。我们被拽到作品里面,变成里面的人物。文学世界和生活世界就这样被打通了,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那堵墙轰然倒塌。这是文学最了不起的时刻,也是纳博科夫最闪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