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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其章:我与“东方蝃蝀”的交往

来源:上海书评(微信公众号) | 谢其章  2018年05月16日07:12

原标题:谢其章:我与“东方蝃蝀”李君维先生的交往

“东方蝃蝀”是李君维先生用得最多的笔名,确实如他所愿,起到了抓住读者眼球的奇效。不但今天的读者诧异,连大名鼎鼎的苏青也说:“东方蝃蝀先生之笔名虽怪诞,其文章实至合情理,上期曾有炎樱小姐谈过女装,今东方先生以男人立场来谈论穿衣,自另有一番见解也。”(1945年6月《天地》第廿一期《编辑后记》)

我从私藏旧刊物中拍摄几幅“东方蝃蝀”书影,以怀念才华横溢的李君维先生。大家注意到“东方蝃蝀文”旁边的“李颦卿图”了吧,李老告诉我,“李颦卿”是他妹妹,这要算旧文坛的小掌故吧。李颦卿除了给自己的哥哥画插图,还给“令狐慧”(董鼎山)画过。

2015年8月3日,被称为“张边人物”“张派作家”的李君维先生病逝,享年九十三岁。李君维自具不同凡俗的文学成就,却被指派为张爱玲传人,幸与不幸,难说得很。忽然想到我与李君维先生的一点儿交往,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如何开始的,好像不是我主动的。倒不是自己有多么清高,实在是性格使然,打小就怕见生人和长辈。张爱玲《天才梦》里说的几条似乎也在说我呢,——“怕见客”,“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在待人接物的常识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

几件往事或许有助于回想与李君维先生的初识。手里存着的老杂志,有时会起到一点儿意料不到的作用。这作用均属“碰巧了”,没有迎合的意思。最早的一回是赵龙江拉我去拜访梅娘,时间是1997年12月31日。我带去两本沦陷时期北平所出《艺文杂志》,上面有梅娘的旧作。梅娘在一本上题字“谢谢你替我们这一代保存旧作”,在另一本上题的是“我们历经坎坷,渴望理解”。很久之后,我才理解后一题字的深意。

另一回是参加“我读老舍”颁奖会,事先知道舒乙与会,便带上《宇宙风》杂志去了,《宇宙风》连载了老舍名著《骆驼祥子》。舒乙在杂志上写道:“谢其章先生有收藏老舍著作原发刊之爱好,收藏颇丰,有文记载,荣获《我读老舍》征文奖。见《骆驼祥子》首发刊,如见亲人,颇激动,特记之。舒乙,1999年3月5日。”舒乙题字之前,将翻开的杂志使劲儿压平,这是为了写字顺手,哪里知道我的心疼。

还有一回2005年10月14日“第三届民间读书刊物研讨会”,也是事先知道袁鹰与会,带去了《莘莘》和《飚》两册上海沦陷时期杂志,上面有袁鹰的作品。

与李君维先生的来往,不是上述那种一面之交,也没有走老杂志一途,查来查去,竟是止庵的中介。具体日期待查旧日记。翻旧日记居然也成了累活,边翻查边感叹岁月如流物是人非,这样翻查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在2005年3月28日找到源头:“上午与止庵通电话,他说东方蝃蝀(李君维)夸我文章好,有自己的观点”,5月26日“因核对李君维的笔名与止庵通电话”。

6月8日:“上午接李君维电话,买了我的新书《梦影集》,对当年电影界很熟,电影刊物解放后捐了出去。说现在没人理睬他这样的过气人物。人民文学出版社将出版他的旧作《绅士淑女图》。他对我《创刊号剪影》里涉及上海的部分有兴趣。劝我要耐得住寂寞。”这是李君维先生与我的第一次电话。那一年我的破文章满天飞,可能是这么个缘故,李先生才说出这番话。

6月21日:“11点,李君维来电话,要《家》的剧照,说那两个青年导演,陈,叶是他的好朋友,手里没有他们的照片。另外《天伦》漫画他也要一张。中午即给李老寄去这三张照片。李老称他还用过‘枚屋’这个笔名。李老还说给《创刊号剪影》写个书评,我当然很高兴。”

这则日记须加个注释,所谓《家》的剧照,乃拙作《梦影集》里的一张书影(1956年上影厂拍摄电影《家》的工作剧照),照片前排坐着张瑞芳、巴金和孙道临,后排站着的两位青年导演是李君维的好朋友。书评一事,于李君维而言实乃屈尊就卑,于我而言,受宠若惊之外另有一份感动。

接下来的两则日记,6月24日:“李君维电话,照片收到”,6月27日:“给王燕来打电话,聊15分钟,他去过李君维家。”王燕来是拙作《创刊号风景》《创刊号剪影》《梦影集》的编辑,对我帮助很多很多。

见面的日子终于到了!9月25日:“晚李君维两度来电话,邀下周二去他家吃个便饭。问我《创刊号风景》还有存书么。他给《开卷》写《创刊号剪影》的稿子,丢了,董宁文这回来又拿去一份复印件。”董宁文是《开卷》创办人和主编。

9月27日:“与徐峙立止庵一同拜访李君维。”最近老是冒出奇奇怪怪的根本不成立的念头,比如说谷林见过周作人,那么我见过谷林是否相当于见过周作人?李君维见过张爱玲,那么我见过李君维是否相当于见过张爱玲?这些看似无厘头的念头,实非无源之水。荒诞十年初期,我亲眼见过,高年级学生代表与领袖握手后回到学校,兴奋得难以自制,没有握到手的同学们争先恐后与他握手。

李君维的家在德胜门外,很普通的楼房里很小的三间,光线也不明亮,这是我保存到现在的印象。书柜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老样式,止庵的书摆了一排。李君维与我父亲一样,是1922年生人,又相差不多的时间从上海迁居北京。也许是这么个原因,我才敢问李君维,当年是不是灌过迷魂汤?李老坦率极了,灌过灌过,近乎痴迷,心甘情愿。晚上李老一家三口在楼下的川菜馆请我们仨吃饭,点了六个菜,消费一百八十七元,李老女儿付账。

2005年余下的日记里,与李君维有过电话的是:10月24日、10月27日、11月3日、11月12日、11月14日、12月12日、12月24日、12月26日和12月29日。值得一说的是这么几件。一、李君维讲,徐淦解放后画连环画,已去世。徐淦在《新民晚报》以笔名“齐甘”写文章,徐淦的文章有老向风格。二、香港《大公报》刊载《梦影集》书评,李君维复印一份寄给我。三、李君维看到了《光影百年》中涉及我的十秒钟,怀疑八频道的老片子有人看么。三、《开卷》刊出李君维书评,称我“爬梳剔抉,惨淡经营”,我很喜欢这个评语。

通查2006年日记,只有这几天1月10日、3月26日、3月29日、5月20日、5月22日、5月23日、7月26日与李君维有过电话,其中5月23日是止庵请吃饭,约在李家楼下上回吃过的那家酒楼。那天,晚春初夏,惠风和畅,酒楼外的藤椅,李君维平静地坐着,在等我们。人生,三万六千天,这样的午日,这样的街景,不正合“日午画船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匆匆”么。

2007年只有1月22日、1月23日、1月30日、2月12日、 12月17日五次电话联系。主要内容有:李君维对民国漫画也有兴趣,我赶忙寄去拙作《漫画漫话》;上海老字号“王开照相馆”发现一箱子三十年代照片,有阮玲玉等大明星,李君维讲报道这个新闻时,年轻记者闹了很多“张冠李戴”的笑话;得李君维贺卡;聊电影《色,戒》;核对我旧藏民国刊物《天地》《文章》《生活》《宇宙》《少女》里李君维的旧作及细节。

2008年7月13日,《开卷》创刊一百期座谈会,来了许多文化名人,李君维也来了。会后全体合影,我站在李君维后面,这是我与李君维先生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