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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原:我与姑娘寨的美好遇见

来源:《花城》 | 马原  2018年07月12日01:03

我的出生地是辽宁锦州,但是我的终老之地是西双版纳,是南糯山,是姑娘寨。几年前,我来到姑娘寨以后,一个特别大的心思,就特别希望能为自己的第二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乡做一点事。

在此之前几年里,我和勐海县委宣传部长刘应枚一块讨论,共同策划了一套《勐海五书》。《勐海五书》有《勐海植物》《勐海动物》《勐海昆虫》三本自然之书,还有两本人文书籍,《勐海普洱茶》和《勐海童话》。《勐海普洱茶》项目已经正式启动了,作者是云南的诗人,也是普洱茶世界里的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雷平阳,他来做《勐海普洱茶》的撰稿。我自己也向刘部长请缨,主动承担《勐海童话》的撰写。当然也是受同行,意大利大作家卡尔维诺的一个启发,卡尔维诺写了一本《意大利童话》,故事当然是从民间收集来的,最后的撰稿人是卡尔维诺。我也希望做一点跟卡尔维诺相似的事情,他胃口比较大,他写的是整个意大利,而我就写我们勐海县小小的一个地方。写童话也是我自己的一个愿望。另外三本书可能我们会考虑请植物学专家、动物学专家和昆虫学专家来撰写。这是第一件事。

那么第二件事其实就是这本书了。就是对我这个小说家来说,以小说的方式写自己的家乡是义不容辞的事,我很希望我能够成为南糯山,尤其是姑娘寨历史的书写者之一。

哈尼族在我们这个地方这一支叫僾尼人。哈尼族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哈尼族有语言没有文字,也就是说哈尼族的历史是一个口口相传的历史。它不可能以完全精确的文字的方式、文本的方式往下传承。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一开始我是有一点遗憾的,后来我发现我的遗憾也不对。其实这么一种特殊的环境,特殊的历史存在,反倒给了我们这些小说家机会。因为我在写哈尼族的故事的时候,其实我借助的更多是关于哈尼族的历史和传说,而这些历史和传说没有精确的文本诠释,因为它没有自己的文字。

我刚才说给小说家最好的机会是因为历史是不确定的,是漂移的,活动着的,这就给了我们特别多想象的空间,给了我们特别多重塑历史,对历史做全新的解读的机会。那么我写《姑娘寨》,其实我还是做了很多民间的采访,听到了僾尼人到南糯山这一片土地以后的很多传说。虽然我知道,每一个诉说者,他们都是按照自己的理解来给我做描述,但是我就有机会作为一个有相当丰富的虚构经验的书写者,从我这个角度对南糯山的历史做一个我的描述、我的再造、我的展望。这对我来说,是特别幸运的事。

僾尼人来南糯山,据说他们最早的发端,就是在姑娘寨。他们到了姑娘寨以后,开始向四面八方去,建设了石头寨,建设了半坡寨。之后,石头寨又演化出石头新寨,半坡寨又演化成半坡新寨。半坡寨上面有多依寨,有丫口寨,有丫口老寨和丫口新寨。那么这么多寨子其实最早传说中都是发源于姑娘寨。姑娘寨在我们南糯山今天的30个寨子中,是最小的一个。我们只有二十几户原住民,和我们几户外来的新村民,我们总共才30来户人家,但是这里是我们整个南糯山哈尼族的发源地。

这个事实让我特别开心。我就努力去追溯历史和传说中的人物,希望能在南糯山,能在姑娘寨再遇到他们。我说我是个有想象力的小说家,那么我运气就是这么好,我就遇到了400年前姑娘寨的先民,我就遇到了其实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僾尼人的祭司。因为过去僾尼人的文化、历史、宗教、习俗的传承者,主要是祭司。因为祭司是有文化的,而且祭司都是一代一代非常严谨地传承的。但是因为曾经被认为是封建迷信,所以这个制度被中断了几十年。

那么我利用我的想象力,我就活生生在姑娘寨遇到了一个90多岁的祭司。他是祭司制度消失的60年前的末代祭司,他已经60年不做祭司——“我不做老大许多年了”。祭司因为有文化、历史、习俗、丧葬、传统这一系列的内容,所以我遇到老祭司重生,或者是他像神仙一样,突然出现在这个姑娘寨里边,他为村民去解决他们遇到的难题、障碍。

那么我遇到老祭司以后,老祭司居然还能找出一个我们传统里边、宗教里面没有的神。他们的信仰主要是在祖先上,其实祖先在我们汉人的传统里边,祖先就是先人,就是鬼。那么他们的关于祖先的概念,我也做了很多调研,我也有幸进入过一次专为祖先设的坟山。在坟山的经历当中,我突然意识到,祖先在他们历史、在他们族群的传递过程里边的意义、价值和伟大。

我是一个有想象力的人,是个会做白日梦的人,那么书里有一个马老师,他生了病,从上海跑到山上来生活,然后他就有这么好的运气,居然就遇到了四百年前的先人,遇到了60年前的祭司。所以我说我运气特别好,这才有了《姑娘寨》这本小说。这个小说就是我的白日梦,就是我活生生遇到的鲜活的今天的姑娘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