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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绘本、小说、动漫到影视改编 《山海经》缘何成为中国特色IP?

来源:文学报 | 袁欢  2018年08月10日11:01

杉泽画笔下的蛇神人面神 (左上)、狌狌 (右上)、乘黄(下)

“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近百年前,鲁迅先生便在《阿长与〈山海经〉》一文中写到幼年时对绘图本《山海经》的念念不忘;当代作家贾平凹也在《山海经》中找到了小说《老生》的叙事模式。如今,对于《山海经》的重新发掘与再度诠释之风有增无减,并在多领域形成热潮,传统在现代开出了繁盛的花。尤其是年轻的创作者被《山海经》的野蛮气息与诡谲神怪吸引,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这本上古典籍,在遥远而磅礴的神秘世界里寻觅灵感。然而艺术家们的“重新创作”,除了对传统文化的追溯,更呈现的是对当下文化的思考,对当下社会的一种特殊反馈。

每幅画、每个注解,都是一个“微型传记”

《观山海》的创作,“并不是将《山海经》打碎重建,而是提供另一种想象的可能”。在接受采访时,“90后”画家杉泽如此表述他的创作意图。近日,中南博集天卷与湖南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了他的手绘图鉴书《观山海》。该书中,他绘制了近200个《山海经》中的神人异兽,为了让图鉴兼具知识性,杉泽邀请好友、四川大学研究生梁超为图画配上注解文字。

杉泽对中国神话的兴趣始于少年时期,曾疯狂追逐动漫,热爱涂涂画画,他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神话对我的吸引,更多只以表象或者元素形式,模糊地存在于玩闹时的遐想中”。大学毕业,回到老家成了“闲散之人”,他有更多时间重新了解《山海经》,起初鸟瞰式的走马观花变成了如读书笔记式的绘画注解。“说一个怪兽吃人,人们潜意识里会认为它一定是青面獠牙,十分恐怖。但它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吃人,在它不吃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呢?”杉泽不断思考是否可以为这些古老而质朴的文化遗产注入新时代的色彩,焕发新的活力,让更多的同龄人认识到它们的魅力。

杉泽认为自己所绘神兽图,是以绘画对于《山海经》中只字片语记录的神兽的一种想象与造型。“虽然是全新创作,但绝不是随心所欲地胡来,而是尊重传统下的再创造。”在这样的思路下,他在创作如“九凤”这一形象时,《山海经》记载“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柜,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起初他按照自己的理解将九凤的羽毛设计成金色。然而,他翻阅其他古籍文献了解到,战国时流行阴阳五行学说,楚国地处南方,主火,崇尚红色,所以作为楚国神鸟的九凤,羽毛改为红色更为合理。

除了“观山海”系列,他在微博上持续更新的另一系列是“中国百鬼”,“百鬼”系列是收、静的状态,《观山海》则是读书畅快后外放的动态形式,他重视在绘画中体现神怪的故事性。在绘法上,起初,他承袭西方,用钢笔主绘,后来加入水墨,形成从黑白线条到电脑加线条加晕染再到直接用纸和东方水墨来画的转变。这与他对《山海经》等中国神话的探索愈发深入相关。“几千年的传承中,势必会形成一些共识,在共识的基础上,加入我们这个时代的想象与表达。”

“《山海经》是一扇窗,我希望透过这扇窗,能看见更大的传统文化世界,这也是《观山海》书名中‘观’字所寄托的愿望。”此书的文字作者梁超对记者坦言,他最早对于中国神怪的记忆大多是由影视作品建构的。在为《观山海》注解时,他发现《山海经》里面很多神怪同他经验中的形象很不一样。他认为《观山海》注解的重要之处在于以神怪为中心,整合归纳《山海经》对其的记载,并综合其他古代文献,介绍神怪及其他与传统文化相关的内容,把每一则注解都视作一个神怪的“微型传记”。梁超进一步表示,《山海经》这类古代作品,由文言文写成,对大众来说是一道门槛,绘画可以降低其理解的难度;而文字能够阐释绘画符号的意义、补充绘画符号的语境。图文的结合,形成了两种符号的互动,能将图像从静态变为动态,使空间造型变为时空艺术。这也是《观山海》这类图鉴书会受到读者喜爱的一个重要原因。

新技术和新媒介助推《山海经》的现代诠释

无独有偶,网络作家阿菩的新作《山海经·候人兮猗》亦采用了图文结合的形式,他借用《山海经》所塑造的时空背景,结合大禹治水、涂山九尾狐、大禹化熊、鲧盗息壤等神话、典故,再搭配“候人兮猗”(中国有文字记录的最早的一首歌曲),取其框架,配以鹿菏绘制的古风插图,讲述了一个兼具神话和现代感的故事。他表示,图文结合的方式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效果。阿菩是在大学时因上刘晓春教授的民俗学课程而对《山海经》产生了浓厚兴趣。“致敬《山海经》,我一共想写三个大系列,十年前,我写了第一个系列 《山海经密码》,《山海经·候人兮猗》是写第二个系列前的插曲。对于古老的中华文明,我总是怀着一种别样的情感,我相信即使再过十年,《山海经》依旧是一本读不完的书,中国神话依然充满未解之谜。”

与前几位作者怀着致敬的意图有所差别,“95后”网络小说作者酒九坦诚自己一开始是追逐流行才以《山海经》为主题创作的,在新作《山海异闻录》中,书妖君迟为写一本《上古妖神访谈录》,拜别好友,一路遇见九头蛇、饕餮、刑天、岷山、望鲸等性格独特的传奇妖神。酒九说,在阅读中,她慢慢体悟到那个怪异世界的精彩与动人。《山海经》中那些神怪仿佛是文字记载的一个个点,这些点延伸开去会怎样呢?她问自己:“比如说角龙,它在千年后会变为能飞腾降雨的应龙。那么它在这一千年的时间中会经历什么,会不会有朋友?”因此她以二次元中的“萌态化”来写神、怪,期望以温柔的笔触讲述他们的喜怒与哀乐。

《山海经》中的神话形象为中国网络玄幻小说提供了直接“蓝本”,其保留的神话形象多朴野、粗粝,几近上古神话的原始面貌,使《山海经》成为网络玄幻小说的丰富题材和故事胚胎。网络文学发展的二十年中,作者从模仿西方玄幻小说转向从以《山海经》为代表的东方神怪宝库中取材,呈现向传统回归的趋势。阿菩认为,《山海经》中的神怪形象年代久远且神秘诡谲,在给读者带来新奇感的同时又增添了作品的历史厚重感。“《山海经》与中国网络玄幻小说,或者扩大而言,整个衍生文化是源与流的关系,具体而言,幻想作为网络玄幻小说的核心部分,在中国大传统的线索上,是对《山海经》中奇幻美的艺术性思维方式的继承。”

由此,《山海经》成为当下流行文化的强大IP,多方取用,用之不竭。除了绘画、网络小说,由《山海经》衍生而出的文化产品还涉及电影、电视剧、动漫、游戏等多个领域。在最新公布的英国电影《神奇动物在哪里》第二部预告片中,出现了一只中国神兽,引发观众的好奇,编剧 J.K.罗琳表示它叫驺吾,来自《山海经》;电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以同名小说为底,在“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几个字之上建构了一个美不胜收的“青丘”之国;又如国产动漫《狐妖小红娘》利用“涂山”文化的延伸,狐妖以“涂山”为姓,掌管天地“因缘”……针对这些《山海经》的现代诠释,梁超表示,新形式依托新技术,新技术为呈现中国古代的传统文化提供了具有吸引力的表达方式,新媒介的即时性和互动性,也扩大了传统文化的传播范围,增进了理解的深度。除了经济、技术的因素之外,更为本质的是人内在的文化需求,而这种需求同滋养其生长的文化基因是分不开的。

从好奇到文化认同,解读仍需学术参与

网络时代,《山海经》的流行与年轻人的阅读趣味有密切关联,越来越多的读者在多元文化风潮的影响下,喜爱跨时间、地域与美学派别的多元素混合作品,追求感官上的华丽、新奇与宏大。这种效应引发了创作者们对《山海经》的持续发掘与诠释。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田兆元认为,正本清源,《山海经》能不断“发酵”的根本在于中国神话是活态的,《山海经》是上古典籍,具有综合性及强大的生产性。“中国创世神话从几千年前产生到现在,依然‘活’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之中,并且未来也会存在下去,这一点是古希腊罗马神话无法相比的。而我们现在重视创世神话,是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体现。”由此他进一步阐释,我们过去认为神话就是原始社会的,是一个误解。现代都市依然是神话产生的温床,对科技的理解和对神话的理解是并存的。神话是远离现实的一种超越性存在,是人类理想主义的产物,承载人类的理想与浪漫,并满足人类的好奇与追求。目前对于《山海经》在内的中国神话开发呈“百花齐放”状态,他认为是值得鼓励的,但从创世神话的文化认同性、普及性来说,仍需要学者参与。

在这一点上,上海政法学院教授沈海波与田兆元持相同观点。他指出对《山海经》的诠释其实古已有之,明代学者胡应麟称《山海经》为“古今语怪之祖”,上溯至屈原《楚辞》,六朝时的志怪小说,再到《博物志》《搜神记》《神异记》……宋代的《太平广记》、明清的《西游记》《红楼梦》等,这种传统在中国从未断绝。但沈海波认为,“学术研究需要充足的证据和缜密的逻辑推理,而不能代之以臆测。古人可以通过想象来解释未知的世界,但我们不可以通过想象来解释古人的世界”。即“再创作”不能替代学术研究,今人在重新诠释《山海经》时,仍需要厘清一些基本问题。基本问题涉及成书年代、作者、版本、图文及发展流变等。他曾在一篇《怎样读〈山海经〉》的文章中,有过阐述:《山海经》全书三万多字,今传本为西汉刘歆所校定,共有十八卷,分《山经》五卷和《海经》十三卷。《山经》的主要内容是记叙河道、矿产、鸟兽、祭祀等,涉及地理自然风俗。《海经》的主要内容是记叙神话人物及传说故事,类似于方志或异域志。《海经》最早是有图的,而这些图散佚了,这就为后人根据文字加以想象绘制各色神怪找到了依据。最早替《山海经》作注的是东晋郭璞,他不以《山海经》之怪为怪,唯恐世人“不怪所可怪而怪所不可怪”;袁珂先生所著《山海经校注》是中国现代第一部《山海经》研究著作,其“匪特史地之权舆,亦乃神话之渊府”为《山海经》做下绝妙注脚,既是现代《山海经》研究的基础之作,也是初学者之津梁。今人的“再创造”应建立在尊重这些研究史实的基础上。“今天,《山海经》之所以仍然充满神秘,是因为我们对古人的世界还缺乏了解。人们对自己的来路与去路总保有哲学式的思辨,促使《山海经》能跨越时间长河,经久流传。”沈海波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