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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贺:“灵魂的肖像”——赵鲲诗文二种读记

来源:《文艺批评》 | 王贺  2018年09月14日08:07

也许,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没有什么事是比结集出版自己的作品更令人快慰了。也正因为如此,当我偶然获悉,读写数载、而今已不惑的赵鲲学兄,终于出版了诗集《待春风》(长江文艺出版社2016年12月版)、散文集《素瓷静递》(长江文艺出版社2017年12月版)时,不由地为他感到高兴。

《待春风》集中收收,多为新诗。正如邵宁宁教授所言,其“所写都是日常生活中的感悟和场景,即兴者多,但也有一些颇有赋得的痕迹。诗的内容,也很家常。身边人、身边事,时而谈论一点时事、文艺,发一点思古之幽情,或咀嚼一下死亡这类黑色的话题。语言是洗练的白话,但也会点染进一些典雅的语句。”(《“看那个在梦中把脾气发向世界的人“》)后来也不乏反讽、冷嘲之作。不过,我特别愿意向读者推荐的是,此集中的若干现实主义诗作。譬如《包身工》,在简要地描述了包身工的工作环境、神情、姿态、居住条件之后,第三、四段这样写道:

“包身工”

开饭了。

这帮穷鬼、乞丐、奴隶凑在一起吃面

老板娘站在一旁,

拿着舀饭的铝勺,虎视眈眈

她的肚子和乳房一样高耸,气壮山河

两条瘦狗不时把嘴伸进地上的大铝锅里

空气中传来这帮智障、傻子

呼噜呼噜吃面的声响

(天山的雪水从圣洁的山峰上滑落。苍穹蔚蓝)

圣洁与污秽的对照之间,在污秽、罪恶的内面,回荡着的仿佛是俄罗斯文学、十九世纪的经典现实主义和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多重传统的声响,但在作者笔下,并非炫学自是、徒以文饰其谫陋。相反,它们完全融汇于一体,服务于其抒写的目标——那群在边疆的一家化工厂里的包身工的命运。整首诗寥寥百余字,却将这些底层民众的日常生活与令人辛酸、绝望的处境,刻画得淋漓尽致,但更重要的是,作者并未全篇循此而一味渲染悲辛,引动读者的情绪反应,而是走出了这一写作套路/陷阱,末尾一节的最后二句“据说,天兵天将已从公安部派出/前来解救他们最可爱的同胞”便显示出作者有意控制情感、施予诗歌反思性和批判性、提醒读者思考的努力,这较普通的所谓“底层写作”、“打工诗人”的作品,似乎更胜一筹,让我们忘却了这原本是一首取材于真实的社会事件(2010年12月11日,新疆吐鲁番地区托克逊县库米什镇一化工厂,被爆出多年奴役、虐待残障“包身工”的丑闻)的诗。

当然,这并不是说赵鲲的每一首诗都如此成熟、耐读。观其不少登山涉水、游览风景名胜之“赋得”,仍如伊沙《车过黄河》一般,虽然不能说是坏诗,但的确未能满足我的阅读期待。坦率地说,伊沙,或者说早期的于坚的那种风格的诗作,也曾吸引过我,到现在也还是很有吸引力,但现在的我,却更期待一种现代人能够体验得到的宏伟、雄壮之感(也许事实上已经没有),一个崇高、雄浑的审美主体(而不是再一次装作不屑、拼命消解)跃现于诗行之中。这一类的作品,恰如集中所收极少一部分旧诗,向我们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即对于一个严肃、认真的写作者来说,如何避免自我重复、滑入容易维持的诗境(无论是智力、诗艺、观念),如何避免每日一诗式的写作冲动,让自己内心隐秘的火焰更富有激情、持久的燃烧。

《素瓷静递》则收其散文、随笔五十余篇,大多篇幅均不甚长。其主题虽然有与诗集交接之处,但更多了一些书卷气。其中,有些短文、评论前此在报章等处登载时,我早已拜读一过,譬如《后书信时代》对书信文化在当代衰落的观察,甚为敏锐,拙文《幸有家书相伴》(《文汇报·笔会》2017年10月27日)就曾予以征引,但大多数篇什,还是头一回见。看其读书得间,说李白,聊顾随,论兰波、木心,谈吴兴华、李零、陈丹青、克里希那穆提,时有一得之见,不免心生钦羡。如其论吴兴华的诗歌,虽然评价极高,但也惋惜其“对现实、对时代的表现太少了,少到令人费解的程度。”由此出发,并对吴兴华的诗歌观念和用典等等技巧、形式层面的追求的限度略作检讨,这样一种“同情的理解”之评论,应能给予读者不少启发。

在该书的“代序”中,赵鲲说:“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他(她)写下的所有作品,根本上都是一部作品,即他(她)的灵魂的肖像。”熟读文学理论的读者都知道,这是一个法郎士、李健吾、朱光潜式的说法,虽然多少有点老套,但日光底下,又有多少新事?如果站在作者的立场上来看,《待春风》、《素瓷静递》何尝不是赵鲲本人“灵魂的肖像”?然而,这是怎样的一个“灵魂的肖像”?就我所见,敏感、内敛、孤寂而又才华横溢,是这一肖像不可或缺的要素,但回到文学批评,这一肖像究竟在哪些方面、取得了哪些独创性的贡献,乃是我们必须思考、回答的问题。只是,因我自己的专攻在近现代文学史研究等等方面,对当代文学所知甚为有限,故而只得道出如上阅读印象、感受,权作抛砖引玉,寄望专业的文学评论者,对赵鲲的诗文创作给予更为严格、内行的批评。

西人萨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尝言,每一作者都应该感谢他的批评者(如果不是人身攻击、诬陷的话)。想来,这也是为作者所乐见的。 

本文删节稿发表于《羊城晚报·人文周刊》2018年4月29日A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