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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编者:谈张学东的中篇《阿基米德定律》

来源:《小说选刊》 |   2018年11月07日22:15

脸面即尊严

——一场由物理学概念引发的现实风暴

张学东

女儿升到了初二开始学物理,新学期课本拿回来,我总要习惯性地翻翻,什么凹凸镜、杠杆、滑轮、光学、力学……竟一下子复苏了我的中学记忆,就是那个阿基米德定律:物体在流体中的状态不外乎三种,即漂浮、悬浮、沉浮。这正好跟我写作中的人物情境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世间万物都受着同样的重力影响,重力的作用一如现实对人无时无刻的碾压,由此,一个物理学概念,便跟当下的文学经验产生一次碰撞,小说人物命运在文字海洋的流淌中开始起伏跌宕。

《阿基米德定律》人物的设定其实很有挑战性,让一个沦为底层的性工作者担任女主角于我来说是头一回,就像一部电影,拍出来观众买不买账,跟主角关系密切。男主人公朱安身来自农村,通过考学留在城市的畜牧站工作,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漂泊在城市,无法真正融入身边的人群,又因自己长相丑陋,一直受人歧视,加之他性格孤僻,根本没有女人喜欢他,多年来依然过着单身狗的凄苦生活。一旦确定了朱安身的身份,马娜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非如此不可,也就是说,只有她这样的女性,才能搅动朱安身孤寂的生活波澜。

物理学同时也告诉我们,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两个来自现实生活中的沉浮者一旦搅在一起,就像一场精心安排好的物理实验,人情冷暖一试便可知。马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肮脏,恰恰相反,她的人性光辉在某一瞬间令人感动;而面貌雷人、对男女之情几乎不抱任何希望的朱安身,更有其脉脉温情的时刻。在这个刷脸的信息时代,长相丑俊业已成为人生头等要务,据说每个高考季过后,全国各地有大批学子在做着同一件事情:美容。高学历加高颜值,才可能在未来具有竞争力。

著名评论家王干先生在一次会上说,宁夏作家多善写苦难,张学东却另辟蹊径,他写的是苦闷,是当代人的现实苦闷。斯言甚善!而我在小说中最想写好的正是朱安身内心的苦闷。表面上看,生来丑相似乎算不得什么,更谈不上是苦难,但,正是这无尽的苦闷,搅扰了一个男人的正常生活,所谓脸面即尊严,只要活着,只要面对人群,那张丑脸就像一张麻烦的告示牌,众人皆知,人人指摘,使他过早地丧失了寻找另一半的权利,恋爱屡屡受挫,长期处于一蹶不振浑浑噩噩的境地。当故事中那个恶人方寅虎出现,完全置他的情感和尊严于不顾,并试图以强硬的手段带走马娜去偷欢,丑脸男人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风暴,他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和那个著名的阿基米德定律,那是来自现实深处的呼唤,来自历史也关涉未来,或者它更是来自人性黑洞,一瞬间,这场风暴便轻而易举地吞噬了两个中学时代的同班同学。

或许,朱安身的悲剧因脸面而起,但更深层的原因却是社会阶层造成的,改革开放几十年,确实改变了人们的物质生活,可贫富悬殊也让社会阶层分化加剧,无钱无权无地位者,如果再天生丑相,那几乎就等同于灾难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以为朱安身的灾难不是他个人的,是一个时代和整个社会的!

 

编者说

浮力的重量

杨新岚

一个漂在城市中的大龄“丑男”,租了一个“野女人”回乡,安慰他那卧床多年且病情加重的老父亲。作者不紧不慢地把一正一邪一丑一美的两个男女,装进一个旅途,扮成一双新人安慰故乡的亲人。

贫穷而满怀爱意的亲人们让“野女人”找到了家和爱的感觉,对亲情的渴望迅速产生一股强大的浮力,推动她从此告别皮肉生涯,回到有尊严的生活,她开始假戏真做。

“丑男”的同学方寅虎是这场演出的知情者与羞辱者,他固执地要把“烂女人”扯回城里,厮打中,“丑男”出现,自卑而沉默一生的他冲天一怒……

一个漂在城市中的乡人,沉在失意人生中的乡人,拼命一搏,浮出了水面,捍卫了他的尊严。

作品的结尾干净漂亮:朱安身反反复复嘟囔这几个字,什么漂啊,沉啊,浮啊的……也不知都啥意思,兴许,是我耳朵听差了?

这个结尾,既点题,又自然,是主人公一生的三种状态,又有一种伸向远方的迷茫。一个读书时能学好阿基米德定律的优秀少年,因为“丑”这种先天的不足,感觉被生活打压到尘埃深处,借助金钱和“野女人”,才能回乡安慰亲人,屈辱的假戏中还有人来搅局和羞辱,冲天一怒之后,陷入更深的困境……

这部作品在2018年的中篇中,应该是一部能进入排行榜的佳作。

从乡村进入城市,是四十年来文学的主题,以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为代表,写出了这种变迁中的种种身份的改变及精神之痛。那种不顾一切扑向城市的决绝和代价是今天的年轻人难以理解的痛。

在城镇化发展到今天的当下,乡村已经成为众多作家尘封的记忆,从城市回到乡下,到底是一种什么状态?今天贫困地区的乡村,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人际关系和亲情关系?人们为什么回乡?会不会把真实的城里的生活告诉亲人?亲情是怎么在城乡之间维系的?那些古老的面子为什么值得人用性命去捍卫?

张学东的写作中,始终渗透着一种《红楼梦》中小人物的视角,他在本色场景中,不声不响地缓缓展开他的人物,让他们自己去碰撞,去感知,去熔化,生出新的感觉和行动。

在本文中,他的视角又加重了现实的分量,添加了外来文化的视角。阿基米德定律作为一种童年时外来的文化符号,成为他一生中浮沉漂泊的标尺,少年时在阿基米德定律上获得的满足成为人生中再难企及的高度。

阿基米德定律中,物体的浮力等于排开水的重力。定律移植到文学中,一个男人在社会中到底是漂浮、沉浮还是悬浮,他的浮力到底多大?大致等于他在女人心中的重量。丑男眼见着“野女人”真心不嫌弃地给老父父亲接尿擦身,他的人生中,有过女人的暖,但暖过之后是一种远离,这个“野女人”才是他的真爱,他不能允许旁人把她看成“烂女人”呼来喝去,于是,冲天一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