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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中文系习惯读译文、外语系文学涉猎浅? 语言学习与文化视野“断层”怎么破

来源:文汇报 | 许旸  2018年11月08日08:38

“我的求学和任教经历让我非常坚定地相信,语言学习是困扰许多学生的一个问题。”华东师范大学比较文学教授金雯观察到,中文系同学对语言不是那么喜欢和重视,研究外国文学的时候习惯读译文。而外语学院同学因为要投入大量时间练习外语阅读和写作,在文学和文化上就容易兴致阑珊,涉猎肤浅。

“这就造成一种两难。语言学习与文化视野之间产生的‘断层’现象如何破解?在我看来,长时间投入语言学习是很有用的,但也因此不能限制自己的文化视野。反过来,在驰骋学海的时候,一定要有一到两门精通的外语,达到能写能说的熟练程度。语言学习中对方法的掌握至关重要,也是可以不断总结琢磨的。”日前,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主办、游于尘外协办的“普鲁斯特下午茶” 系列文化沙龙第7期上,金雯和多名学者、诗人共同探讨“被解释的美:语言的迷宫”。

金雯曾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英文和比较文学系、复旦大学英文系,多年教学积累的对语言和文学的感悟,集结成她刚出版的首部随笔集《被解释的美:英语的方法和趣味》。这本书分为“英语语言和文学的学习方法”“让英语生动起来”“英语学习与人文素养”“实用英文写作”四部分,金雯分享了英语学习方法以及在文学、文化层面上的深度思考;书中也涉及英语论文、申请海外研究生、推荐信、求职信等实用写作内容。

自2011年以“莫水田”的名字行走网络社交平台,金雯以自己的专业耐心解读积累起超十万的粉丝。正如评论家张定浩所说,“从中见到一位作者倾囊相赠、直见性命的热诚,可能是属于这个知识共享时代所特有的。而知识共享并非知识喂养,她在这本书里力图激发起的,是每个读者自我教育的渴望和信心,如同美可以被解释,也在解释中成为自身的一部分。”

而金雯对自己的定位是——我是一名语言和文学的研究者和热爱者,以文字为工作和乐趣;我也是一名教师,喜欢与人交流,喜欢表达和创造;我是以文字为进出世界和心灵的口令,越过经验边界的一枚竹筏。

“我最高的动力还是把文字写好,把文字讲好。每天见证和拓展包括文字在内的人类能力之美,让这个世界为美叫好。语言事大,必以虔心和素心待之。用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来说明我的最高愿望,那就是巴赫对自己艺术创作动力的概括:为了上帝的荣耀,也同时取悦我的邻居。”

沙龙现场,诗人、翻译家胡桑和王寅,分别结合不同诗作的翻译,探讨如何穿越语言的迷宫。王寅观察到,“我的诗歌法文译者发来译稿的时候,往往伴随着一堆问题,比如这句中文的主语是?这个单词是单数还是复数?但我发现很多问号是没有办法回答的,但又必须回答,所以我就反思揣摩语言的奥妙。中文的模糊性、不确定性可能是对诗歌有帮助的,当然也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是有害的。这让我想起庞德翻译的唐诗,小时候读过很多唐诗,我对唐诗其实已经有些厌倦了,但这些古诗句翻译成英文后,变得完全不同,无论是句子的结构,还是其中意象,仿佛对唐诗赋予了新的生命,从另一种语言的角度,往往能解读出新的涵义。”

胡桑对书中一句话印象很深“翻译是突袭和惊喜”,在他看来,翻译会让人表达出以前不大会捕捉的一些东西,“因为写作多是按照你的惯性来写的,但翻译要求你按照源语言去表达,我喜欢翻译这个过程,让我感受到母语的界限,和另一种语言表达方式的独特,在这两种语言的转换中我会格外感觉到自己被激活。”

华东师范大学教师杜心源最受触动的,是书中对美文、词语本身的喜爱,“我把它叫做文的精神”。文可能就是像《文心雕龙》里说的,文是“天地之心”,文是“五行之秀”;文也是一种修辞之美,文理之美,就像韩愈说的“词不足不可以成文”。

那么究竟怎样的语言质地是为美?书中援引威廉·燕卜逊所说的:“未被解释的美在我心里激起一阵烦躁。”也就是说,直接感受到的美就像胭脂的浮色,闪亮却不持久,吸去浮色才能看到胭脂晕染的程度和效果,才能看出其与肌肤结合得是否融洽。“文学的美大概也是如此,有华丽的辞藻及其所捕捉的影像声音的灵动,有对生活的映射戏仿,也有对人间万象和寸心世情的深入剖析。这最后一层美借助的是语言微妙和复杂的结构,不一定光润,却很精妙,需要分析和解释。”金雯如是分析。

在作家金宇澄看来,这是一本致敬“语感”的书,“金雯认为的语感,既是天赋,也是长年潜心研习形成的开悟。中英文如此迥异,常常也存在出乎意料的复杂默契,凭借有关语感的‘敏感’,作者洞察这交叉的特性,获得有意味的启迪。”

<<<<书摘节选

文/金雯

当英语似乎成为大众学习目标的时候,英语专业有什么用,这是很多人心中的疑问。英语专业肯定有危机,主要是因为全国开设英语专业的学校数量十分庞大,很多英语系的师资力量难以得到保证,教学水准自然会出问题。学生的就业出路也因学校而异,好的英文专业会培养不少出国攻读研究生的学生,也会有学生通过多次实习找到比较理想的工作,但这样的机遇很多英文专业的学生并无法分享。在硕士和博士层面,也正在出现报考人数减少的情况。随着各学校增设翻译硕士的项目,很多原来会考英语科学硕士的学生转考翻译硕士。大多数人学英语有着非常实用的目标,所以讲究基础研究的文学和语言学类的硕士博士受冷落也并不奇怪。

那么我理想中的英语专业是怎么样的呢?其实这个问题也可以换一种方法来问。如果你有一段时间可以奉献给外语学习,并且也因为其重要性而充满动力,那么你最想能学到的语言能力是什么呢?当然是听说读写这些能力,但这些技能达到高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凡文字工作者和爱好者都非常向往能理解文字的潜藏之义,弦外之音,也希望能随心所欲在不同的文字风格之间切换。从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到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文学不仅是对思想和想象力的致敬,也是作家倾尽自己的语言能力在不同文体间纵横的孤傲战役。

所谓不同文体,就是用不同的字词排列方式营造高低雅俗、庄谐怨怒等效果。在中文里我们或许可以比较自然地在不同文体间游移。

比如,唇齿刻薄的人可能这样嘲弄英文专业的人:懒驴进磨道,自上圈套。他们就像瞎眼的驴子围着磨坊转,碾过一道道沟,多好的东西也会磨得面目不清。等外面的世界走过一个年轮,他们的口语和写作能力仍然没有起色,还是听不懂外国人的笑话,用英语一讲电话就结巴,就怕别人问专业是啥。别人提起保罗·里维尔(美国籍银匠、早期实业家,也是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一名爱国者),他们以为是画家,说到白鸟库吉(日本东洋史学奠基人,东京文献学派领袖),他们以为是影帝。

或许可以这样辩驳:坊间尝热议,习外语者难成大器,盖谓语言之习得有如竹头木屑之积,假以时日,自然功成,而专志于此,不免有遗于大道。初闻之下,不禁哑然。须知语言之习得断非积薪可比,而语言本身又岂仅形下之器?语言乃云中之水,风中之气,事物不可或缺之经纬。根情、苗言、华声、义实,白傅之言,允为千古不磨之论,试问欲得奥义之实,又岂能不悉心培育护持语言之苗?舍苗焉得实!而况外语实为汇通东海西海之舟楫与津梁,又岂可轻忽?当今之世,不习外语者绝难成大器,可以断言矣。

如果我们在英语中能像在中文里一样使用不同的文体实现不同的修辞效果,渲染不同的感情色彩,那就是迈出了跨越文化隔阂的重要一步。我理想中的英文专业就是这样,以听说读写能力的系统提高为基本要求,以对文体的拿捏为最高标准,同时还有对文学、文化等领域的初步接触。而既然谈的是理想,就不是非要在具体的英文专业框架中实现,只要给自己足够时间,有一定基础,也可以通过自学来触碰英语学习的制高点。

在我看来,小到日常待人接物,大到与公众交流,都需要高超的拿捏语言的能力,不论学习母语还是外语,都是美不胜收的事情。可惜的是,许多学生出于现实考虑,明明有语言天赋和热情却不选外语专业,还有些学生显然更应该学其他专业,却被硬生生拉进语言专业,这都是无奈的错位。

若是错位了就尽快扭转过来吧。经常有人问我如何在工作以后重拾读书的梦想,这本来不难,但如果有家庭等因素要考虑,就会比较复杂。还是祝福大家在年轻的时候能尽快找到符合自己能力和兴趣的道路,有真正靠得住的朋友和师长襄助,对外界评价和世俗压力有抵御能力。在一条道上坚持走下去,应该会找到自己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