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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柳堂读书记

来源:澎湃新闻 | 冬晖  2018年11月08日08:52

就藏书的传统而言,残书不大受藏家的重视,有句老话叫“书一残就不值钱了”。翻翻过去藏书家的目录,直到明末的毛晋,才开始郑重地收入了一些残书,但基本上也还都是罕见的宋元本,这当然也跟宋元刻本日渐难得有直接关系。到了清代的大藏家如黄丕烈汪士钟等人,他们珍藏的宋元善本中就已经出现了大量残书。但明清的残本书籍却仍然不大入他们的法眼,大概要到清末时期,才开始受到一点重视。一方面是因为旧本日稀,另一方面却也反映了藏书观念的不断变化和深入。藏书家不光珍视宋元旧本,同时也开始注重内容,从而一些年代虽不太久远,内容上却有独到之处的残书就显出了它们的价值。尤其是一些学者型藏书家,如郑振铎、谢国祯、黄永年等人,他们以独到的学术眼光,发现或收藏了大批珍贵残书。比较重要的如郑振铎先生收藏的残本《石仓十二代诗选》,黄永年先生发现的《新刻红白蜘蛛》残页等,都称得上稀世之珍。当代著名版本学家、我的良师益友艾俊川先生所收藏的明刻孤本水浒传残页,也是这种极为珍贵的善本,其价值绝不在普通宋元刻本之下。

当代的残书交易,比较早且著名的就是当年的琉璃厂书市了。我没赶上最初的盛况,常听几位师友说起来,神往不已。最早据说是五毛一册,大白菜一样摊开任人翻检。后来逐渐涨价,等到九十年代晚期我开始买点古书的时候,已经翻了几倍,要三四块钱一本了,而且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多的数量可供挑选。可惜那时候并没有什么版本学知识,只买了些外表干干净净而内容又感兴趣的零本,比如粤雅堂丛书和知不足斋丛书之类。今天看来,除了价格便宜,实在是一无是处的。好在这些年一直坚持买书,虽然没有艾俊川先生那样神奇的收获,倒也陆续得了些各有特点的残本,选出几种来略作解说,与爱好藏书的朋友一起分享。

道光咸丰原刻本《说文解字义证》

此书是清代研究说文的名著,学术价值很高。由于刻成不久就毁于兵火,流传极少,学术界一向极为重视。据叶德辉记载,清末琉璃厂曾有一部原刻本,居然要两百两银子,比普通宋版书还要贵。黄永年先生藏书几十年,也只是在“文革”后才买到一部于省吾的旧藏。上海古籍出版社八十年代曾影印出版,底本用的是陕西师大图书馆的周作人旧藏“毛装初印本”,缺页以黄先生藏本补齐。我得到的是这书的第一册,存前两卷。一般来说,残书以首末二本最珍贵,这册书的难得之处还在于,它是学者丁晏的旧藏,有白文方印“丁晏”。而丁晏又是主持刻印此书者许瀚的好友,这本书很可能是许瀚赠送给丁晏的。经与上海古籍影印本对比,此本虽仅存两卷,刷印却明显更早,文字清晰,断版也很少,很可能是最初的印本。

《说文解字义证》内页

康熙刻本《宋稗类钞》

此书学术价值没有说文义证那么高,但最有趣之处在于,编辑者有两说,一说是李宗孔,另一说是潘永因,聚讼不已。写此文时我特意检索了一下,仍然是“两说并存,争议无果”。书目文献出版社曾将本书整理出版,当时所标编者为潘永因。我所得此书仅存全书之前半,存序言、凡例及正文一至四卷。此本编者标为李宗孔。经仔细对比可知,所谓的潘永因本,乃是由此本挖改而成的同版后印本。估计此书刻成后不久书版即归潘氏,他改头换面后又以自己的名义刷印出版。由于初印本存世很少,潘永因反而后来居上,名气大过了真正的编者李宗孔。幸有初印本可资对照,潘氏“窃书”之行为得以大白于天下。

嘉靖刻古今说海本《真腊风土记》

此本为丛书零种,严格说来也算是种残书。《真腊风土记》是元人周达观记录他在十三世纪末期随使团出使真腊(即现柬埔寨地区的古国)的一部书,详细叙述了当时真腊古国的经济文化状况和山川物产等情况,也是那个时代关于真腊的唯一专著,有很高的学术价值。这个古今说海本则是该书最早的刻本,这个意义上又具有特殊的版本价值。嘉靖原刻古今说海校对精良,刻印工整,本身就是明代比较著名的一种古籍,流传很少,目前通行者是清道光年间的翻刻本。此本是嘉靖原刻白棉纸最初印本,用纸坚韧细腻,甚为美观。

 

《真腊风土记》内页

崇祯本《新刻大明律例临民宝镜》

前朝的法律和制度书籍,易代之后往往湮没无闻,传世罕见。道理也很简单:一来新朝要除旧布新,旧的一套既然失去了使用价值,当然也就不大可能再重印;更重要的则是政治原因,既然已经改朝换代,再留着前朝的这类书籍,恐怕会犯忌讳惹麻烦,还是藏匿起来或者干脆销毁了事。翻翻善本书目就知道,像《元典章》《至正条格》《大明律例》等书传世均不多。这部《新刻大明律例临民宝镜》也是极为罕见的一种。

此书由明末名臣、曾任刑部尚书的苏茂相主持编著,内容为明代司法判例和实务汇编,是一部重要的法律文献,对研究明代历史和法律实务都很有用处。但查现存的各种善本书目,此书国内仅国图和社科院各藏一部,且书名已经剜改为“新刻官版律例临民宝镜”,当是入清后刷印本,明版初印本则未见著录。我所得此书虽仅存三卷,但却是明刻初印之本,在明版原书已难以踪迹的今天,虽残亦可贵了。尚未经与国图和社科院藏本对比,不知内容是否还有其他改动。

康熙刻《振雅堂汇编诗最》零种

是书编者倪匡世,清初松江人,曾客叶映榴幕。此书共十卷,刻于康熙二十七年,为清初人诗选集。由于时代因素,清初人选清初诗,多具有重要文献价值但往往流传稀少,此书亦然,历代藏书家罕有著录此书者。据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记载,现存一共不过数部而已。我所得者为其中的李楷(河滨)李建(立庵)父子二人诗钞,共一册全,白纸初印本。此书多竹纸印本,白纸本更罕见。再看藏印,有“河滨偶传”、“第三子建珍藏”等印,方知其为作者之一的李建自藏特印本,那么其价值又非普通印本可比了。

以上几种残卷零本,并没有什么宋元古刻,但也各有值得进一步探讨研究的余地。书是文化和知识的载体,只要其内容具有独到之处,即使残缺不全,也自有其不容忽视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