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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瑶琴:张翎《胭脂》的写作策略

来源:文学报 | 戴瑶琴  2018年12月06日08:54

如果我们只读《胭脂》这一题目,会油然而生两种猜测:《胭脂》是一部写女性的小说,或者与女性有关的题材。我在看到小说题目的时候,瞬间想到《望月》,难道在专注书写粗粝现实的十年后,张翎又要重回古雅婉约?

诚然,张翎小说集结着很多约定俗成的界定,比如写年代、写代际、写家族、写中西、写女性、写情意。事实上,以女性为主题人物的作品并不多。若从二十年小说中梳理出玉莲、阿喜、芙洛、阿燕、胭脂这一人物脉络,可以发现作家用心雕琢的女性共性是“蒲苇般坚韧”。在各个创作阶段,张翎又都主动实施对女性个性的文学开发,运用各式的表现手段,如交错、历史、人称。《胭脂》的特色,我认为是巧思,作者在全篇布局回环与反转。我又找到一种有趣的呼应,上篇、中篇、下篇的三个故事,却不经意间展示出张翎在不同时期表达女性主题的方法。如果说上篇和中篇我们似曾相识,下篇包裹着作者对文学与现实关系、严肃与通俗关系的新想法。贯穿《胭脂》的主线,应该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真假混淆规范了“胭脂”的生存秩序。“谎言是一条绳索,结实、可靠、自给自足、永远不需要依靠外力支撑。它们把我的人生串成一个整体,我顺着它们摸索过去,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回出发时的自己。”假画、假话、假身世、假身份,奇妙地汇聚于一个女性的一生,而就是从这虚假营造的幻境,逐渐浮现出真善美的模糊轮廓。

学界对张翎小说的研究很充分,从总体上看,通识性的论点落实在人物,是“女性”;延伸于叙事,是“交错”。我曾做过一个实验,用大数据方法整合了张翎所有长篇的关键词,发掘出很多有趣的细节,其中就包含着三个基本结论:第一,“女性”确实是作者最关注的人群;第二,“交错”实际占据了太小的分量;第三,作者相信“眼见为实”。《金山》后,她刻意降低言情的温度;《阵痛》后,她格外留意叙事的方法。《胭脂》是一个环形结构,由“画”始由“画”终,张翎从起点陈情具象的真与假:“胭脂”的真情与“黄仁宽”的躲闪;在上篇结尾埋设抽象的真假:黄仁宽留给胭脂的“画”。同时,“胭脂”(外婆)传奇在上篇由她自己倒叙,在中篇和下篇被扣扣(神推)不断补叙,三部分合拢才是其生命整体。小说又开启了对话系统,在上、中、下篇中,对话无处不在,不同人物(胭脂、黄仁宽、扣扣、土豪、神推)轮流担任第一人称“我”,讲述各自掌握的“胭脂”版本。相异故事的互补与撞击,不断推翻对“胭脂”的认识、不断推展对真相的刨根问底。

搜索胭脂的定义:“实际上是一种‘红蓝’花,它的花瓣中含有红、黄两种色素,花开之时被整朵摘下,然后放在石钵中反复杵槌,淘去黄汁后,即成鲜艳的红色染料。”我们常常关注它最终呈现出的颜色,而忽略其需要历经“杵槌”的敲打。应该说在《胭脂》里,张翎聚焦在“杵槌”,抛开对“胭脂”美学的描摹,而转向人生历练的展现。愿景在“杵槌”前或许是松散的,但在“杵槌”中得以凝聚,在“杵槌”后得以彰显。“杵槌”也很好地概括出张翎的创作态度,即对语言的锤炼。读者的口味,其实既在乎整体又在乎细部,从“面”上看故事、从“点”上看人物。《胭脂》总体构思是“生命的拐弯处的措不及防”,与《阵痛》类似,描写一个家族的三代女性。但它割舍了《阵痛》的很多枝蔓,具体做法表现为在每一篇里只存留两个人物,从环境与人物互相作用中,寻求并强化女性生命力的爆发点。固然有客观上中篇小说篇幅的限制,但产生的实际效果是约束作者,用凝练的笔力使人物特质更为聚焦。《阵痛》《流年物语》《劳燕》里人人有戏,无论抽出哪一位,皆有单独成篇的话题性,但也因为铺得开、写得细,难免会喧宾夺主。于是,小说主题人物会存有一种痕迹,即他们的命运被作者借助年代来勒紧。《胭脂》在叙事策略上,尝试“串珠式”结构,三者以血亲为纽带,但又可独立成单元。

上篇,我姑且定义为“鸳蝴故事”,与张翎早期三部长篇《望月》《交错的彼岸》《邮购新娘》内蕴的古典有所呼应。巧合的是,《胭脂》也恰以第一人称“我”的回忆去展开叙述。“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种红,有的红沾了花卉的名字,理直气壮,跋扈张扬;有的红跌落在一种花和另一种花之间的缝隙里,没有名字,也没有名分。”“跌落”“缝隙”“花”正是张翎早期小说最基础的女性人物设计。我认为,黄仁宽最成功的“作品”,是型塑“胭脂”,他的存在佐证胭脂的身体成长与心理成熟。“跌落在缝隙里的花”的深层性格是坚忍及坚韧,“胭脂没有活在气泡里。胭脂享受得了最光鲜的日子,也吃得起世上最低贱的苦头。胭脂的柔软是骗人的假象,那层皮底下不仅有岩浆,也有石头。胭脂能活过所有的乱世,比任何一个凡夫贱妇还能。”

中篇的人物塑造方法似乎是向《金山》里“六指”时代的回归,呈现命运与历史的互动关系。二十二岁是分界线,“胭脂”最大的转变是她对真相的态度:从求“真”到求“假”,她不得不制造谎言以保全真相。“经过几个无眠之夜,我在苦思冥想之后,最终决定用一个大谎言来取代无数个小谎言。我以和她切割血缘关系为代价,省却了一一修改她曾外公曾外婆、外公外婆和父亲母亲身世的麻烦。”小抗承担“胭脂”经历的某种轮回。“我当年对我父母撒下的每一个谎,都在我女儿身上得到了报应。”她的苦难依然源于“画”,她也无师自通地对母亲撒谎。而“轮回”仍旧产生可怕的结局,小抗也爱上了一个性格孱弱的男人,并留下了一个身体孱弱的女儿。扣扣得以在谎言保护伞下谨慎存活,而有一天,因避祸藏身衣柜却目睹外婆受虐后,患上永远长不大的怪病。遭逢特殊年代,当谎言膨胀到极致成为荒诞时,扣扣着实荒诞的病竟然痊愈了,这正是小说最耐人寻味的一次反转,也是很魔幻的一次复原。

下篇是张翎对当下现实题材的开掘,不同于《流年物语》《死着》《心想事成》,地标回到巴黎,她尝试了许久不写的“他国”,延续《阵痛》阶段的女性思考,从某种意义上说,“神推”有几分“武生”的神采。作品集结了很多时代性元素:土豪、古董、郎世宁的画、推拿、医疗签证、明星梦、53岁,每一个关键词都有通达自由联想空间的文学密道。最戏剧化的悬疑是“神推”认出家传画的时刻,就迅速布局一盘棋,她精心设计了与土豪的每一刻关系推进。这部分有些刻意的环节是土豪也有一个叫“胭脂”的心上人。“胭脂,这是个他妈的什么名字?除了《聊斋》里的狐狸精,还有那个看《胭脂扣》看得入了魔的疯子,还有哪个脑袋瓜子正常的女人,会给自己取名叫胭脂?”《聊斋》《胭脂扣》《胭脂》因都与“胭脂”有关被联系到一起,《胭脂扣》电影与同名小说也不尽相同,我倒是觉得不需要推动这一层指涉。作者设想以同名“胭脂”在土豪与神推间建构更严密的人物关系,但事实上,神推由画及人的动机,经过上篇、中篇的危机与转机的夯实,已比较完备。我认为“土豪”形象更为鲜活。“我说的是真话。只是先前说过了太多假话,这一句真话藏在那一堆假话里,像一小片云母混在一大堆沙子里,没人看得清楚。”精彩的反转令人措手不及,他说的假话确实是假的,但他以为的真话同样也是假的;他收藏的古董是假的,他认为的唯一真迹也依然是假的。“土豪不是土豪,神推不是神推。我不真出自名医世家,就像他不真是古董收藏高手。郎世宁不过是一张古绢上的假画,鸭嘴兽也只是一块普通的踩脚石头。他编造了一套神话来忽悠巴黎,我炮制了一串谎言来哄骗他,还有他手里的那张画。”土豪的悲哀是只有他永远处于假象而不自知。

真名就是“胭脂”的人,在小说中其实并不存在,而被赋予“胭脂”名字的人是吴若男和王素珊。名字是个符号,因此它没有义务去解释真相。那么,作品里的“真”到底是什么呢?首先,确实有郎世宁画作原型。我猜测《胭脂》里的“画”是取材于台北故宫博物院馆藏的《仙萼长春图册》,“画上是一片树枝,茂茂地开着花,花丛里栖息着两只鸟。鸟说不出是什么鸟,翅翼上都有彩色羽毛,当然也不是当年的颜色了。两只鸟儿不看天,也不看花,却都扭着脖子,看着彼此。画功极是精致工细,花蕊和羽毛一根一根,历历可数。画的右下角,有一块黄褐色的斑记。那斑记中间深,外围浅,边缘模糊地扩散开来,像一朵开败了的茶花”。这幅画,是外婆的魂,而在外婆魂的深处,记挂着情。“在丢失那幅画之前,在我还没有学会用文字写作文的时候,在我远未真正懂得什么是爱情的时候,我就已经懂了,外婆说的辛苦,不是糊火柴盒的那种辛苦,也不是点灯熬油织毛衣的辛苦,而是心里牵挂一个人的辛苦。”其次,血浓于水的亲情。胭脂与小抗、胭脂与扣扣、胭脂与父亲,无法割舍的都是血缘,在张翎所有小说里,它是无数的逃离、叛逆、怨恨与谎言都永远无法冲破的防线。“就在那天夜里,外婆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当然,还有我的故事。我的故事是她的故事的枝蔓,而她的故事,则是我的故事的根。”亲情始终是张翎小说的情感根基。

《聊斋志异》里胭脂的痴恋没有错付,收获了鄂生的真心;《胭脂扣》里如花回魂嘱咐“十三少”,她“不等了”,不原谅其怯懦与心机。《胭脂》里的“胭脂”没有坚持,也没有抗争,却选择了守望,她还是对美好心存期冀:“那么多的假轰然相撞时,会不会撞出一星半点的真呢?”张翎给出了肯定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