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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林:寓言式的存在之思 ——夜子《R》与《化妆师》管窥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王春林  2018年12月06日08:57

对小说叙事氛围的精心营造,可以说是夜子小说一个非常突出的特征。早在《体香》中,夜子就通过无处不在的“雨”,成功地为小说故事的发生营造出了一种阴郁迷蒙的氛围。另外,《体香》对“气味”这一意象的巧妙征用也与小说的故事相得益彰,呈现出了一种具有形而上色彩的关于人物命运的深刻隐喻。无论是对叙事氛围的营造渲染,亦或还是对故事之上的形而上层面的执着探求,或许都与夜子的诗人身份有着无法剥离的密切关系。不同于时下流行的日常叙事,也明显地区别于泛滥的现实主义,夜子的小说是现代的、寓言式的,甚至是荒诞的、超现实的。这里要具体谈到的《R》与《化妆师》,也同样是两部充满寓言色彩的作品。

在《R》中,夜子成功地营造出了充满悬疑色彩的氛围。小说的主人公R是小县城的机关职员,为了拯救行将被现代工业毁掉的湖泊,他远离故乡和妻子,只身前往传说中的琉璃城求助。之所以会选择琉璃城,是因为据说琉璃城“是唯一关注人生命质量的地方”,而琉璃城的正邦公司更是能够帮助人“实现美好愿望”的所在。经过长途奔波,R终于抵达了与琉璃城一江之隔的水云镇。出人意料的是,R兴冲冲抵达的水云镇却是一个颇为诡异的小镇,怀揣着炽热希望的R在这里遭遇了颇为尴尬的处境。首先便是淡漠的人际关系。在水云镇寻找住处的R处于完全被无视的状态,“他充满礼貌的问候丝毫没有引起注意”,擦身而过的所有人都“目不斜视”,像是R不存在一般。更让R大惑不解的是,寻遍了镇上的旅馆,却竟然都没有空房。毫无疑问,作者在这里将R投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异质性环境当中,以往的所有经验在这里几乎是无效的。R的遭遇及其处境,非常类似于卡夫卡《城堡》中那位走投无路的K。如此一种充满荒诞和悬疑意味的叙事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夜子采用的叙事模式。小说虽选取了第三人称的叙事视角,但作者却无意于充当全知的上帝角色,我们只能通过R去观察去了解。当我们随R一道进入水云镇时,我们与R一样一无所知,我们自己亦是充满疑虑的外来者。这样,通过一种限制性叙事模式巧妙征用,夜子得以成功地营造出扑朔迷离的氛围,使得小说充满了悬疑色彩。

当然,随着故事的推进,我们得以拨开层层遮蔽,窥见水云镇的真相。原来,因为琉璃城名声在外,无数的寻梦者便踌躇满志地踏上了这圆梦之旅。但是琉璃城却远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理想之都,相当陈腐繁琐的申报制度已足够折腾人,暗里需要依靠人脉的运作方式,也让不少没有“关系”的寻梦者们铩羽而归,不愿放弃的也只得在琉璃城的对岸安家落户了。于是,这里就由旅店慢慢地发展成一个小镇。直到这时,我们才知道为什么小镇挂着旅店的牌子,但却更像是一个居民区。如果说琉璃城是理想和希望的所在,那么这一江之隔的水云镇,便是失意者和理想破灭者的陈尸之地。作者在这里用光鲜但却脆弱的琉璃为理想之都命名,而将梦碎之地命以“水”和“云”,这其中的寓意不言自明。这样,我们便能理解,为什么小镇的人对新来者那么“不屑,傲慢,轻鄙”,为什么他们那么缺乏“解惑”的热情,这冷漠的原因正在于屡受打击的他们实在不愿“重新经历和面对那个自己曾经经历的过程”。由此,小说中的水云镇人与R以及更晚于R到达水云镇寻梦的“板寸”便构成了一个很有意味的循环。从初到者R和“板寸”身上,我们得以窥见如今冷漠的水云镇人曾经是多么豪情万丈的逐梦者,而水云镇人的梦想破灭后的沉沦命运,无疑也极有可能降临在R与“板寸”身上。对繁琐的申报流程不厌其烦的描述以及对“关系”网络的暗示和披露,R的经历虽然略显荒诞,琉璃城的存在也有着突出的超现实意味,但无可否认的是,夜子通过自己独有的思想艺术方式完成了对社会现实的反思和批判。

《化妆师》中的溪溪其实也一度处在与R类同的境遇当中。倘若说水云镇对R的冷漠源自梦想破灭的痛,那么,《化妆师》中刘阿姨、男友高哲、甚至母亲对溪溪的排斥和嫌弃则是来自对死亡的恐惧和回避。溪溪因为家境不好,加之母亲罹患肺病,只得选择可以提供高薪的“化妆师”职业。但这“化妆师”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化妆师,她的服务对象是已经离世的人。其实,这样的职业颇类似于日本电影《入殓师》中大悟的工作。夜子在这部小说中,为我们呈现了韩师傅、溪溪等“化妆师”是怎样事死如事生地让死者有尊严地离开,化妆师们在化妆过程中对生命的敬重以及对死亡正视让人动容:“他对女子恭敬地深鞠一躬,缓缓抬起头,轻轻说了声‘得罪。’便在她胸口柔韧地按压,以此判断女子体内状况……先用棉花蘸上药水清洁女子面部,再用粉刷打底,涂上腮红、口红,最后用镊子轻轻夹住女子的嘴唇,谨慎地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合拢……不大一会儿,女子便被师傅打扮成一个时髦的新娘。他亲切地问新娘:‘还满意吧?嗯,满意就好。’接着他温柔地将女子放平,把衣服抻得没有一点皱褶。”化妆的职业实则庄重甚至神圣,但是这样的与死亡打交道的职业却让一般人难以理解。实际上,也正是这种职业的特殊性,让溪溪身边的人对她产生了忌讳和恐惧。且不说舞厅男人在知道真相之后对溪溪的冷落,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对此难以接受。知晓真相后的刘阿姨对溪溪分外忌讳,男友高哲无情抛弃了她,甚至连自己的母亲也不让溪溪碰自己,以免沾上“晦气”。

溪溪虽然表面倔强,好像是满不在乎,但在潜意识中,她其实也认为自己的职业是不洁的:“她不知干什么好,只一个劲地洗手。用了肥皂用香皂反复洗。洗完后,把水倒掉重新再洗。”这里,夜子再次用“气味”这一意象来暗示溪溪心态的变化。在遭遇了因工作而带给她的各种尴尬处境之后,溪溪发现自己身上竟有了“异味”,这让她不知所措,之前遭遇疏离与嫌弃时,她都能努力让自己“泰然自若”,但身上这“异味”却让她惊恐不已。进而,她“因异味厌恶自己,厌恶接触人,厌恶走进人群。”最终,在韩师傅的引导下,溪溪逐渐获得了内心的平静,她不再依赖香水。在与沈旭没有隔膜互相理解的聊天中,溪溪竟发现自己身上没了异味。正像韩师傅所言:“当你慢慢从敬畏变为敬重、平等。就会坦坦荡荡了。”溪溪的从“异味”到“无味”,再到后来身上散发出“菊花的幽香”,气味的变化实则象征表现着溪溪内心世界的变化,她最终正视了死亡、也正视了自己。归根到底,正是通过对溪溪这一形象的成功塑造,夜子完成了对死亡和存在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