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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玲玲:写作不单是跟自我相遇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 赵晨琰 谢宛霏   2019年12月03日08:45

    张玲玲,生于1986年,曾历任记者、编剧等,代表作《嫉妒》。

    张玲玲笑起来恬静优雅,跟明星高圆圆颇为神似,也有文艺气质。然而她一开口,敏捷的思路、缜密的逻辑配上极快的语速,立马让人感受到曾经的记者生涯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近日,张玲玲接受了《中国青年作家报》的专访,讲述了自己与文学一路结缘的故事,以及作为“天赋不足”的创作者该如何进行创作的经验。

    阅读要“一帧一帧”看故事

    “大学前读书并没有什么选择,有什么读什么,匮乏的时候,我连有字的纸张都不会放过。”张玲玲回忆,自己小时候随祖父母生活在镇上,读书资源很匮乏。因为父母在上海工作,偶尔会带回一些书作礼物送她,《安徒生童话》《爱的教育》等经典读本,陪伴着她的整个童年。

    因为对文字的热爱,张玲玲在大学时选择了中文系。她回忆,大学时班中的学习气氛特别浓郁,阅读的较量贯穿了4年青春,每个人都在比拼谁读得更多、更小众,理解上更胜一筹。上大学第一天,她便听一个学长说家中藏书有5000余本,这个数字让刚从小城市进入校园的张玲玲感到深深的震撼。

    “那个时候跟身边很多天赋异禀的同学比起来,自己时常感到自卑。”张玲玲说,当自己对外国文学的理解还停留在十八、十九世纪的经典小说时,别人已经开始较为系统地阅读二十世纪之后的现代小说。

    但这种自卑也成了张玲玲读书的动力。她选择花更多的时间去阅读去弥补差距,最多的一年她看了超过300本书。那时候,没有足够的钱把书全都买下,她只能去书店“探宝”,一旦遇到没塑封的好书,她便蹲坐在书架旁把书一口气读完。

    现如今,张玲玲家中的藏书已有近4000本。大量的阅读,为她能走上写作之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她看来,即使没有天赋的写作者也可以通过训练来提升自己的写作水平,而阅读和模仿就是最好的捷径。阅读时不是只看字面,而要做到“一帧一帧”地看故事,深入遣词造句和内核思考,读的越细越精,收获也就越大。读完之后,要刻意对自己进行逻辑训练,可以先模仿知名作家进行写作,长久的练习必然可以有长足的进步。

    未经展开的故事如同一颗颗种子

    张玲玲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什么文学天赋”的人,也没想过能当作家。毕业后,她选择进入媒体成为了一名记者,“记者的职业提供了一个观察真实世界的窗口。”张玲玲说,多年的采访中,她得以旁观更多人的人生,看到更多元的世界,积累起多种多样的写作素材。

    “做记者培养了我观察的耐心,在过去对采访对象长期的观察里,我逐渐训练起自己长期观察事物的能力,在不断的凝视和回首中沉淀思考的深度。” 她坦言,新闻写作还为她打下了坚实的文字基础,学会了如何用最言简意赅的文字表达最丰富的信息、有条理地说清一个事件。

    张玲玲说,做记者时颇有一种“铁肩担道义”的情怀,这也影响到她后来的创作。例如轰动一时的甘肃白银连环杀人案给了她极大的震动,让她萌生了创作一部罪案题材作品的想法,小说《无风之日》的灵感正是来源于此。而讲述拆迁户故事的小说《平安里》,灵感也来源于她做记者时与“钉子户”们的深入接触。

    在离开报社后,她进入一家影视公司成为了一名编剧。编剧的工作,让她拥有一种全新的视角去审视文学作品,也开始思索什么样的作品更具有IP价值。写剧本讲究审美和戏剧性,同时不能超脱真实的框架,无论人物对白还是故事逻辑,都要站得住脚,新闻出身的她必须要去学习故事设计和人物小传的写法,而这样的训练也为张玲玲日后的小说创作埋下了伏笔。

    当编剧那段时间,除了额定的剧本任务外,张玲玲每个月都要交故事细纲和创意。这些未经展开的故事如同一颗颗种子,当时虽未发芽,却被她带回了上海,成为了她创作的宝库。这些种子在张玲玲的笔下渐渐成长开花,形成了中篇故事集《嫉妒》,书中收录了同名小说《嫉妒》,以及《岛屿的另一侧》《破碎故事之心》《似是故人来》《去加利利海》《无风之日》和《新年问候》等。她从青年、中年、老年的三种视角, 娓娓地讲述了发生在南方城市的七个故事,切入当代生活中真实存在的困局。在每一个故事中,都透出作者对人生选择的思考,字里行间流淌出透着江南水乡的灵动秀美。

    从不断的学习和一次次自我否定中重新起步

    张玲玲的文字读来沉静、稳重,叙事节奏不疾不徐,和她快节奏的语言形成鲜明对比,“这样的文风是在写作时控制的结果。”由于是个急性子,张玲玲反而更希望自己能像她喜欢的门罗、沃尔科特等文学大家一样成熟、优雅,并着意训练着自己的写作文风。张玲玲对凯尔泰斯·伊姆莱、库切、耶利内克等作家及他们的作品很欣赏。她不仅在行文风格上受到了这些作家的影响,在阅读过程中思维逻辑也得到了训练,极大地扩容了她写作短篇小说的可能性。

    张玲玲告诉《中国青年作家报》,她的文学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不断遇到问题和困境。故事编不下去、人物立不起来、找不到合适的视角或叙述腔调、语言生涩、气息不顺、结构失衡、写到一半感觉失去意义等等……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且在创作的过程中反复出现。

    “对付这些问题我只有两个笨办法,一是阅读,二就是硬写,读更多更新的文本,做更深入更艰难的尝试。”张玲玲说,她常常对自己过去的创作怀有一种羞愧之感,自己的写作正是从不断的学习和一次次自我否定中重新起步的。

    自认为没有天赋的张玲玲对于创作总是一丝不苟,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她笔下的故事虽然有现实的灵感,她却从不敢太过依赖原型,因为“会有创作伦理上的不道德感”。

    写作前,她总是做足准备才肯开始动笔。写罪案小说《新年问候》时,她去档案馆搜集资料、做社会调查、跟警察朋友聊天,然后才在心中勾勒故事结构和大致走向,确立主线人物,再写细纲和情节线。她还有另一种写法,即开始时只有框架、结构和主要人物,知道大概会做哪些叙事尝试,某个章节某个人物会出场,但不会细化到每一条行动线。“预设外的总比预设内的要好。”她补充说道。

    作品初稿完成后,接下来她会进行不断的修改。在张玲玲看来,修改极为重要,细细地打磨是写作者的责任。她喜欢把作品放一段时间后再回头看,这时就会产生新的判断,去反思一些细节是否有必要,句子是否精简流畅、能够传递更多信息,就连人称的前后、把字句和被字句的切换,她都会细细斟酌,力求作品的质量。例如《似是故人来》的第一章,她写不过两天,改却改了一周的时间,修改这本小说集更是花费了超过一年的时间,废稿是原稿的几倍。

    谈及对青年写作者的建议,张玲玲表示,有些青年写作者感到自己生活中没有足够的积累,也不必因此放弃创作的尝试。写作绝非只有现实或现代主义两条路,作者们可以从写别人的故事开始,并且写架空和幻想也不是什么问题。“可能到某个阶段,作者们又会回到熟悉的人事写作,但跟早期的理解会有所差别。即便一开始是经验写作,未来仍不可避免地要面对处理陌生题材、陌生领域等问题,毕竟写作不单是跟自我相遇、也是跟他者相遇的过程。”张玲玲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