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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儿童文学主题写作更“文学”
来源:文艺报 |   2024年05月10日08:00

编者的话

本期两篇文章的作者,都是在少儿出版领域深耕多年、经验丰富的出版家、出版人。 出版家海飞先生的《让儿童文学主题写作更“文学”》一文高屋建瓴,信息量较大。尤其是作者关于当下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主题出版存在问题的五点指陈、四点建议,言简意赅,启人思考。文末所提出的“相关部门和研究机构、智库,专门就文学的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儿童文学的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进行认真深入的调查研究,以利于其在新时代的新发展”的建议,也正与本栏目的设立相契合。 青岛出版社副总编辑刘蕾女士的《我看儿童文学的主题写作与主题出版》一文认为,一部合格的文学作品,无论写什么,都应该做到用文学的逻辑和技法完成题旨的言说。时空架构、背景铺设、情节设计、人物塑造、语言锤炼,均需要写作者殚精竭虑,哪一处处理不好,整部作品的质量就会受到影响。文章对当前主题写作与出版中存在问题的提出与分析,语多中肯。在我看来,文末的这段文字,“也许有一天,我们不用专门谈论儿童文学的主题写作与主题出版,出版社不必专门辟设主题出版选题单元,作家的写作动力源自于感知时代精神内心不得不写的激情,不以数量论英雄,作品一本是一本,一个更加健康从容的儿童文学生态才会到来”,十分令人回味。 如何让儿童文学主题写作更“文学”,是本期两篇文章提出的观点,相信也是我们对儿童文学主题写作与出版的共同期待。

——方卫平

让儿童文学主题写作更“文学”

□海 飞

儿童文学的主题写作,我的理解是,在当今世界、当下时代,与儿童成长、儿童命运息息相关的重大活动、重大事件的文学写作。毫无疑问,优秀的儿童文学有利于儿童的健康成长,有利于人类社会的繁荣发展。

与此相联系的主题出版,是我国出版界的一个划时代的新提法。主题出版成为我国图书出版的一个重要类别,源于2003年原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实施的主题出版工程。主题出版工程是以特定主题为出版对象、出版内容、出版重点的出版活动,是围绕党和国家的重点工作、重大会议、重大活动、重大事件、重大节庆日等集中开展的重大出版活动,是对党和国家重大政治、经济、文化活动的出版呈现。

据开卷零售市场数据,2018年,我国主题出版新书品种3447种,零售册数在整体市场的占比为3.9%;2021年,主题出版新书品种增加到6934种,零售册数在整体市场的占比为7.7%。显而易见,主题出版深深地烙上了中国化和时代化的印记,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

说到少儿图书主题出版,以2018-2021年这四年的数据看,4年主题出版少儿图书品种分别为1790种、1961种、2185种、3055种,其中新书品种分别为260种、208种、277种、747种。在整个少儿出版中,品种占比分别为0.64%、0.66%、0.73%、0.96%,码洋占比分别为0.12%、0.11%、0.17%、0.68%。数据表明,在我国年产4万多种少儿图书的童书大时代中,主题出版的占比还有待提高,主题出版大有文章可做。

20年来,中国主题出版以及童书主题出版,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主题出版,我在《中国儿童文学与主题出版》中,已有相对详尽的讲述,不再重复。

当下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主题出版存在的问题,我觉得主要有5个方面。

一是过于政治化。以为一讲主题,就是光讲政治、喊口号,我看到过一部作品,一节文字中,居然有24个支部“书记”,并且全出自于小孩子之口,令人难以想象。二是过于成人化。有许多作品,为了追求“主题”,故事的设置、语言的表达,都是成人化的,硬凑硬贴,与儿童文学格格不入。三是离当下的时代太远,离当今的儿童太远。有的作品把解放前的童年故事、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童年故事,作为主题创作,文不对题,有的儿童读者不愿看、不想看,有的儿童读者敬而远之。四是把主题创作、主题出版当成了一个筐,什么都往里面装。由于主题创作、主题出版是新时代文学创作和文学出版的重要标识,又是各种奖项评选中的重要门类,许多作家、出版社赶潮流,赶时髦,不问来处,不辨去处,趋之若鹜。五是跟风成风。一个优秀主题作品成功了,立即会有一长串跟进。如书写“七一勋章”获得者、时代楷模、优秀人民教师张桂梅的文学作品,一个接着一个,出得不少,真正好的不多,真不知道读者该选哪一本。

阅读世界上的经典儿童文学,我们不难发现,许多被誉为传世之作的儿童文学,被誉为经典的儿童文学,其实也是当时那个时代的主题表达。如英国作家狄更斯的《雾都孤儿》,通过孤儿奥利弗的视角和苦难成长,揭示了当时英国社会的本质与主题。

优秀的儿童文学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理所应当要经得起时间和空间这“二间”维度的考验。优秀的儿童文学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绝对不能只是一时一刻的短暂的、短命的文学传播,而是长时间的富有穿透力的文学传播。绝对不能只是一地一域的小范围单语种的文学传播,而是跨地域全世界的文学传播。经典儿童文学主题表达,应该是跨世纪的、跨语种的、跨国度的,应该属于全世界,应该属于全人类。

那么,如何让儿童文学的主题写作与出版变得更好?我认为,一是作家和出版社不要忘记20年前提出的主题出版的初心,要精准定位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主题出版。主题出版是围绕党和国家的重点工作、重大会议、重大活动、重大事件、重大节庆日等集中开展的重大出版活动。主题出版的作用,就是服务党和国家工作大局,壮大主流思想,增强文化自信,营造健康向上的舆论环境,动员全社会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而努力奋斗。千万不要把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搞烂了、搞俗了,搞得不伦不类了。二是呼吁作家深入一线,深入基层,深入群众,深入生活,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贴近社会主题的创作基地。如作家薛涛,深入大兴安岭地区当乡镇第一书记,一干几年,主题就在身边和眼前。三是提倡儿童文学主题创作与主题出版的高质量发展,提倡精品力作,提倡写得慢一些、出得精一些。四是要努力争取儿童文学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两个效益的双丰收,既叫好又叫座,才是真正优秀的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

主题创作与主题出版在我国已经实践了整整20个年头了,也可以说是一个不短的时期了,并且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只会加强,不会削弱。为此,建议上级领导部门和有关研究机构、智库,专门就文学的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儿童文学的主题创作和主题出版,进行认真深入的调查研究,以利于其在新时代的新发展。

(作者系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原副主席)

主题出版如何突破“命题作文”的限制

□刘 蕾

近年来,随着主管部门对每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的申报、论证、筛选和公布等工作的有序推进,主题出版已经成为众多出版社的重要工作抓手,涌现出一大批主题鲜明、文质兼美的主题出版物。在童书出版领域,主题出版也受到了高度重视,众多出版社把主题出版作为重要业务单元列入年度甚至三年五年的选题规划当中。儿童文学由于其天然承载的教育属性,所以成为不少出版社落实主题出版工作的重要载体。近些年,主题出版要求明显地影响了当下的儿童文学生态,在很大程度上改变和塑造了近年来的儿童文学整体样貌,因此,儿童文学的主题写作和主题出版已经成为当代文化图景中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

在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壮阔征途中,爱国主义、红色基因、传统文化、英雄主义、生态文明、乡村振兴、科技强国……成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宏大交响的有力鼓点,奏响了国家叙事和百姓话语的一篇篇时代乐章。时代是出题人,作家是答卷人,围绕着这些时代主题,近年来的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一样也进行了激情洋溢的时代表达。与我们熟悉的“校园文学”“幻想文学”“科幻文学”等类型多以作家为创作主动方不同,儿童文学的主题出版多由出版机构提出选题意向,作家们受邀进行写作,有点“命题作文”的意思。作品有成规模的套系,更多的则是单本书的形式,体裁多以小说形式来完成对时代主题的文学表达。根据个人观察感受,我发现,近六七年来主题出版的儿童文学作品应该是儿童文学发展史上数量最多、密度最大的阶段,几乎所有的专业少儿社和相当一部分非专业少儿社都深度参与了儿童文学的主题出版工作,老中青儿童文学作家纷纷躬身入局。在作家和出版社的共同努力下,一批可圈可点的儿童文学主题作品陆续诞生,它们丰富了当代儿童文学品类,大大拓展了儿童文学的艺术空间。

在肯定儿童文学主题写作与出版成绩的同时,也不能忽视随之暴露出的一些问题,比如选题预期与作品质量之间的错位,比如用虚构手法表现非虚构命题时艺术表现力相对贫弱,再比如宏大叙事下部分真实童年的缺位和失语,等等。主题出版的初心都是好的,它承载着文化管理者和出版者对民族复兴和国家强大的无限期许,也寄托着立德树人、培根铸魂的文化理想和使命感,然而在这良好愿望下促生的一些儿童文学作品的艺术质量却难如人愿,这是值得警惕和深思的。一部合格的文学作品,无论写什么,应该做到用文学的逻辑和技法完成题旨的言说,作品的思想意旨要通过故事和人物自然地传达,故事里的人应当是充分精神化和价值化的,他(她)的身上凝聚着复杂的社会关系和生动的现实命题,主题出版的儿童文学作品要追求典型人物的成功塑造。时空架构、背景铺设、情节设计、人物塑造、语言锤炼……均需要写作者殚精竭虑,哪一处处理不好,整部作品的质量就会受到影响。好的作品题旨应不动声色地藏在人物和情节里,读者读到的首先是一个完整好看的故事,脑海中浮现的应是栩栩如生的典型人物,作品承载的思想之力、情感之真和艺术之美要通过故事和人物自然而然地渗透和释放,读完要有余味。观察阅读近年来出版的一些儿童文学主题作品,观念阐释和概念图解的痕迹还比较明显,叙述语言文艺腔、学生腔,缺乏辨识度,细节缺乏生活真实性甚至没有细节,人物扁平,面目模糊,给人的感觉是“假”和“隔”。作品缺乏力道与味道,好的主题没有得到好的表达,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

文学创作是一项复杂的个体精神劳动,有着自身的运行逻辑。之所以会出现前面所说的出版期许与作品质量之间的落差,出版者和写作者都有责任。出版社承受着履职尽责和同业竞争的双重压力,有可能有意无意地降低出版门槛;写作者生活积累和体悟不足、阅读视野和阅读量不够,文学技艺打磨不精,都直接影响着作品的质量。其实,无论是否是“主题写作”,写作者一旦进入艺术创造的世界,就理当怀有一颗虔敬之心,遵循艺术世界的运行法则。儿童文学在这方面没有特殊性。就主题出版而言,时代的进程提供了非常丰富的写作资源,写作者要有能力把对现实的理解和对历史的洞察浓缩在故事与人物中,描绘出新时代的童年精神。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童年,与历史上的童年相比,今天的童年特质究竟是什么?今天孩子们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的?城市儿童与乡村儿童的生活分野是在趋同还是拉大?大中小城市的童年生活有哪些差别和共性?成长是儿童文学的永恒主题,对于写作者而言,壮阔的时代图景与个体的心灵成长之间往往是艺术功力和才情驰骋的疆域,那些优秀之作无一不是把握住了二者之间的张力,以瓷实绵密的质地和丰富真实的细节,通过典型人物的塑造完成了出色的文学表达。它们深藏力道,能够突破“命题作文”的限制,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获得长久的生命力。

作品成为经典是写作者的共同向往,然而这不是任何人为意志或者评奖机构说了算的,它是时间慢慢淘洗的结果。这些年每年出版的儿童文学主题作品数量很多,每年都会有“横扫”各大榜单的明星作品,也有一些声量不高却品质扎实的作品,它们是昙花一现还是行稳致远最终进入经典文学殿堂,只能听凭时间的评判。也许有一天,我们不用专门谈论儿童文学的主题写作与主题出版,出版社不必专门辟设主题出版选题单元,作家的写作动力源自于感知时代精神内心不得不写的激情,不以数量论英雄,作品一本是一本,一个更加健康从容的儿童文学生态才会到来。

(作者系青岛出版社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