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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人写作:特别的时代文体
来源:文艺报 | 项 静  2024年05月15日08:50

2010年,《人民文学》杂志开设非虚构写作专栏,开启《“人民大地·行动者”非虚构写作计划》,计划的第四条明确“行动者”非虚构写作计划的征集对象,包括作家、学者、记者,也包括对特定题材和特定领域需要深入体验、具有一定写作能力的普通写作者。普通写作者的范围十分宽泛,凡有意愿和能力进行书写和表达的创作者都应该包括在内。

普通人的写作最近被媒体称作“素人写作”,实际上这个命名包含着先天的矛盾,作家在成名之前都曾经是素人,而所谓素人作家,一旦获得较多关注和进入文学生产评价机制内,也很难继续延用素人的身份,所以当下对素人写作一词的使用,只能看作是方便使用和便于称呼的权宜之计。

素人写作的命名之中,当然包含着期待与设想,对一种未被成规沾染,充满活力与陌生感的写作期待,类似于礼失求诸野的思维方式。《汉语大词典》中“素人”一词,释义为平常的人,引有三条示例。章炳麟《〈社会通诠〉商兑》:“古者,宗法行于大夫、元士,不行于齐民;今者,宗法行于村落素人,不行于都人士。”鲁迅《书信集·〈致李桦〉》:“却究竟无根本智识,不过一个素人,在信中发表个人意见不要紧。”朱自清《说梦》:“我是彻头彻尾赞美梦的,因为我是素人,而且永远是素人。”“素”基本取平凡、寒素、民间、大众、平常的意思。

据《日语知识》杂志中《素人与玄人》一文考证,“素人”一词与艺术相联系,较早在日本古代的艺妓界使用,与玄人组对使用。江户时代开始,“白”与“黑”专门用来指称评价演员演艺水平的高低,优秀的演员被称为“黑吉”,水准较低或者一般的演员被称为“白吉”,黑与白就具有了高低、内外行的意思,白即素,黑即玄,以黑直接称呼人不雅,故白人即为素人,黑人即为玄人。进入现代社会之后,人们仍然沿用这一对词在历史发展中形成的基本意思,作为内行与外行、专业与业余之间的区分。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大陆美术界借用过台湾“素人画”的概念来讨论业界新动向。一些非专业的从事美术工作、没有艺术院校学习经历、没有接受过系统专业训练的“素人画家”,因为较少受到条条框框的限制,反而另有一番新意,创作出别具一格的美术作品。

台湾作家蒋晓云2014年出版小说集《百年好合》,副标题为“民国素人志”, 民国素人指跟她父母一样的人,随着新中国成立流落到台湾和世界各地的一代人,这群人是经济社会中的“士大夫”或“中产阶级”,不是上流社会,也不是底层民众,他们“或有文凭,或有技能,即使在难中,基本的饱暖问题还是可以得到解决,就有余力继续‘生活’”。蒋晓云小说中的“素人”,是相对于上层社会和名流阶层而言的,指普通老百姓和中层的社会大众。

近年来,“素人”一词在海峡两岸的选秀节目、综艺节目、艺术创作、各类小视频中频繁被使用,众多“素人”借助传播媒介走出未名状态,成为被社会关注的名人。综合以上对“素人”的使用,可以看到其主要意涵有两个:一是相对于专业人士而言,未进入专业体制和专业训练的人;二是普通百姓和社会大众。

素人写作包含有非专业和普通人写作的意涵。首先他们不专门从事写作,有各自的职业,不像作家、学者、记者、编辑等与写作关系紧密,并基本以其为主业来谋生。悖论的是,写作的技术与其他专业技术略有不同,它不像计算机、化工、建筑、医学、数学等拥有较高门槛和特别的训练,而是一种依靠阅读、天赋和生活经验,可以自我训练的表达技术。

所以,素人身份并不意味着他们无法写出具有专业水平的作品,比如素人作家范雨素和陈年喜,通过各类访谈和创作谈,我们可以看到两位作者都热爱阅读和写作,并经由阅读和自我训练形成不亚于一些成名作家的表达能力。其次,在中国当代文学语境中使用“素人”作家,还有一层意思,特指未进入当代文学的生产和运转体制的写作者,也未进入成熟的文学市场机制。素人作家的早期写作即使进入现有的文学生产、传播和评价机制,相对于在市场上获得较大收益的写作者,他们同样未进入“专业”通道,他们是未获得写作平台资源和市场化写作技术的普通人。

在素人写作的概念传播和使用过程中,实际上包含了社会对写作者身份的特别关注和聚焦。各大媒体在对范雨素和陈年喜的报道中,都格外强调范雨素北京育婴嫂和陈年喜煤矿工人的身份,对于新近走红写出《我在北京送快递》的胡安焉,出版《赶时间的人》的王计兵,媒体无一例外都特别突出其快递员的身份标签。这种区别对待和强化身份,固然引起过作者和部分读者的不适,但不得不承认其中包含着媒体流量的密码,素人写作及其写作价值也在这个过程中获得社会的有效关注。

出圈的素人写作,大部分都有媒体和出版机构的合理推动,个体写作价值与社会价值融合,触发公众情绪,从而成为被大众关注并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个案。他们是幸运的少数人,素人写作更应该指向人民的汪洋大海,近十年来中国出现了众多刊发素人作品的非虚构写作平台,如“谷雨故事”“人间the Livings”“正午故事”“中国三明治”“ONE实验室”“真实故事计划”“澎湃镜相”等。它们刊发了大量素人写作者书写的自我和他人的故事。普通读者转变成为写作者,供稿者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和各行各业,例如警务人员、教师、医生、工程师、公司职员、农民工、保安、矿工、保姆、卡车司机、大学生等,作为真实事件的亲历者或见证者、独特生活方式的践行者,他们用笔记录下真切的个人生活和见闻,让读者通过他们的身边事和个人视角的汇聚,看到世间万象和平民的史诗,展示了非虚构写作广阔的社会空间和人民性。

被看见的素人写作固然重要,这一部分未被媒体热议和传播,但已经形成自己的写作和传播生态的素人写作可能更加重要,它们真正发挥着平民写作的作用。对于素人写作者来讲,他们完成记录和表达的需求,在传播媒介中,与其他无名者沟通交流,构筑着普通人精神生活的共同体。从文学对时代记录和反映的角度来看,素人写作携带着更多的时代信息和扎实鲜活的社会经验。

网易新闻“人间”栏目,在开创之初的构想和理念中,即放弃了记者自采型的模式,他们信奉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生活的记录者,他们偏爱生活中一切鲜活的素材。精彩故事的讲述,对具体人、对生活场景、对社会生态、对某些有意味瞬间的描摹,可以来自名流,来自职业写作者,也完全可以来自贩夫走卒、升斗小民。

2023年出版的张小满《我的母亲做保洁》,胡安焉《我在北京送快递》,为读者带来城市巨轮运转下保洁员和快递员群体被遮蔽的日常,虽然众多虚构作品中已经出现过这类人物形象,并表达了作家们的关注,但从自身出发的叙事带来的经验、感受和细节仍然是不可替代的,这是我们社会最真实和详细的平民生活记录。

除了这些具有社会议题性的非虚构作品外,还有另一种生活写作的非虚构写作,侧重个人日常和生活的呈现。比如周慧《认识我的人们慢慢忘了我》,书写自己辞职搬到深圳东部山区后的生活,作品写与当地居民、邻居们的交往,写海洋、气候和植物,更多的是对自我的层层深描,一个中年女人如何在社会价值的挤压中找到自洽的生活方式度过每一天,坦诚地面对孤独、焦虑、幽默、接纳与成长。

“人间”推出的一篇讲述平凡人故事的文章《村里的流浪汉,和他人不齿的爱情》在网上引起热议,上线当日便获得过万的跟帖量,并且被各大媒体转载。该文以平实、质朴的文字还原了老宋与妻子相依相伴的真实故事,“陪老伴儿、看鸡鸭、数禾苗,也算快乐”的生活细节让网友们不禁感叹“平实的文字,真实的生活,两位老人的爱情让人羡慕”。

从实践效果来看,素人的写作往往能够形成对时代精英写作的反拨和校正,一方面素人写作会释放出多个或数不尽的“小主语”,这些主语们从沉默者成为能言者,从四面八方发出声音,并通过新媒体的方式与更广大意义上的读者创造相遇的机会。另一方面,他们以经验、细节和更传统本真的表达,与专业和主流写作形成时代语境下的新对照,并带来关于什么是有效的文学表达和究竟何为文学的反思。鲁迅在《革命时代的文学》中谈到大革命前和革命中的文学,“在现在,有人以平民——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我们也称之为平民文学,其实这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平民还没有开口……现在的文学家都是读书人,如果工人农民不解放,工人农民的思想,仍然是读书人的思想,必待工人农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后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学”。对于革命之后的文学,他推想平民的文学是未来中国文学的情形,平民的文学是革命的后果,素人写作部分实现了鲁迅平民文学的设想。

今日媒体、文学界和社会大众对素人写作的喜爱、传播和期待,包含了以下诸种诉求和信息的叠加:对精英叙事的反拨和不满,对启蒙文学和社会主义文学传统的当代回应,对传奇性他人故事的好奇,对新的艺术气息和有效表达美学的期待。对于素人写作的高度关注、评价和期待,有时候是一种具体语境下的言说策略和理论预设,正如非虚构写作在2010年被各界推重与倡导一样,期待非虚构写作能够为当时的中国文学提供一种新的动力,以行动介入生活,以写作见证时代,走向时代复杂、丰富的生活内部。非虚构写作强调写作的公共性、实践性、人民性、文学性,在短时间内释放出了强大的文学能量,为文学界带来一股新鲜风气,而非虚构写作作为一种文学思潮的持续性和具体非虚构作家写作的可持续性,在“惊艳”开场之后,仍需接受读者、专业和时间的检验,就像陈年喜所说,把他们放在这个时代所有作家当中,“用同等的尺度,去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他的文本能不能成立”。

每一个成为权威或者专业人士的写作者都经历过素人阶段,素人、新人作者经过经验积累、技术磨炼和持续的创作,有的成长为成熟的写作者,有的则成为文学史上的失踪者,或者仅仅成为“一本书”“一部作品”的作者。备受关注具有流量加持的素人写作者能否更进一步,比如进一步提升写作技术,在生活素材上保持对读者的吸引力和新鲜感,持续得到平台关注和推送,转型为职业作家还是短暂地做写作的票友,是作家个人接下来必然要面对的问题。在这些关卡上,每一步看似的前进恰恰可能是陷入窠臼,这是借助素人写作标签的写作者必须面对的悖论式困境,立足对当下文学反思的非虚构写作,反而又回撤到原有文学的机制中。而对大多数素人写作来说,并不在这个环环相扣的圈套中,他们持续记录、表达与影响,汇聚成一种特别的时代文体。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