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体里开一条隧道——《八神庵》创作谈
十年前,我十八岁,即将踏上远行的火车,前往南方读大学。也许是因为舍不得,那段时间父亲总拉着我说话。在一个落雨的晚上,父亲醉醺醺地聊起了一个骇人的故事,一位年轻工人,因不满下岗名单里有他,将厂区油库点着了。因为是深夜,又赶上大风,火势走得很快,在周边的镇上都能闻到焦糊的味道。厂部通过技术手段确认火是他放的。令人费解的是,这位年轻的工人没得到大火的赦免,第二天找到他时,他已被烧得不成人形。他有一个瘸腿媳妇和一个智力缺陷的儿子,他们成天举着横幅,跪在厂部门口。大家都知道火是他放的,这对母子基本没得到舆论支持,反而走到哪儿都被指指点点,但厂部还是扛不住压力,最终赔钱了事。
父亲讲述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诫我出门在外说话做事切莫冲动,三思而后行,别一不小心把小命折进去了。我思索的却是纵火者为何也没从大火中脱身。按道理,既是为了报复,就应周密行事,况且他不是第一天进厂房,不存在因为不了解起火的速度而误葬身火海。我起了更令人惊惧的猜测,或许他早就料到了厂部会给他妻儿一笔钱,以息事宁人。他就没打算活着。那一夜我基本没睡着,这个事总在脑海里盘旋。
两年多以前,我起了写作“林场故事”系列短篇小说的念头,蓦然又想起了这件事。彼时我二十五六岁,年龄不算很大,但比起十八岁,总是经历得多了,心中就多了不少悲拗的感觉。因为生命体验在加深,对人也有了更多的理解。我想他选择放弃生命,绝不是想给妻儿留一笔钱能解释的。人一定是先被内心打倒,然后才能被外物打倒。而父亲那一代人的心气早就随着工厂的垮塌而烟消云散了。就着这个想法,我开始写作这篇小说,却很不顺利,每一句都像在挤牙膏。那时我正经历人生中最动荡的一段时期,辗转了三个地方,身体和情绪都不算很好,却总念着福楼拜那句著名的论断:“流畅的诗,艰涩地写。”我几乎是强逼着自己写完了整个故事,鼓起勇气再看,发现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不少。主要是人物的精神性缺失,技术上也不成功。我很是失落了一阵子,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新手,而写作就像在山体里开一条隧道,山体走向不知道、岩石情况也不知道,一镐头砸偏了方向很正常。我花了几天时间回想父亲和父亲的工人朋友们,尤其是他们干活和喝酒的状态。我几乎是哄骗着自己写了第二稿,人物的问题解决了,但因为塞了太多内容,叙事上有些失焦,结构也出了问题。调整了几天,发现没办法在原稿的基础上修改,得动“大手术”。这次的“隧道”看到了些许阳光,方向没错,只是手艺差了一些。我知道这是一个好故事,因此又鼓起勇气写了第三稿,基本就是目前呈现的面貌。而我又发现了新的问题,由于这个故事写了太多遍,我写作时把每句话、每个细节都捏得太紧了,反而使文本走向了封闭。我想让小说开阔一些,所幸,我认为我在封闭里寻觅到了“深刻”的踪迹,这也正是这篇小说的价值所在。我将小说中父辈的叙事线加以详实,同时去掉了陈比的“顿悟时刻”,让他的顿悟变成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感受。小说也因此走向了更混沌和开阔的境地。
如今,生活重新趋于稳定,回想起那段动荡的时光,以及这篇诞生于动荡时期的小说,总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就像父亲的那场夜谈,就像林场的一切,早已被过于漫长的时光洇染得斑斑驳驳。一切都已远去,但我知道一切都未曾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