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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成:爱的辩证法——读《紫山》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杂志社(微信公众号) | 朱家成  2026年02月05日10:13

孙惠芬的长篇小说《紫山》以辽南乡村的一场道德困境为切入点,用春蚕吐丝般细密扎实的语言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小峪沟农民曲折坎坷的心灵史徐徐展开。小说的核心在于一个“爱”字,即人物因爱而痛苦沉沦,也因爱而获得救赎。这就是《紫山》中“爱的辩证法”。

小说一开篇就将汤犁夫、冷小环、汤立生三人置于一个关于“爱”的困局之中:堂弟汤立生发现堂哥汤犁夫与妻子冷小环两情相悦而服毒自杀,抢救无效回到堂哥家等死。对于汤犁夫来说,堂弟的自杀牵扯出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其实,汤犁夫之所以那天晚上与冷小环互诉衷肠,是因为在她的身上,他看到了童年玩伴薛子路的野性,也察觉到自己“充满灵性和幻想的童年少年的复活”。薛子路是铁匠的女儿,她对汤犁夫的爱意温暖了他孤独压抑的宗教家庭生活,缓解了父亲去世、母亲改嫁所造成的伤痛。但不久之后,信教的杜家老女被抓,薛子路在阻拦的时候“被一只大手揪住甩了出去,直甩到烧红的焦炭上”,而信教的奶奶袖手旁观,薛子路不治身亡,这彻底动摇了汤犁夫本就粗浅的信仰。他发现宗教所呼唤的爱无法战胜人性的软弱,加之目睹亲戚之间相互诅咒对方下地狱,汤犁夫意识到宗教信仰被异化为人与人之间算计的工具,于是毅然离家寻找自己的母亲。

来到小峪沟之后,汤犁夫成为一名修车工,因为技术精湛被派到非洲援建铁路,他倍感光荣,希望成为一名国际主义战士。国际主义更是一种超越民族的大爱,但是对于汤犁夫来说,这种“大爱”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因为汤犁夫急于回国,听信了巫师的谶语反而身陷沼泽。同行的工程师身亡,汤犁夫和翻译接受组织调查。翻译为了让他顺利回国,自己承担了全部责任,而汤犁夫为了“光荣回国”也没有澄清。虽然他在回国后受到嘉奖,但内心后悔不已。于是,他放弃了公家人的身份,重拾苏家的木匠手艺,一边将负罪感深埋心中,另一边将能量转移到做家具上。非洲的遭遇进一步加强了汤犁夫对宗教的怀疑,同时也意识到宏大叙事对个人形成的巨大压力。这种“大爱”固然伟大,但是对于汤犁夫来说似乎负担不起,于是他只好退回小峪沟的“小家”。但是,妻子冯玉凤又因为生病发疯,汤犁夫也无从感受家庭的“小爱”,爱的能力也逐渐萎缩。

就在汤犁夫的生命即将归于虚静的时候,堂弟的妻子冷小环羞怯而又热烈的目光让汤犁夫“觉得一只小鸟扑棱棱跳上枝头,他这棵老树开始了晃动”。汤犁夫和冷小环互生情愫,唤醒了彼此童年时纯洁的爱。与汤犁夫因为种种“大爱”而痛苦不同,冷小环的痛苦根源于她盲目而冲动的爱。汤犁夫的“疯妻子”冯玉凤给她的拥抱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在她精神上的痛苦里,最大的痛苦是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苦难?”冷小环是被送进寺庙的弃儿,被尼姑慕水云收养。慕水云还俗后,与照相馆师傅冷祥旭结婚。冷祥旭因为慕水云恪守禁欲教规而对她和冷小环实施暴力。家庭的压抑氛围和青春激情推动她走进舞场,冷小环在一个夜晚与黑岛海边暴发户的儿子谷三皮私奔并生下孩子雨滴。但是婚后不久,她察觉到谷三皮的无耻下流,决定离婚远走。来到小峪沟的冷小环又认识了为工地买菜的汤立生。汤立生的诚恳打动了冷小环,两人在堂哥家中结婚。但是,遇到汤犁夫之后,她又不可抑制地爱上了他,这种由本能驱使的“爱”最终发生了小说开头的悲剧。这种“爱”显然违背了社会伦理,两人在三天的时间里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身心都遭到极大的摧残。汤犁夫在送葬时双目失明,视觉被剥夺象征着他对自身情感需求的忽视,而冷小环在这个过程中被汤秀娟殴打导致流产则象征着冲动的爱情注定有始无终。总之,在作者看来,“大爱”太过严肃,有空洞与沉重的一面,难以对抗现实的暴力与人性的自私;而“小爱”虽然具体、切身,但它要么因退缩而枯萎,要么因冲动而滥情。

然而,爱的辩证法深刻之处在于,它从不将人置于永恒的绝境。当所有向外索取的、依附外在权威的爱都宣告破产,一种向内的、勇于承担的爱,便开始在废墟之上悄然萌生。这正是《紫山》下卷为我们揭示的精神图景与上卷汤犁夫与冷小环被困家中的不同,在下卷中,两人都走出了小峪沟的家,寻找爱的真谛。在送葬的途中,冷小环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回到青堆子镇的家中。之后,她前往黑岛接回了女儿雨滴,开启了重新认识“爱”的旅程。见到女儿,“她内心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罪恶感的感动”。因为有了汤犁夫的对比,她才意识到与谷三皮之间的情感只是源自一种动物性的激情而并非互相体谅。她也通过女儿完成了母亲身份的自我确认。她在父亲的皮箱中发现他的日记,既让她理解了父亲的痛苦,也让她认识到人性的复杂。在与母亲慕水云的交谈中,她完成了精神的觉醒:“不执着于放下,我们得接受自己”。几乎同时,汤犁夫也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转变,在与三叔的交谈中,三叔的话点醒了汤犁夫:“你被诱惑、憎恨、嫉妒、感受罪恶,证明你用心活过,你为什么不能接受用心活过的自己,为什么不能把自己放过!”过去的种种既然已经无法挽回,就没有必要用这些来惩罚现在的自己,正确的态度应该是对真实自我的全然接纳。两人精神上的转变都源自亲人的关爱,而更重要的是这种“爱”并非单向的灌输,而是两个主体的和解与共情。总之,汤犁夫和冷小环的精神转变揭示了《紫山》中爱的最高形态:它既非自上而下的崇高恩典,亦非困于肉欲的世俗激情,而是在平等的对视与共情中,产生的双向理解与主动承担。作者理想中的爱,正是这种“将心比心的体谅”——它让灵魂在背负罪责时获得宽恕,在直面破碎后依然选择完整。

至此,汤犁夫和冷小环的心灵成长已经完成。无论是汤犁夫阻止黑社会老大郭老三开发峨山,留在小峪沟开办缫丝厂,带领家乡人民致富,还是冷小环被诬告入狱,出狱后经营面向农民工的“杰瓦号”饭店,不过是两人精神成长的具体体现和实践成果。而小说结尾处“紫山”意象的再现,正是“爱的辩证法”最终完成的诗意象征。它既不是对“老黑山”(痛苦的过往)的简单否定,也不是对“紫雾”(迷惘的情感)的彻底清除,而是当生命以开阔的视野将这一切全部包容进来之后,所呈现出的统一、壮美的生命图景。“紫山”由此成为辩证法最终的“合题”,它庄严宣示:爱的真谛,在于全然接纳自身的全部过往,并将这份经过淬炼的生命能量,转化为扎根于现实的、具体的承担与奉献。

【作者系吉林大学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