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火淬炼 匠心柔软——评杨遥中篇小说《手铸》
现代工业文明浸润乡土的当下，传统手艺的存续是关乎文化根脉延续的重要命题。作为从晋北乡村一路走来的作家，杨遥一直关注着家乡手艺人的生存境遇。一方面，他努力展现各类匠人群体质朴的性格与精湛的技艺，另一方面，他孜孜探索着市场经济冲击下传统手艺面临的困境与突围之道。发表于《人民文学》2025年第12期的中篇小说《手铸》中，他将对于这一问题的思索推向了更为深邃的维度。作品以阳明堡镇要家铁匠铺为叙事中心，描绘了主人公在时代浪潮中经历的转型阵痛与坚守中的蜕变。它不仅刻画出传统手艺人在“守”与“变”之间的艰难抉择，更深入探寻了传统手艺文化的存续之路，从而为当下的新乡土书写注入了鲜活而坚实的生命力。
作品开篇就呈现了时代冲击下的手艺困局。要家铁匠铺曾是阳明堡镇的文化地标，作为当地“三宝”之一，在十里八乡享有盛誉。从日常使用的菜刀、斧头、镰刀、锄头、铁锹、镢头、犁铧，到抗日战争时期的大刀、长矛乃至土枪，甚至学校的铜钟上，都留有“要记”的字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铁匠铺生意红火，遇到旺季，铁匠晚上只能睡三四个小时。随着时代的发展，工业制品以标准化生产和低廉的价格占领市场，曾经辉煌的铁器生意迅速萧条。作为时代的观察者、记录者与思考者，杨遥没有将传统手艺的衰落简单归咎于个人，而是敏锐捕捉到深层的时代转型冲击。这种冲击，实际折射出乡土文化生态在现代化进程中所面临的深刻挑战。
杨遥此前同类作品更多聚焦于转型时代的生存之困，《手铸》的突破在于将笔触转向传统手艺“文化续脉”这一深层命题。这使得作品由“顺势而为”的物质生存，升华为“逆势突破”的精神觉醒，既彰显了对匠人精神的坚守，也体现了对文化传承路径的创新思考。在作品中，面对铁器生意的一落千丈，要强每日所思仍是打铁。尽管转型之路充满坎坷，但他从未放弃尝试。北京798艺术区之行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望着由老旧厂区改造而成的艺术区，以及锈迹斑斑的阀门、支架与铁门，他内心的匠人精神被艺术灵感点燃，开始了从“打铁谋生”到“铸艺表意”的艰难蜕变历程，最终走出了一条独特的艺术之路。他的蜕变凝结着手艺人熠熠闪光的“匠心”正是这种质朴与勤劳、诚信与敬业的精神力量，让他们在流量、速度至上的当下得以破局。更可贵的是，作家以此为依托提炼出蕴含其中的传统文化，并赋予其代际传承的深刻内涵。在作品中，这种传承不是单向度的，而是表现为感人的两代人精神上的相互滋养。父亲的坚韧与执着内化为儿子的学习动力，儿子的信念力量，反过来又激发了父亲的奋进之心。
近年来，杨遥有意识地挂职基层，以行走、呼吸与思考大地的方式，来体悟北中国乡村所发生的巨大变动，为当代新乡土文学注入了鲜活的现实主义气息。他笔下的这些手艺人，不再是传统乡土文学书写中“被启蒙”的对象，而是带着体温与汗味、思悟与践行于大地上的鲜活存在。他们的希冀与奋进、挣扎与坚守，正构成了当下流动的乡土世界丰富的人性维度与动人的生命力量。《手铸》的铁火淬炼，不仅为我们留存了一段传统手艺文化续脉的珍贵记忆，也为当代乡土书写探索了一种激活源头活水的可能。
（作者系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