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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固文学如何讲好自己的故事
来源:文艺报 | 赵炳鑫  2026年02月09日09:43

长期以来,西海固文学以其独特的文化生态背景和鲜明的地域特色,书写着西海固人的生命体验和精神世界。特别是随着闽宁协作的深化、脱贫攻坚战的胜利,西海固的生态人文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大批专业作家和基层写作者纷纷拿起笔,讲述属于这片大地的精彩故事。西海固文学迎来了新的发展浪潮。

在这样的背景下,总结西海固文学的得失,探索其未来的发展路径,就变得非常有必要了。西海固文学所取得的成就,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为了求得进一步的发展,我们将讨论的焦点放在“问题”上。实际上,这也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问题,而只是一些我们需要警惕的创作惯性。问题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是对“苦难”的刻板书写。书写苦难以及对苦难的抗争,是西海固文学的一个传统。乡村世界的生存事象、恶劣环境的百般折磨、众多人物的不得圆满等,几乎成为西海固作家绕不过去的话题,也成为他们创作的思维定式。如果一个西海固作家不写苦难就会被质疑“不够西海固”。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和人们生活条件的改善,这种苦难书写的批判性吁求已经从语境上发生了根本改变。在城乡逐步融合的时代,我们的作家需要关注的是城乡蝶变在人们的精神世界所引发的变化。你说是美好与幸福也好,你说是震荡与冲击也罢,这就是真实发生的现实。如果作家们还在抱着苦难不放,对苦难进行抽象化、概念化、图解式的处理,甚至把苦难提炼为所谓的“生存美学”,这显然是无视这个时代的变迁。

二是与苦难书写相对应的“过度诗意化”倾向。一段时间内,诗意、美好、幸福、安详等主题成为西海固一些作家热衷的创作主题。这应该是作家们试图摆脱单一苦难叙事的一种策略性选择。在这类很大程度上赋形于民俗文化的文学作品中,作家们对西海固风土人情进行诗意化的描绘,聚焦西海固人与世无争、淡泊纯朴、从容宁静的生活态度,把西海固营造为一尘不染的世外桃源。这种对本土文化进行强烈情感投射的文学书写,体现出作家们的理想主义色彩。这样的书写蕴含着作家们对现代工业文明的警惕,对过度物质化生活可能导致的人性异化、精神矮化的批判。但是,他们试图用浪漫化的笔触遮蔽现实的复杂性。这样的作品,作为内在于农耕文明社会的一份精神遗产,在一定程度上是以故事的形式,充当着人们一再追慕传统文化模型的角色。但如果把这种传统文化模型的角色当作现实存在,那么,它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

既不能太苦难,也不能过度诗意,那西海固文学究竟应该写什么呢?我的想法是回归真实。我们的作家,要么把苦难标注为一种地域文学符号,要么试图回归到一种田园牧歌式的和谐永恒,这两者都带有无视或忽视现实的主观意愿,都没有能正面观照乡村的真实变化。在某种程度上看,它削弱了文学真实反映现实的力量。西海固作家既是这片土地的儿女,也是这片土地上的观察者与书写者。在创作中,既需要情感的体验和投入,也需要理性的观察和审视。在情感与理性、现实与想象之间找到平衡点,这种自洽的能力与尺度的把握,是促进西海固文学进一步发展的关键。

这就要求西海固作家深刻理解不断转型中的社会现实。西海固大地所经历的变化是深刻而复杂的,也是惊心动魄的。每一个西海固人身在其间,无人可以置身事外。这一过程涉及经济模式、社会结构、文化观念等全方位多维度的变革。作为反映时代变迁的文学艺术,必然要面对和持续关注这个巨大转型时代人的精神处境。在西海固,乡村的物质基础和生活条件获得了很大改善,这是现实,但乡村人同样面临着传统农业社会伦理秩序瓦解的后果,这也是现实。在西海固,即使一个人没有外出远游,在某个镇上或者在某个村庄一动不动,也会成为西海固的陌生人,因为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在城市化浪潮中,我们的乡村每天都在发生着让我们常常忽视的变化。不正视这样的现实,我们的创作就会与时代脱节,就不接地气。

虽然我们的一些作家生活在西海固,但对当下的西海固乡村有足够深入了解并能深刻理解的据我所知并不多。大多数作家在写西海固乡村的时候,靠的是记忆、良知、想象和才华,但仅凭这些肯定是不够的。跟这些同等重要的是作者对写作对象的了解和理解。关于当代西海固乡村生活、乡村变革必要的认知,作家们必须有。但很多人写西海固,是为了写自己的那点乡愁,那点“小确幸”,把西海固农村当成与城市相对立的一种文化范畴来写。作为一个西海固作家,我们必须要沉下心来,深入了解西海固生活。对西海固农民的心理、对西海固农村基层政权的运作模式、对西海固农村伦理关系出现的变化,要有更加深入的观察。因此,西海固作家要深入生活肌理,去深刻理解西海固人的心灵世界。

同时,西海固作家要持有一种历史性、辩证化的眼光。西海固作家经历和见证了这片土地由贫困到温饱再到逐步小康的过程,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意识到今天的美好生活的来之不易。所以,他们讴歌新时代的愿望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强烈,这就不难理解在这片土地上为什么会涌现出那么多作家的缘由了。他们的经历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见证。他们见证过苦难,见证过与贫穷抗争的艰辛与不易,也见证过奋斗的坚韧和汗水。当然,他们也见证了美好生活的到来,因此,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变迁最有发言权。但是,如果缺乏一种历史化的视野,作家的创作就会在“苦难”与“诗意”的两极徘徊,无法在一种动态的发展过程中看到西海固大地的真实变迁。

因此,作家们在书写苦难的时候要看到在艰难环境中所坚守的尊严与希望,要看到苦难背后的坚韧和信念;在书写诗意的时候也要看到诗意背后的焦灼与无奈,要看到在巨大社会变迁之下人的漂浮与不确定感。当代社会,传统与现代不再是简单的单向度的关系,它们已深度关联、深度交融。面对新的乡村文化生态,作家们既要记录传统的消逝,也要关注新生的可能;既要表现地域特色,也要揭示普遍人性。这就要求作家的创作要内在于现实生活的肌理,以更加细腻、多维的观察与表达,真实呈现西海固人的精神世界。为此,就需要创作者做好对话的工作:与传统对话,理解地域文化传统如何影响当下的生活;与现代对话,审视现代化进程对西海固的影响与塑造;与他者对话,站在第三者视角看当下的西海固,在比较中看差异,在差异中寻找共通的人性经验。

总之,西海固大地的发展变迁为作家们的创作带来了丰富的馈赠。但要用文学讲好西海固故事,仅有热情是不够的。它对创作者的思想能力、叙事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需要西海固作家进行认知的重构,不断更新创作的技巧,积极从生活中提炼新的语言。讲好西海固故事,是新时代西海固作家的职责所在。挑战与机遇并存,西海固文学如果能在扎根传统、保持地域特色的同时,勇于进行形式与观念的创新,那么它将进一步成为新时代文学中一枝耀眼的花朵。西海固作家的使命光荣而神圣。

(作者系宁夏评论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