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一

2025年是中华全国总工会百年华诞，大力弘扬劳模精神、劳动精神与工匠精神，加快推动中国由制造大国向制造强国转型升级之际，乃庆贺之应有之义。南翔的一本以当代工匠为采写对象的非虚构《手上风华》应运而生（江西教育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2025年11月第1版），这是他六年前采写出版并广受赞誉的《手上春秋》（江西教育出版社）的姊妹卷，也是一部为当代普通劳动者立传的“田野调查”力作。这部27万字的作品，集中选取了深圳及大湾区16位当代工匠，“他們都是在基礎工地、生產車間，以及流水線上成長起來的技術股肱、管理中堅、科學精兵”。南翔带着写作团队深入基础工地、生产一线，以写意与工笔相结合的艺术表现手法，全面描绘了16位当代工匠的成长轨迹、心路历程，更深入行当技艺、行业史乃至城市发展史与社会变迁史，是一部包蕴丰富知识信息量、审美信息量和思想信息量的精品力作。2025年11月甫一问世，即荣登12月份中国好书推荐书目。

承接《手上春秋》余脉，本书将人物、故事、细节与各自不同的岗职有力挽结，始终聚焦工匠群体的坚韧生长与工作实绩。他们的年龄横跨从50后至90后，行业跨度更是巨大，遍及钢构、地铁、核电、自动化、玻璃幕墙、钳工、精工手表、游戏设计、汽车喷绘、钢琴调律、国瓷装饰等诸多领域，且“在手工后面，潜藏与借助了更多的现代科学知识，劳动对象凝结了更多也更为现代化的科技成果”，有些领域当属科技前沿，这对人文背景的写作团队来说无疑构成了巨大挑战。如何运用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的话语，讲活讲透当代工匠及其背后的现代科技知识，做到既有意义又有意味，既有专业性又有可读性？从而赢得广大读者的青睐，在诸多工匠系列出版谱系中脱颖而出？南翔可谓匠心独运，他选取了普通劳动者为切入角度，以普通劳动者的个人成长史，折射行业发展的沧海桑田和大时代的风云变换，巧妙运用了多种艺术表现手法，在较好平衡传统与当下、专与通、器与道、思与情的关系中，实现了作品的丰富性、艺术性和思想性的完美统一，是一部有广度、有深度、有温度的当代工匠图谱，值得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少年读者用心品读。

二

大道至简。许是便于阅读，作家选取了较为传统的线性叙事模式和相对固定的文本结构。据南翔介绍，《手上風華》是集体采写的劳动成果，“我先寫了几篇當代工匠，供他們感受，以利體例、內容與文字的趨同性”，“所有稿件再由我總其成”。也因此，确保了作品整体风格的相对统一。首先是每篇均提炼了一个富有哲理且有诗意、又具点睛功能的标题，如开篇的标题即是“钢结构大师是怎样炼成的”，让读者一下子就联想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部家喻户晓的世界名著，因此既感到十分亲切；又高度概括了文本内涵，且直指本篇的精神内核，可谓画龙点睛、以一当十。再比如“力与美的缠绕与绽放”、“一木一乾坤”、“音乐王国里的钢琴扁鹊”、“嘀嗒清钟亦人生”、“斑斓尽出天工手”等等标题，可谓精彩纷呈、美不胜收，俨然是一个诗词楹联的大观园，看了标题就让人怦然心动、迫不及待地想一窥堂奥。而作者绝不是“标题党”，而是精心建构、步步为营，让读者徜徉文本、流连忘返。其次是文章开头均采用了现场直击的方式切入，如第一篇中建钢构总工程师陈振明的开头：“这是一个闷热的下午。离癸卯年端午还有半个多月的深圳，时而霹雳骤雨、时而骄阳逼人。空气中湿度太大，即便倾盆大雨，也未能让发汗沾衣者感受到凉爽。我们一行三人驱车一个多小时，才驶抵坪山区城投芯时代大厦。坐在我们对面的陈振明不到50岁。他的声音低沉、舒缓、从容”。通过这种采访现场的场景再现，带领读者自然地走近采访对象，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从而一下子拉近了读者的情感距离，同时也让读者感受到这是作者以工匠精神精心采写的作品，值得用心阅读。再次是完整叙述传主的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这是文章的主体部分，作者按照时间顺序，详细叙述传主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受教育情况、走进某门行当技艺的过程及行业简史，重点突出其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和成功背后的精神密码，可谓洋洋洒洒、蔚为大观。最后是作者对工匠成长之路、行业发展的省思和追问，并以精当的抒情或议论及诗意的场景描写收束全篇，起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如第一篇的结尾:“采访接近尾声，我们想到现在大学教育常见的一个共性问题，大多时间在课堂，无论文理工科，都缺乏田野调查和工厂实操。行业在高速发展，教材没有及时更新，没有跟上进步的节奏，这怎么行呢？”借传主之口，表达了对当前大学教育中理论与实践脱节、教学与生产脱节的深切忧思，可谓提示点醒、振聋发聩。文章结尾部分，作者再次回到现场描写，“窗外的通衢大道、广场社区、次第亮灯，勾勒出一座城市夜色中硬朗又柔美的轮廓。如果说日臻完善的各式建筑，提升了无数当代人工作、学习与休憩的生活品质，那么钢结构大师们的汗水心血与奉献，则深刻而永久地镌刻进了每一幢钢结构建筑的线条、棱面与肌理。大厦之成，非一木之材也。请记住钢结构大师们”。这既是都市现场的实写，更是对工匠及工匠精神的由衷赞美，文章的情感、立意和结构，在此得到了进一步升华。因此，16篇工匠传记，既是生产一线的深度采访报告，也是一篇篇情辞并茂、感人至深的励志美文。

面对当代工匠从事的现代科技及其背后艰深晦涩的现代科技知识，作家又如何将人人望而生畏的“科技天书”转换成好读、愿读、耐读的“励志美文”，奥秘就在于写作中较好地平衡了专与通、技与道、思与情的关系，从而实现了文与质的完美统一。

三

首先是较好地平衡了专与通的关系。一部当代工匠谱，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当代行业史、科技史与奋进史。南翔带领弟子前后历时一年多的采写，可见是做足了功课，熟练掌握了当代工匠的工艺流程和现代科技知识，因此每一篇都有满满的科技含量，具有相当的专业水准，读下来对行业技艺都有较为全面深刻的了解，然长期浸润于文学世界的写作团队没有满足于写成一部科普读物，而是把焦点对准了时代变迁中的人物以及个人成长史背后的情感与精神历程，综合运用多种文学修辞手法，精心雕塑了一群真实立体、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丰富了当代工匠的文学形象。如上文分析，每一篇工匠都具有较为完整的故事性，写尽了人物的风雨坎坷与苦难辉煌，这也是吸引读者阅读的一个重要原因。作品大量运用形象化的修辞手法，让文本杂花生树、摇曳生姿，如“电是现代工业的灵魂和血液，那么电线电缆就是现代工业的血管及神经”，让枯燥乏味的科技术语鲜活生动起来，而物质短缺年代的少年肖清雄对猪肉的渴望“在滚水的水汽氤氲和灼烧皮毛的烟熏味之中，吃一口肉的渴望顺着喉咙往上爬，口中几乎要伸出一只手，抓住那近在眼前的猪肉”，何其形象，又何其令人唏嘘感慨，再如重庆来福士幕墙吊装，“其难度，几如个体肉身负重千斤，却只能用一根脚趾着力于桩基之某一点上”。经典意象的营造极具情感和美学冲击力，少年眺望者形象令人尤为过目难忘，如少年陈振明“曾经站在120多米高的水库堤坝，望着浩浩水面，遥想水、山那边是什么景致”，少年曹亚军“步行两个多小时，只为站在大楼之颠，俯瞰全镇，眺望更远的地方”，唐智金说“小时候，曾无数次站在家乡的山上，眺望外面的世界”，正是怀揣梦想、这些少年才一步步走出乡村大山、实现心中的梦想。少年卢边芳天天吃、顿顿吃、还要算着吃、省着吃“西瓜酱豆”，以至于一辈子都不会再想吃西瓜酱豆了，“西瓜酱豆”的意象成为一个特定时代的经典记忆。在物质资料丰盈充足的当下，回望那段岁月，真是让人无限感慨。同是农村走出来的笔者，每读到这些文字，总是情不自禁地回望自己的来时路、回望那个既无比清贫、又堪称丰盈的时代。个性化的语言描写使得人物形象呼之欲出，如第一代民企拓荒牛、木雕大师张果喜的那句“要吃饭的跟我来”，至今听来，依然掷地有声、铿锵作响、石破天惊，一个敢想敢干、无私无畏的改革者形象跃然纸上，而那句“上天生下我们，是要把我们当火炬，不是照亮自己，而是普照世界”，把一个豪情满怀、赤胆忠心的人民企业家形象渲染的熠熠生辉。经典古诗词、名人名言等的大量引用，既丰富了文本的文化信息量和审美信息量，也极大地提升了文本的可读性，如《诗经》、《礼记》、《洛神赋》、洞庭湖诗词等以及法国诗人保罗.瓦雷里（一个困难就是一束光，一个无法克服的困难就是一个太阳）、英国作家蒂姆•哈福德（无论命运把你抛在了哪一个方向，你原地展开搜索，做自己所能及最好的事情，那就是你人生最好的方向）的警句格言等，犹如一盏盏灯笼，瞬间点亮了文本。多维立体的人物形象塑造，使得工匠群体接地气、有温度。作家没有把当代工匠塑造成十全十美、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人物，而是贴着人物写、贴着生活写，塑造了一个个真实可信、有血有肉的普通劳动者形象，让读者可信可学。在《繁华落尽•不失初心》中，作者写了一个曾患抑郁症的工匠温昊，这不仅贴近生活、贴近实际，同时也是作家对劳动与人的异化等哲学命题的深刻反思和追问。

其次是较好地平衡了技与道的关系。文学评论家李敬泽曾如此评价《手上春秋》：作者在手工艺等细小事中看出高和远的道，真正构成一个传承五千年之文明的大国，是这些细小的东西，细小的东西中所凝结着的执着。如此评语，同样适用《手上风华》。这本当代工匠谱，有城市广厦中流砥柱一般的钢结构总工程师陈振明，有在城市绿色装修装饰深耕不辍的总工程师曹亚军，有曾获“张果喜星”殊荣的江西余江木雕大师张果喜，有在“隐形冠军”之路上屡屡攻坚克难的中广核首席技师陈永伟，有精细仪表仪器行业“手到病除”的首席技师刘中华，有自偏僻的乡村走出来的可编程序控制系统设计高级技师肖清雄，有享地铁屏蔽门守护神之誉的唐智金，有在钳工行当无往而不利的张树刚，有平面设计与绘画齐头并进的黄炯青，有一举夺得“乡村工匠民间建筑”专业正高级工程师职称的丁全，有国瓷永丰源陶瓷表面装饰色彩搭配技师卢边芳，有从技师学院出来又返校任教的汽车维修喷漆技师张华，有突破高压电缆技术壁垒的南洋电缆厂特级技师李楷东，有从对音乐一窍不通到对钢琴调律手到擒来的刘东林，有让玉石绽放艺术之花的工艺品雕刻高级技师张建忠，有在游戏设计领域屡屡带领学生夺冠捧杯的温昊……可谓五行八作、琳琅满目，而“历史、文化和故事的滴沥，在每一位工匠身上都有体现”，作家并没有仅仅停留在行当技艺的耙梳上，而是深度挖掘技艺背后的道、人背后的精神以及工匠精神的深层文化，这也是这本书卓异于同类书籍的显著标识。如在叙述完中广核首席维修技师陈永伟的人生历程后，文章写道：“漫漫人生路，重峦叠嶂永远比一马平川，更能吸引跋涉者的目光，激发攀登者的兴趣，鼓舞超越者的斗志”，富含人生哲理，也极为励志。紧接着又引入管理理学家赫尔曼.西蒙的隐形冠军理论，对工匠“择一事、终一生”找寻经典理论的支撑。在《力与美的缠绕和绽放》中，作者写道，没有特色和美感，一栋建筑仅仅是一栋建筑，难有憾人心魄的艺术生命。在《玉石磊落声相磨》中，引入“荷花定律”总结张建忠的十年磨一剑，这也是对“执着专注、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的最佳注脚。在《嘀嗒清钟亦人生》中，由钟表人多长寿而联想到养生之道在于“清静、不急躁的心态”，而刘中华的“最完美的结构，往往是最简单、最朴素的组合”，无疑都有形而上的哲思和追问。正如作者在《工艺丹青两相宜》中所说，好的文学作品，是形而下与形而上的浑然一体。不惟虚构作品，这部非虚构显然也是如此，作者倾力写了很多有形的、形而下的技艺，而作品深层的那些无形的、形而上的层面更值得读者去玩味、去感悟、去追随。

再次是较好地平衡了思与情（或曰诗与思）的关系。好的作品是诗与思的和谐统一。南翔在创作谈中曾说：“我永远不喜欢犬儒式、鸵鸟式、游戏式的笔墨，因为那是没有血肉和灵魂的木乃伊”、“思想力是小说充满淋漓元气的重要特征”。本书的最大特点之一就是其思想性，作家通过对当代工匠成长历程的采写，探讨了诸如大学教育、中高考制度、职业技能人才培养、毕业生就业、多元化人才评价与合理激励机制等社会热点焦点问题，并给出了可行的解决方案，可谓忧思深广、用心良苦。如作者选取了一大批中高考落败、通过不懈努力而成长为大国工匠的典型人物，旨在说明“社会需要的人才是一个宽阔的扇面，不必千军万马都去挤独木桥”、“读不了大学也不等于无法在社会上立足，可以成为技工、技师、工艺美术大师、民间工匠等等，条条大路通罗马”；对当前大学教育中存在的问题也给予了正面回应：“大学教育常见的一个共性问题，大多数时间在课堂，无论文理工科，都缺乏田野调查和工厂实操。很多专业教材落后了”。面对当下的人才评价机制和技能人才的培养与激励机制，也给予了深切的关注:“如果有合理的激励机制，几十年如一日，在技术岗位上发光发热，同样令人自豪；只有人人都对自己的工作怀有敬意，才能将每一份平凡的工作做到极致；一个社会，其岗位分工需要不同层次的人才，而不应该让所有年轻人都奔向写字楼办公室，以白领生活为唯一目标”。作者尤其关注更多普通的学生和工人，认为“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向上攀岩的体制，一张向下坠落时的保护网”。书中的16位当代工匠，几乎都是成长于内地、在最为艰苦的农村经历了生活的磨炼，最终“孔雀东南飞”，在改革开放最前沿深圳成就了自己的梦想。艰难困苦的农村生活可说是工匠精神的生成沃土，时代发生了巨大变迁，生活相对富足环境下成长的新一代，如何能够自主选择走上工匠之路，当代工匠的后备梯队在哪里？内地的工匠是否也有如深圳一样的发展良机，这些都是不得不思考的社会问题。南翔的文字是带着体温的，这部非虚构也不例外。作品描写了大量的人情之美、人性之美，令人动容，如师傅带徒弟情同父子、倾囊相授，老师对学生的无私奉献，以及公交车司机接力深夜等候的爱心善举，对深处逆境中的奋斗者投来的无限体恤和脉脉温情：“人生艰窘，却绝非全是崖壁，缝隙中总会投下一缕微光，要义在于坚持而非退缩”，“贫穷令人自卑”、“人被轮转的四季抽打，犹如陀螺”等等，“茫茫人海中，卓越者如同一朵怒放的花朵，散发着独有的芬芳。这份芬芳会成为共振中的吸引，邀约具有共同品质和追求的人们，来集体谱写一曲壮丽的人生交响”，这些文字极具情感和审美冲击力，激励着每一个普通人向光而行、勇毅前行。这就是文学的力量，也是文学的价值所在。

传统襟当代，山高水阔；匠心永传承，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季俊峰，南昌航空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