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大地的心灵疗愈——读孙惠芬的《紫山》
作家孙惠芬的文学创作始终关注城乡关系,正如她在自传《城乡之间》所谈:“我在城与乡这个距离上循环往复,反反复复、进进出出的感情道路,绕地球20圈也绰绰有余。”[ 孙惠芬:《城乡之间》,北京:昆仑出版社,2004年版,第58页。]现代化进程中的城乡关系在生存方式、社会组织结构与文化形态的细微差异形成了孙惠芬小说中的故事场域。其间涌动着的熟人社会、人情冷暖和世道人心所勾连起的情感乡村更是她一直以来的书写对象。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紫山》围绕着小峪沟村庄的堂兄弟汤犁夫、汤立生和弟媳冷小环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展开,以乡村男女的情感线索,索骥乡村社会的情感起伏,思考现代性困境中,人如何向乡土大地寻求精神疗愈与主体重塑的方法。
现代性带来的焦虑之一,是从前墨守的传统伦理秩序对现代人的压抑。表现在《紫山》中,是个人情感与乡村伦理道德间的冲突。在上部《三个人》中,小说运用了大量的内心独白、意识流和错位的心理时空表征,来细述堂兄弟与同一个女人之间具体的情感纠葛。包括兄弟之间的深厚亲情,堂兄汤犁夫与冷小环的朦胧感情,堂弟汤立生与冷小环之间的患难相识等等。以事件性的“汤立生服毒”和空间性的“汤犁夫的小院”,细密而独特地织出了一个充满罪与罚、苦与痛、爱与怨的情感炼狱场。在狭细幽暗的心理时空中,作家孙惠芬精描细刻了两男一女在亲情与爱情的撕扯中的内心波澜,从满腔炽热的话语,到最后说不出口的沉默。情感与秩序的冲突,是现代性的启蒙带来的,却不是现代性能够解决的。对此,作者借小说中那个“被遗忘的角色”——汤犁夫的“疯老婆”冯玉凤之口,表达了隐含的同情。冯玉凤作为家庭情感漩涡中始终在场的人物,她喋喋不休的呓语“也对也不对”犹如这场情感大戏中的戏文旁白,暗含了作者的唏嘘。
对于秩序与情感的冲突,《紫山》的下部《两个人》,由于聚焦小峪沟这样更为传统保守的村落,就更凸显了现代人情感压抑的痛苦。起初,汤犁夫被视作“小峪沟夜空里最闪亮的那颗星”,备受村里女人们的喜爱。在这份暗恋、崇拜和依赖的情感背后,实际上是因为“汤犁夫家有一部连接城乡之间的电话。丈夫在外面打工的年轻媳妇,动辄来拿起电话给丈夫拨号打传呼;儿子在外面的中年妈妈,有事没事都想听听儿子的声音。久而久之,电话的魅力也就变成了汤犁夫的魅力。”这是现代文明的优越性与乡村遭遇现代性的惶怵心理,使得汤犁夫的私人电话、电视、电饭锅、瓦斯罐、甚至包括他归属于传统的木匠手艺都带着现代文明的弧光,深深吸引着农村中的男人和女人们。但再优越的现代性也越不过传统伦理道德的制高点。当汤犁夫被传出与弟媳冷小环有染时,村里人反应极其强烈,“这不啻是震响在小峪沟山谷的一声闷雷”。长期以来的经济屈辱感在道德优越感的刺激下,让小峪沟的村民生出了一种群氓的无意识看戏心理,他们形迹可疑地、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汤犁夫的院子周围,徘徊、刺探、窥视,彻底暴露了乡村的蒙昧与恐怖,延续了新文学以来未竟的启蒙难题。
显然,小说《紫山》是借乡村情感书写现代性的多重困境。相比现代化的宏大叙事,孙惠芬更愿意聚焦个体生命在时代转型中切身的情感体验。小说中,汤犁夫、汤立生等农村青年几度涌入城市却屡屡受挫,获得了城市认知的框架,又无法在城市立足,使他们既无法融入城市,又难以回归乡土,深陷城乡双向失根的生存悖论。对此,乡土出身的孙惠芬尝试提出自己的方法,她以作者的上帝之手,让从非洲辞职回到小峪沟、处处不适的汤犁夫,发现乡土大地的伟力,一次次用自然界的生命力,催生他的生命热气。比如峨山的乡土命运象征物之一树瘤子,那些树瘤子“在斜坡上受到大自然力量挤压,或被伤害过的榆树、枫树、冬果树上结出来”。再比如峨山的乡土命运象征物之二蚕蛾,它们在垂死挣扎中,能够“顶破茧壳、振翅脱身”,这无疑是作者对汤犁夫的情感安抚,在他绝境之处,以乡土的象征物催发他的生命韧性。小说也因此表现出独特的美学特征,借乡土大地最为寻常的美学意象,疗愈乡土人生情感的创伤,表现苦难过后的芬芳。树瘤源自人畜伤害的创伤,却能在伤痕处生出独特的纹路;而蚕蛾破茧振翅的瞬间,更映照出人生挣脱桎梏、重获新生的境遇。正是借助于乡土大地,汤犁夫经历了罪与罚、痛与苦、爱与恨之后,依然能如树瘤般衍生出精致的花纹,最终走出苦难的废墟,获得生命的轻盈。从创伤到疗愈、从迷失到回归、从异化到完整。至此,作为题眼的“紫山”,不仅是“山里的辐射雾和平流雾在日光里穿梭产生的奇观”,更是人在经历苦难蜕变之后方能看见的心象之境。唯有超脱物外、清净于心,才能看到变成绛紫色的神山。
从进城系列的《民工》《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等,再到以精神还乡为主题的《紫山》,孙惠芬的作品始终深切关怀城乡流动中乡土儿女的心灵创伤和精神困境。在现代性焦虑逐渐复杂化的当代社会,作者援引乡土自然作为疗愈方法,虽说是“理解之同情”,是单方面的美好期待;但其乡土意象的象征性与自然方法的试验性,也确实在情感结构上为当代读者营造了乐观的鼓励。
【作者系山东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