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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平:母亲是天人合一的化身
来源:《时代文学》 | 艾平  2026年02月12日09:33

生态决定了一方水土的历史和文化,也塑造了其中的人物。

呼伦贝尔位于遥远寒冷的北部边疆,原生态草原和原始森林构成了这里独特的地理地貌。在这里,亘古以来,万物的生存依赖大自然的规律赓续循环。人类作为智慧的物种,在文明的进程中,已经懂得了对大自然的敬畏,这种敬畏不仅是直觉式的,还是深情的、理性的,并且世代相传,直至被岁月磨砺成了在风沙中绽亮的金子。我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写作者,一开始,难免沉浸在铺天盖地的严峻场景和讲不完的奇异故事里,随着对狩猎者和游牧者的了解和亲近,我常常会换一个角度,放下文学,使用他们那种淳朴的眼光看森林,看草原,看世界和时代对这块隐秘之地注入的力量,看其中文化间的冲撞和融合,乃至提升。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显现在人物的身上,贯穿在每个人物的成长和行动之中。这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变成了人们活生生的神色和温热的手掌,当他们目送秋雁的时候,当他们栉风沐雨的时候,当他们放马草原或驾驶汽车追随羊群的时候,当他们第一次用手机录制草原婚礼的时候,我在一旁被深深感动。我的散文,从日新月异的呼伦贝尔开始。因此,我在言及自己的写作体会时,这样说道:“变是最有魅力的。”

我也和许多作家一样,先是写了草原上的老牧民、老猎人,写了祖父、父亲。在了解父亲的同时,我看见了一个个额吉(蒙古语,母亲)和嬷嬷(鄂伦春语,母亲),她们无声地微笑着,手里是滚烫的奶茶或者做不完的针线活儿;她在一群母羊的簇拥中,唱劝奶歌,直到母羊允许被自己遗弃的羊羔到身边吃奶;她从湖边捡到一颗被偷蛋者丢弃的雁蛋,看见上面有些浅浅的裂纹,里面透出微红色,于是把它捧在手心里,不住地说,可怜哪,可怜哪,后来就在蒙古包的羊皮褥子里孵出了一只小雁,直到把这只雁送上天空,并且以传统的祝福方式,在远去的大雁后面,向天空扬洒三勺洁白的乳汁……因此,我以草原母亲为题材,写了数十篇散文,诸如《羊群中的一只雁》《乌银额吉的喜鹊》等。很长时间,在我的文学视野中,草原和森林中的母亲是一个博爱、慈悲、任劳任怨的标志,这当然也没错。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游牧苏木(乡级行政区)体验生活,参加了一个民间舞会。夏夜,在星光灿若灯火的草原上,凉爽的风轻轻吹来,人们围着篝火起舞,音乐在广袤的苍穹中升起又落下。一位银发的老额吉赶着勒勒车到来了,舞场上顷刻间安静下来。没有人起身下场,大家都在看着这位老额吉。她坐下,像一座根雕,黑褐的皮肤似乎褪尽了光泽,眼睛埋在皱纹里,看不出形状。文化站的朋友告诉我,她是这片草原上最受尊敬的老人。多年前她的老伴中风,卧床不起,她一个人靠放牧养大了四个儿子,其中两个大儿子成为草原上最富有的牧人,两个小儿子一个当了大学教授,一个当了作曲家。

许多年来,人们没有见过她流泪,没有见过她多说话,在舞会上她会露出微笑。

人们在期待着她老人家,这时候有人发出“咕给、咕给”的呼叫,这是模仿天鹅的叫声,也是在请老额吉她带领大家跳天鹅之舞。一个驼背的老四弦手奏出天鹅舞曲,只见老额吉双手按住草地,支撑起身子,扬起头。她的脸上顿生神采,皱纹展开,露出奶汁色的纹路,眼睛里柔光如水。她抖动双肩和手臂,慢慢起舞,时而耷拉着软腕,时而用力一挑,像天鹅展翅飞起……周边“咕给、咕给”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所有人上场,跟着额吉跳起来,大家手拉手连成一个大圈开始旋转,就像天鹅盘旋在草原上空不肯离去……额吉累了,坐下来,她点爆的激情彻夜不息。于是我写了《舞魂》一文,我知道,草原的母亲,她是爱的源泉,更是引领前行的导师。

后来我听一个年轻的牧民讲了她祖母的故事。一头狼趴在他们家门前一整天,面对人类的逼视,并不害怕。年轻人想用套马杆结果了这狼,老祖母说,它叼你的羊羔了吗?它向你发出凶狠的吼叫了吗?它阻挡你骏马的脚步了吗……老祖母的眼睛能看透草原上的一切秘密。到了晚上,那只狼发出有气无力的吼叫,老祖母居然帮着狼一起叫,最后呼唤来了狼群。原来那只狼是把小狼崽生在了这里,它把小狼崽护在身下,坚持到夜晚才开始呼叫狼群,它和它的孩子很幸运,遇到了草原上的智者。

我们是不是对草原母亲的认知还过于肤浅和概念化?此后我特别关注那些默默劳作的额吉们,我发现,草原的母亲像草原一样风情万种,像额尔古纳河一样源远流长,她们以一种脉脉含情的力量,承载着悠久的民族文化,已然成为天人合一的化身,成为把以往的生命体悟与日新月异的今日完美融合的纽带。于是我又写下了《狩猎之地的你》《额嬷格》《羊群中的一只雁》《萨莉娃姐姐的春天》《梧桐树下的草原时光》等一系列散文,这些散文中的草原母亲形象,不再千篇一律,她们的故事各有千秋,往往独树一帜,像海洋一样波澜起伏,生生不息。

这篇《嬷嬷》和《额吉丢失的八个孩子回来了》是姊妹篇。

《额吉丢失的八个孩子回来了》写的是草原上的一段往事,是当年的天津知青蔡乐铭先生的亲身经历。额吉和阿爸生过四男四女八个孩子,都夭折了。他们认为从天而降的四男四女八个天津知青,正是他们失去的八个孩子回来了,于是倾注了全身心的爱,来照顾这八个年轻的知青。其实,他们心底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八个知青,只是草原上南来北往的一群雁,迟早会离开他们,但他们甘愿相信自己编织的童话。后来,在草原凛冽的生活中,额吉和阿爸用他们炽热的心,将这八个少年抚育成了勇敢的牧人,温情超越了血脉,他们成了额吉和阿爸的孩子。阿爸去世,他们像亲生孩子一样为其送终。对额吉的养老,最后一个离开草原的蔡乐铭,像天下所有孝子那样心心念念,对其无微不至。

这篇《嬷嬷》写的是一个鄂伦春族母亲的故事。鄂伦春族居住在我国东北大兴安岭林区,历史上以狩猎为生,1996年以后放下猎枪,转向农耕和生态文化旅游。悠久的狩猎历史,依赖大自然恩赐的生活,使他们拥有了敬畏自然、天人合一的文化基因,这一点和现代生态理念非常吻合。《鄂伦春小唱》许多人都听过:“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呀一匹烈马一呀一杆枪……”这是一首以鄂伦春民歌为基础创作的歌曲。事实上,鄂伦春民歌浩如烟海,形式丰富多彩。如果你现在打开抖音,就可以看到,一位叫小花鹿奶奶的鄂伦春奶奶在为你演唱鄂伦春非物质文化遗产民歌赞达仁,赞达仁大都以狩猎时代的情感和记忆为母题,节奏自由,往往是演唱者即兴填词。小花鹿奶奶叫内淑梅,今年八十一岁了,是一个鄂伦春族传统文化传播者。她一开口,立刻会把听众带到群山之中,每一个音符都散发着林间清冽的气息;当她把音域慢慢扩展,立马犹如空谷足音响起,那种猎人内心的孤寂、沧桑、欢喜和爱情,抒发得淋漓尽致,犹如森林之上的白云,在你心头久久萦绕不散。

我这篇散文的主人公嬷嬷比小花鹿奶奶的年纪要大,来自嬷嬷女儿的讲述以及她的汉族哥哥的回忆,这位汉族哥哥从小被嬷嬷视如己出,因此一生感恩嬷嬷。嬷嬷的生命里有很多故事和经验,我从文化的守护和传承的角度,利用真实的细节,塑造了嬷嬷的形象。

如今,长者们正带着不可重复的记忆渐渐远去,他们带走的那一切,对于今天人类璀璨的生活而言,真的犹如流云一样没有价值吗?我不以为然。人类终是来自大自然的一种生物,我们可以做个试验,到原始森林里过几个夜晚,我们不仅会知道什么叫一梦酣然,还会知道我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毛孔在哪里最为适宜。我们离开原生态的母体太久了,然而我们对自然的了解和理解都是一种二手生活,我们已经在生硬地改变着自己的生命基因。

母亲是天人合一的化身,额吉和嬷嬷将在文学中,帮我们找回迷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