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梁晓声:背对文坛,面向生活
来源:中华读书报 | 舒晋瑜  2026年02月12日08:21

梁晓声一边迎我进门,一边让脚下的小泰迪狗皮皮安静。“皮皮,开会,开会了。”梁晓声搬了一把藤椅放在身边,皮皮一跃而上,乖巧地趴在椅子上。

在位于北京西三旗的家里,梁晓声的桌面上摆着两帧照片,左边是母亲,右边是弟弟。梁晓声说,写作的时候,亲人的目光在旁侧,对自己是一种激励。沙发上放着颈托和腰托,这是他离不开的两样“写作工具”,它们陪伴着梁晓声走过漫长的季节,此刻也伴主人小憩片刻。

距离上次采访过去五年,梁晓声没有太多变化,依旧目光真诚和善,语气徐缓。在他略带沉思的述说中,明亮而柔和的冬阳自东而西悄悄滑落树梢。

20世纪80年代以来,梁晓声就以知青文学代表作《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和《雪城》等蜚声文坛。《人世间》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他的作品雅俗共赏,很多被改编为电视剧。而近期陆续推出的《梁晓声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收录其各种文体之代表作,集中呈现了梁晓声从文近五十年的创作成就,依据体裁分为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散文等。梁晓声的作品题材广泛,思想深刻,他以直面现实的态度进行深邃的哲学思考和精致的文学创作,真诚而又爱憎分明地记述历史,深入剖析复杂多变的社会问题。他在作品中塑造了有情有义、坚韧担当、善良正直的中国人形象群体,具有时代的、生活的和心灵的史诗品质。

梁晓声如何看待他几十年的创作过往,他如何做到坚守文学品质的同时,兼顾大众阅读?

时间不知不觉在挂着几片枯叶的树梢间流淌,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亲爱的同志,不得不结束我们的采访了。”梁晓声看了看表,他还要给哥哥准备晚饭,皮皮本来早就不知跑去哪里了,这时刻不忘职守,颠颠地跑出来送客。梁晓声弯腰,敞开坎肩,左右一搭,把皮皮抱在怀里。

这幅温暖的画面就此留在我的脑海。

梁晓声

写作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中华读书报:《梁晓声文集》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陆续出版,对您来说是否有特殊意义?

梁晓声:对我来说也是很正常的事儿。2012年青岛出版社出版过一套《梁晓声文集》(49卷),十多年来又有一些新的作品,因为一些作品没到版权期,文集可能会分批次出版。书出得多了,有的时候自己也会搞不清楚,收到样书还得回忆什么时候签的合同;另外由于我有时记忆力不佳,事情又杂乱,会出现一些重复的出版现象,如果集中在一家出版社会避免这种情况。

中华读书报:您之前在一篇文章里提到过自己的创作是分阶段的,以《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为界,在那之前是一个初学写作的文学青年。现在要出版如此宏阔的文集,如果再为自己的创作划分阶段的话,大致可怎么分?

梁晓声:如果划分阶段的话,应该是在《雪城》之后,因为前一个时期最重要的作品都和知青有关。《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是写一代青年曾经作为北大荒兵团知青,在兵团开荒种地、屯垦戍边;《今夜有暴风雪》是写离开北大荒,到《雪城》知青已经回到城市,有了一些历练,但是重新站在人生起跑线上,有一种失落和迷惘。实际上《雪城》之后,我就不想写知青题材了。

中华读书报:但后来又有《年轮》《知青》《返城年代》,而且都拍成过电视剧,是什么原因?

梁晓声:新中国成立45周年时,北京电视台希望我写一部关于青年的电视剧,按照年代划分来写,那些青年大抵都有知青的背景,于是就有了《年轮》;知青上山下乡45周年,山东影视集团又希望我写电视剧,就写了《知青》;之后黑龙江方面来找,就又写了《返城年代》。之后,基本上没有再写过知青题材。写完一部原本想躺平休息一段,或者再积累一段,朋友催得多,就又开始写了。北京的出版社多,外省市的出版社也常到北京来组稿。所以居京的作家不分年龄,大抵都是一种被鞭赶着写作的状态。但那时我开始思考创作《人世间》,其间写了《我和我的命》《桃李》《父父子子》《我那些成长的烦恼》,包括一些中短篇,都是写当下我所看到的,终于和伴随多年的知青题材做了切割。

中华读书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也证明写作对您来说不是个难事儿?

梁晓声:是难事儿。要拖很长时间,婉拒;然后又被动员,又婉拒;最后妥协。因为是在稿纸上写,我颈椎不好,写作时还要把稿纸垫得很高。我有颈托,有特殊的腰托,要把肩、颈、腰都支撑起来,像干架子工活一样,很累。有的时候会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想一想,你答应了还得去完成。王安忆说她写完了一部长篇,有一种脱胎换骨重生了一次的感觉,是说体力上的消耗——肯定会是这样,怎么可能是很轻松的。

中华读书报:真正进入创作的状态,也是一种享受吧?

梁晓声:只要做你喜欢做的工作,进入自己的世界,任何时候都是一种享受。就像从前女性织毛衣,自己想织的时候,会很从容地享受那个过程。但当一个作品要按时交稿,要在一天内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加班,就不是一件快乐的事。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轻松的事儿。

中华读书报:几十年创作中,有没有几部是自己特别想写、又从容创作的作品?

梁晓声:我理解的“从容”,可能是没有一切干扰。在写的过程中,一会儿东家要你去推砖木,一会儿西家要你去犁地,然后你的稿纸从这里到那里,连续几天没有进展,内心肯定是焦虑的。我几乎没有写不下去所谓卡住的情况,更多的是分身乏术,变成了忙里偷闲挤时间来写作。即使契诃夫那样的作家,为了写作都住到外边去,像路遥写《平凡的世界》,一定要躲到一个地方去,才可能从容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写作。我无处可躲,躲到任何一个地方,也还是有各种事儿追到你。

中华读书报:可是在这么忙碌的状态下,我们看到的是您仍然佳作频出。

梁晓声:回过头来一看,皇皇几十卷作品。平时活动也多,会议也多,不会因为我是作家就可以完全不参与。我还是中央文史馆的馆员,虽然退休了。还曾是学校里的老教师,朋友们邀请我参加活动也要去,这些都是要考虑的。

中华读书报:编文集的时候会回头看看自己的作品吗?

梁晓声:青岛出版社出文集的时候已经是两千四五百万字了,这十年起码又有四五百万字,戴上老花镜来校对一遍是很难的,只能是有什么遗憾就留在那里了。

中华读书报:有遗憾吗?

梁晓声:有的。更多的是文字上的遗憾。写作时间长了,会对自己的文字有一定的要求,翻开来用红笔勾的话,还是会勾出可删而没删的字句,觉得文字还不够洗炼,就是鲁迅说的:“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

作家心里其实都有一杆秤

中华读书报:我第一次读《年轮》是三十年前,今天再看时感觉有一种年代感,但还是特别感动。电视剧《今夜有暴风雪》《年轮》《雪城》都在央视“重温经典”栏目播出,证明您的作品是经得住时间检验的经典。当年您写的时候会立志要写成什么样的作品吗?

梁晓声:总体上来说,我对文字有起码的要求,所以没有水准以下的作品,唯一的欣慰就是它们有些成了经典。20世纪80年代初,作家都很单纯,但也会有那样的想法:获得了一次短篇小说奖之后,会想我还要写一部,它不应该仍是知青题材,就有了《父亲》。实际上在写的过程或者写完之后,心里差不多知道,这是属于水平之上的作品,也还是欣慰的。

中华读书报:《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1982年获奖,1984年《今夜有暴风雪》和《父亲》同时获奖。每一部作品完成,作家心里其实都有一杆秤。

梁晓声:关键是我怎么看自己的作品,我觉得这篇作品对自己挺重要,那么一般来说这样的作品读者也会喜欢。一部作品写出来,作家至少知道是不是还保持了水平,是不是还有一些进步,是不是还有值得自己欣慰的地方。比如说我写《人世间》的时候,就不可能去考虑获奖,要考虑获奖就不是那样的写法。

中华读书报:《人世间》是一部描绘时代变迁与人情冷暖的史诗巨作,出版后获得了方方面面的好评。

梁晓声:《人世间》的出版也确实应该感激中国青年出版社,感激两位责编:李师东和李钊平。钊平每次来的时候都要把我的手稿拿走,很沉,背在身上有30来斤,然后再给我送来打印稿,很认真地校对。最主要的是,一起谈的时候,李师东没有一星半点的犹豫,没有提出要求说你干脆从上世纪80年代写起,当然他如果提出要求可能就没有这次合作。

中华读书报:即使是老作家,写作也可能还会有瓶颈,您的每一部作品都特别流畅?

梁晓声:首先我从来没有认为写作是技术活,只要你已经是一个作家,你的经验基本够用,它就不是技术活。我也从来没有想要通过一部作品证明我在技术、技巧上突破了,这个不是我追求的。其二,就只剩下一个写什么的问题。一旦摆脱知青题材,我面对的题材是海量的,可能我也曾经想通过作品证明自己,只不过我很快就摆脱了,我立刻意识到:小说有什么值得证明你的水平的?——瞧我多有思想,我多高级,我站得多高,我看得多远,世人皆醉我独醒,想象自己似乎是当世一个最深刻的洞察家?我读了那么多作品,包括国外的,我没有看到太多这样的作品,凡是这样的作品我也不去看,我认为都在“装”。

中华读书报:确实有类似的作品,看得出来是在炫技。

梁晓声:有的炫技也还可以炫他的思想高度,我觉得我的思想也不比别人高多少。生活里有那样的一些人,我关注了他,用我的文笔来为他的人生做一个传,或者为他们的人生做一个传。我理解的文学工作或广而言之的文化工作,有一个对众生的关爱功能。刘文典的学生们让他讲文学,他就写了“观世音菩萨”,“观”当然是观察,也包含着关注,还包含着关爱,一定是你发自内心的心疼和关爱。你要是为芸芸众生而写作的话,你只能是入世的,就要体察他们的生活、体察世间。所谓的音,其实是修辞学上的考量,有时候你自己还要读一下句子,看看顺嘴不顺嘴。菩萨就是指要有悲悯心、同情心。你看这世间的眼光有温度,你的笔下就会有温度。你要是编剧的话,你的镜头感中也会有温度,而人世间说到底是需要文艺包含的温度——这样放眼看过去会有很多可写的。

中华读书报:很多热爱文学的读者可能希望从中受到一点启发:梁老师是怎么写出来的。

梁晓声:有一个问题,有些人写作稍有成绩之后就脱离生活,各方面条件好了,眼界就是收回来的状态。所以我始终觉得写作这件事应该是——客观上毕竟有一个叫做“文坛”的场,我们要背对文坛,面向生活,面向文学。

我希望作品中承载着一些思考

中华读书报:您一般是怎么样开始一部长篇?会有提纲吗?

梁晓声:我从来没有提纲。首先我写作时是先有人物,通过人物来带入读者,或者带入影视作品的观众,而不是通过一个事件或一个情节。当你把事件本身作为作品主体的时候,确实要绞尽脑汁推动事件的发展,事件中会产生这样那样的矛盾,但我是写人物,人物需要什么情节,就给他什么情节。

中华读书报:这种人物情节的推动也需要想象力吧?

梁晓声:探案小说,比如谍战剧,不仅需要有想象力,还要有一定的专门知识。我对于文学作品、影视作品中的年代剧比较喜欢,就会关注到生活中确实存在的一些细节。这是我生活中偶然碰到的人,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成为我作品中的一个人物。比如说我刚写完一部电视剧,它是怎么产生的?我跟王山到山西临汾的一个景区开会,会后散步时看到高坡上有几间平房,首先吸引我的是一幅对联: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这是北宋诗人唐庚的两句诗。那么偏的两句诗,那么准确地在这里被当成对联了。走进去一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在描一个脸谱,一问才知道他在景区儿童活动中心工作。在那样一个清冷的空间认真地工作,你会看到那个青年对人生的淡定。我回来后就写了一篇散文《山里的青年》,末尾有几句话:真希望有一位好姑娘爱上那样的好青年;真希望有编剧关注到他们那样一个群体,并创作一部电视剧,为他们的人生鼓劲。我的第一种希望只能是个人祝福而第二种希望不太会引起关注,于是,现如今,我亲自将他们“写”入了三十集的电视剧中。“写”是指创作。这将是我创作的最后一部电视剧。

中华读书报:这件事触动、激活了您?

梁晓声: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你关注了他,你喜欢他们,心疼他们,愿意为他们立传。这么做的前提是我恰恰有这个能力,我把这一类写作列为我自己应该干的活儿,它不深刻,也不会问鼎什么文学奖,但是我们的社会生活需要这样的故事。

中华读书报:虽然您认为“不深刻”,但实际上您的作品不乏深度,不论小说还是随笔都能够带给读者很多启发。

梁晓声:其实也不是深度,可能有的只不过是情感、情愫和某种情结。谈到文学,它实际上是——至少在我,是在重新审视自己。小说在最初的时候不是大众的,最初的时候还是先有评书,后有小说。我们考察小说给大众带来什么?除了欢乐,除了休闲解闷之外,好的作品从古代到今天流传下来都带着某种温度。19世纪的文学是全世界文学的高光时刻,像礼花一样,那个时期的启蒙也确实需要文学助力。今天的世界经历了广播时代、电视时代、电脑时代、手机时代、自媒体时代,在这个情况下,我个人觉得文学就应该明智地回归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如果非要较着劲说“不,在这个时期更要证明我依然站在思想的高度、哲理的高度、清醒的高度”,那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所以你回过头来看这些作品,体现出来的还是最本质的小说的那几个元素。

中华读书报:您认为的好小说具备哪些元素?

梁晓声:从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来看,国、家、人——说到底,这三个母题是文学和大众、自然结合在一起的母题。人们现在还纪念雨果的作品,他的作品还有力量。《罗拉出走》《等待戈多》《铁皮鼓》——确实能看到作者思考了一些问题,就像梁启超初读龚自珍《定庵文集》的感觉:“若受电然。”我就是好好的、认真地写来自生活的人物和故事而已,我愿意我的作品中承载着一些思考而已。你说一篇小说产生了让读者一下子顶礼膜拜,然后又有电击般的感觉,此前是蒙昧的,读完后眼界顿开,看透了很多——现在连科学、连哲学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在这一点上,我宁可承认自己就是一个中等的写作人而已。

中华读书报:写了那么多作品,有没有特别偏爱的?

梁晓声:要说偏爱,《今夜有暴风雪》我还是很喜欢的。这篇小说从结构上是有一些经验性、技巧性的,比《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技术性更高、更多一些,《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评述的是那么一段经历。

中华读书报:您的作品都有影视缘。

梁晓声:可能跟我在电影厂工作二十多年有关,甚至包括我的一些散文,都是有画面感的。在电影厂演员、导演、编剧,整个摄制组编辑部在一起讨论,听得最多的就是人物、人物、人物——耳濡目染,写作的时候一拿起笔来就是人物。人物怎么立起来?我不会像一般的小说家那样,用很多介绍性的语言,我直接给予他言和行。言和行,其中最主要的是行为。作品中只要有一个有灵性的角色,我不会把他写丢,一旦赋予他名字,他就是一个人物,就要赋予他性格和形象的完整性。

写散文是为芸芸众生立小传

中华读书报:《梁晓声说人说事说人生书系》(全十卷,团结出版社,李师东主编)以说人、说事、说人生为主线,以亲情友情、社会生活、阅读写作、教育文化、人性人生等为专题,系统展示了您个性鲜明的生活观察和人生思考。散文在您的文集当中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怎么会有时间写那么多的散文,一般是在什么状态下写出来的?

梁晓声:我在北京语言大学时间最长,有十几年时间,要上班,也要批改作业,写不了长的,就集中写了一些短的。写电视剧、写长篇小说的话,差不多一天要坐至少8个小时,否则怎么写得完呢?写短的文章,也不会为写而写,碰到什么事儿有感觉了,随手就写。我也没有想到,居然写了一千多篇散文,合在一起差不多有十卷之多。

中华读书报:您认为好的散文应该具备哪些品质?

梁晓声:好多小说家转手写散文,也写得很漂亮。但是散文也会有一个问题:很多散文是读书随笔,有的跟游历有关,有的是写情感追忆,真的去写小人物的少,说到底还是一个作家生活在哪里,和什么人生活在一起。和普通的芸芸众生接触面一旦小了,你眼里逐渐就没有他们了;没有他们,你也就没有想写的冲动了。

中华读书报:写小说和写散文在您这里有个共同点,就是关爱他人。

梁晓声:对。写散文我也不把它看成个人的表达。非常明显的就是铁凝的《哦,香雪》,她是非常明确地看到乡村女孩,希望更多的人关爱她们。她的散文肯定是有温度的。

中华读书报:您写了那么多散文,大概有哪些特点?

梁晓声:第一是短,第二是想写,第三自己写的时候也觉得很快意。但是我也写过类似《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写中华民族文化形成和演变历程,也写《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这一类社会分析的书,需要很认真地查资料,跟写论文差不多了。

中华读书报:这类作品在您的创作中占很重要的比重,比如《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是如何完成的?

梁晓声:这纯粹是读书的收获,有感而发。我读书很杂,愿意读历史,读中外历史人物传记,还比较喜欢读民俗方面的书籍。有的时候读一本书会折上页,做点笔记,有时候还要返回来把可能没读懂的地方再读一读。

中华读书报:您如何看待文学创作的整体状态?

梁晓声:文化的、文学的、艺术的创作,总体上进入了一个迷惘期,或者说是倦怠期。最近看好莱坞的电影,感觉到电影也处在商业化的瓶颈期,有些强弩之末的意味。文学实际上也面临着这样的状况,怎么重审、定位文学的存在价值?但我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中华读书报:您会有危机感吗?

梁晓声:我都快80岁了,在一个文艺蓬勃发展的时代,还能写多少时日?我会替年轻人感到有危机感,这样一个时代,出版市场会缩小,出书量会相对减少,好作品会产生得比较少。但是好的现象是,你会发现文艺突然和民间发生了最大面积的接触,各行各业的人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表现文艺——你可以说他不专业,但是他们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并从中得到乐趣,也把乐趣带给了别人。许多人不再是单纯的观看者,同时变成出产者。从长远看的话是一个可喜的现象,比如散文,网络上很多人都在写。大多数人都有写作的能力,先不要从专家的角度评价他什么层次。第一,这是件他喜欢的事儿,第二喜欢这种事多好,总比打麻将要好,总比天天喝啤酒撸烤串要好。

中华读书报:您怎么看AI时代的文学创作?

梁晓声:AI文字能达到一定水平,但是AI不能自己产生细节,你也没有那么多崭新的细节输入给它。如果输入细节等于就重复了细节,AI不能代替写作,这是毫无疑问的。

中华读书报:写小说和写散文各是怎样不同的状态?

梁晓声:散文写起来首先不累,愉快的成分多一些。散文是非虚构的,有的时候我也要跟人家聊,像是为生活中一个不相识的朋友画一帧小像送给他们。写作这件事,当你能为这个社会、为世间、为众生中的人物像画小像一样为他们立一个小传,甚至好像你是为他们唱歌,对写作者来说是挺美好的事情。

中华读书报:写了这么多年,您肯定很有成就感吧,还要继续写下去?

梁晓声:写作方面,我差不多是一个劳动模范,争取使作品总体的品质比较平稳地在我所希望的位置上。王蒙老师也是一个劳动模范,而且整体作品的品质都很高。现在的文艺青年们遇到了一个好时代,他们要呈现自己的才情,平台很多。我们还是要以更大的格局来考虑文艺的功能,它不只是揭露或批判,它有时候带给我们感情的慰藉,有时也会影响大家的价值观。在特殊的时期它确实有战鼓、号角、旗帜的作用,这已经被历史强有力地证明了。

高尔基写过一个小说《丹柯》,写部族迁徙的时候,人们在风雪交加中迷失了方向,丹柯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掏出燃烧的心脏,高举着心脏如火炬一样,引导着族人走向光明。当部族走过之后,这颗心落在地上被踏碎,踏碎之后变成了满地的星星。这篇作品我少年时候就读过,有深深的代入感。我是有英雄崇拜情结的,如果一个作家告诉读者——人心叵测,真诚都是虚伪的,我个人认为那是在浪费纸张。现实生活中,人性是天然有弱点的,还用作家反复把它写到极致来告诉我们吗?鲁迅说 “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我们的生活需要这样的火光来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