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迹的书写,文字的神力——评王方晨《快雪时晴》
摘要:王方晨短篇新作《快雪时晴》引入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并将其与情节发展、人物塑造、文本风格巧妙糅合,创造性地借助“空书”这一既有历史渊源又超越前人行为的“书法艺术形式”,使小说文本直抵人物的生存困境和复杂心灵,成功塑造了被生活物质所累却又努力使生命超脱于物质束缚的具有魏晋风度的当代奇人形象。小说以雪与泉共同烘托的象征性背景的中国故事,传达出作者对事业、婚恋以及人生意义的深沉思考,蕴含着东方传统文化特有的价值观、伦理观与人生观。
关键词:快雪时晴 蕴藉 空书 文字力量 双线结构 传统文化新生
童庆炳先生曾说,“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是话语蕴藉中的审美意识形态。”[①]在王方晨的短篇新作《快雪时晴》中,充满了东方美学中丰富蕴藉、含蓄深远的独特审美意蕴。
小说延续了作者“老实街”系列小说书写“泉城故事”的叙事框架,以老济南普通街巷为背景,写了一位在英雄山北广场上“空书”的“小巷书法家”老竹的三段奇恋和与琴师阮阿庆的一段奇缘。小说语言典雅,叙事讲究,将老竹和阮阿庆两条线索巧妙结合,一隐一现。以浪漫抒情的感情基调、闲适冲淡的精神风貌,展现普通市民的人情冷暖、世事沧桑和他们平凡生活背后蕴藏着的无限美好。小说叙事简洁,不论叙述语言还是人物语言,往往惜墨如金。但细读下去,读者却能领略到小说中的文字“一句顶一万句”的强大力量。让读者在简洁的文字和似乎故意“藏巧”“留白”的叙述中,还原故事本身的丰饶,感受人物蕴含的精神力量和文本所承载的文化含量与社会思考。
小说的主人公老竹是在雨雾迷蒙中在泉城的某处北广场出现的。小说借着演出完毕的琴师阮阿庆的眼,看到了老竹似乎手握竹管在空中书写的奇怪动作,并随口叫了一声“好!”
《周易·系辞上》有言:“圣人立象以尽意。”细雨霏霏的天气和英雄山的巨大阴影,都作为独特的意象,丰富了人物形象,也将读者带入阴冷压抑的小说氛围之中。接下来,作者对老竹进行了简单的交待。
老竹职专毕业,做了帆布厂职工。他写一手好字,名声大噪后也没想过离开厂子,这当然主要因为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王厂长赏识他,曾忍不住赞他超过省里一名著名书家的水平,还给他安排了工作室。时间久了,老竹也不禁飘飘然起来,觉着县里区里书法家都不在话下,省里水平还勉强能与他平齐。
随之而来的,“美人配英雄”。作者说,“若天遂人愿,老竹也自然该‘娶到天下绝色’”。这句话是作者的叙述,应当也是小巷人的“共识”,更是老竹自己的潜意识。
但是,小说并没接着写老竹的第一段恋情,而是去写他“并非绝色”的老婆的死和他的伤心欲绝。他烧掉了满屋子的字纸,折断毛笔,常常一个人望空而写。
值得注意的是,“书空”一词,经常在中国古诗词中出现。它指的是用手指在空中虚划字形的动作。在唐代李公佐的《谢小娥传》中就描写了主人公请齐公在纸上书写,而齐公则“凭槛书空,凝思默虑”[②]的情景。
“书空”这个特别的动作,在古典诗词中常常用来表达内心的愁绪或思考。最著名的像杜甫的《对雪》中就有“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蕴含着因为消息中断而产生的忧虑和愤懑。今人张中行也写过一首《畸梦》:“投止千张俭,收诛亦孔融。喘馀何所事?伸指欲书空。”王方晨将这一文人的招牌动作移植到自己的小说中,老琴师阮阿庆一眼认出他望空而写的二十八个字,正是晋朝书法家王羲之的名帖《快雪初晴帖》。
整个小广场上,能够懂得老竹的人,也恐怕只有琴师阮阿庆。阮阿庆不仅成为老竹望空而书的重要欣赏者,成为他奇怪行为的解释者,甚至还是他独特书法形式的命名者。
在广场上,围观老竹空书的越来越多,但真正以欣赏的眼光看待并惺惺相惜的,也恐怕只有阮阿庆。而大部分市民,都是猎奇甚至觉着老竹得了疯病。美国作家辛克莱·刘易斯曾经说过:“高明的作家在告诉你真相之前,总会想方设法吊足你的胃口。”[③]⑥
这异常的表现跟亡妻的关系作者并没急着交待,而是故意设置了一个悬念,接下来讲述起了老竹的第一段恋情,也即与帆布厂那名“出奇漂亮”的女职工即将走向婚姻殿堂的短暂爱情。
正如汪曾祺说,“小说人物的‘态’确实活色生香、摇曳多姿,各是各的样儿。”[④]王方晨对这女职工外貌的描写只用了一句话说:“天底下会有这样标志的人儿,还扎着那么黑的长辫子?又怎么走在了本城本巷?”可谓惜墨如金,又韵味十足。
老竹爱情的流产,源于国营企业的改制,帆布厂换了招牌,换了老板。同时祸不单行,书写新招牌后醉酒的老竹又摔断了腿。这一切变故让那女职工移情别恋,嫁给了新帆布厂的老板。这场失败的爱情,让老竹受伤不小,但却也只是皮外伤,未及腠理。他仍然每天伏案写书,自信有了大名,自有千钟粟和颜如玉。他用泉水写字,自带一股清气。就连街坊们也以为,他不需要老婆,能跟“写字”过一辈子。
但在这时,他的第二段爱情不期而至,女一号小梅出场了。小梅是街坊老魏家的妻侄女。为人勤快,热情,不笑不说话,又带着可靠的“绝美的幼态”。她主动登门来看老竹,第一句话便是:“我来看看字。”这话何其大俗,又何其大雅?此外又有什么话能够更加拨动一个“以书为命”的书法家的心弦呢?
作家王方晨深谙人物对话语言的艺术,他笔下的人物话不多,但往往于三言两句中出特点,见精神。本文中的人物像老竹、阮阿庆,正同沈从文《边城》中的爷爷、顺顺、杨马兵一类,有些磨叽,不爽快,可只言片语甚至一个动作和眼神,便可让读者探及人物的内心深处。
这里老竹听到小梅的话,心中暗暗寻思,敢情她早就听说我的字好?不是看人,而是来看字?小梅是个乡下姑娘,但这见面和对话多浪漫,多文气?也难怪作为书家的老竹,对她终生念念不忘。
他们短暂的婚后生活温馨而幸福,可一场变故,小梅走了,连老魏一家也搬离了巷子。街坊们中间不乏阴谋论者,他们推测,小梅不过是为了弄到难得的省城户口,以绝美的幼态欺骗了老竹这个老实人。
可小说至此,作者却又故意留了一个大大的空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没交待。只写大雪夜里,老竹在院子里蹲了一夜。天明后雪地上留着两个字:“小梅。”
如果说上文的“书空”(或按文中的说法,叫做“空书”),借用古诗词中常用的动作意象,四两拨千斤,传达了主人公痛失爱妻之后的疯狂状态,那么此处在雪地上留下的“小梅”二字,则不得不说是对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龄官划蔷”著名桥段的巧妙挪用了。在《红楼梦》中,龄官爱上贾蔷,思念成疾,忘神地在地上一遍遍划着贾蔷的名字,以至天上落雨也不自知。
此处,作家王方晨巧用此典,含蓄地传达出了书家老竹在小梅走后,心内的极度悲痛和对她的无限思念与不变爱恋。正如颜真卿历经丧乱而写出《祭侄文稿》,苏东坡被贬黄州写出《寒食帖》,在经历人生的重大不幸之后,老竹的书法大有精进,但人也自然更加潦倒了。他的生活和精神状态,甚至让街坊邻居都说没有女人能跟他过下去,说他不需要任何女人,只需要字。
在大家都以为老竹要把那些“又黑又好看”(这评价多妙!)的字当作自己老婆的时候,他竟然娶了一个叫菊的女人,也即文章开首亡去的那个女人。
他们两人的相识,源于菊来省城为儿子看病,困难重重,求告无门。而老竹利用自己的关系,加上自己的一幅字,帮了菊。菊给孩子看病回去之后,孩子还是夭折了。善良的菊回到省城来,对老竹以身相许。
菊是个平凡的女人,既不美丽,也似乎难以读懂并走进老竹的心灵。她和老竹两个人,活的是充满烟火气的日子。老竹喜欢孩子,心疼菊死去的儿子,也期望菊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可在知道生子无望后,他坦然接受,走在街上跟菊十指相扣,故意显得更加亲密。
这样的安排,显然传达出王方晨对爱情、婚姻与家庭的深沉思考,传达出小说蕴含着的东方文化特有的人生观与伦理观。
在经历两次情爱伤痛,与菊走到一起的老竹,对爱情,对人生,都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这一转变,让他对书法这一东方独具的艺术形式,也有了更加深刻的洞察与认识。任何艺术门类,都不是高蹈于生活的无根之草,更不是求名图利的敲门砖。
如果说,原来书法对老竹来说还是一门技艺,是可以带来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的技艺,那么此时,书法已经成为他心灵的寄托,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作者在文中说,老竹之所以把字写在空中,是因为没有一张纸能够盛得下他内心的悲苦。但从艺术角度来说,这种变化的原因,何尝不是由于书法对于老竹,已经超乎“技”和“艺”,而成为“道”。所以,他摈弃了纸张,也不是在雪地上书写,而是开始在天空上书写。他不求名利,也不求受众,而是单纯地为自己而写。
这一行为,也让他成为一个不能被广场上的大众接受的“奇人”。难能可贵的是,菊却接受他,理解他,至少在他的眼里心里,菊能够跟他同频共振。因此,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抿嘴而笑的菊,就断然拒绝了全国书法展的邀请。他和菊一起去看水,去看白鹭,神仙般逍遥。
菊是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女人,但人淡如菊,跟迷恋权势移情别恋的初任女友不同,也跟眷恋旧好离他而去的小梅不同。“菊”这个名字,应该也跟小梅的“梅”、老竹的“竹”一样,是作者王方晨刻意选择的一个富含中国传统文化意蕴的字眼儿。
不得不说,文中这样类似名字的暗示和象征性,让人物形象越发饱满,也给小说带来了更加丰富的意蕴。
菊无欲无求,只嘱咐他说:“你要好好写字。”写字为什么?菊也许不懂,也许看不上背后的那些名啊,利啊。总之,只是写,只要写就好。
也正是那天,老竹当着菊的面,在空中写下了第一个字——菊。他还一把把菊搂住,说一声:“菊,我只给你写。”
可是,菊最终还是死了。老竹开始不停写字,在空中写字。因为在他看来,写字就是菊告诫他的“好好活”。
庆幸的是,菊离开之后,在老竹最为悲痛的日子,灵心慧口的老琴师阮阿庆出现了。小广场并非安静之地,因为有老刘老王老乔们,为国内国际大事争论不休,甚至成为广场的焦点。只有阮阿庆和老竹,惺惺相惜,似乎每天坚持着一场无言的双向奔赴。
他们两个大在一开始对话不多,因为心灵的交流正如磁场的相吸,何须多余的语言?他们一个把话语拉进了琴声,一个把话语写在了空中。
这场奇缘,这对奇人的成就,是因为对喧嚣的相同的厌恶,是因为对艺术相似的理解,还是有了类似的坎坷人生?作者王方晨留给了读者更多的想象余地和探索空间。他只告诉读者,这位神秘的阮阿庆曾经是省京剧院的首席琴师,已经在广场西小剧场义演了二十年。他每场必到,从不缺席,即使在大雪纷飞的天气也是如此。但遗憾的是,却常常接不到演出推迟或者改期的通知。或许可以说,阮阿庆是个曾经的名琴师,是个已经迟暮的“角儿”。
石黑一雄曾说:“有效的两个以上的线索,可以大大拓展小说的叙述空间,丰富小说的意蕴和内涵。”[⑤]
阮阿庆这个人物,不仅是主人公老竹的一个知己,不仅是文末老竹与小梅在二十年后重新建立联系的一个桥梁;他作为一条隐线,对老竹的故事和人物形象,起到了丰富与互补的作用。这个人之所以从第一眼就与老竹惺惺相惜,从后文他的简单经历与几段唱词来看,主要还是因为他跟老竹一样,属于冲淡平和、心灵清奇的人物。
他们一个喜欢把字写在空中,一个喜欢“拉出声儿,风一吹,散了”。不同的是,小说通过老竹这些年的遭遇,将他由“书纸”到“书雪”再到“书空”的过程,一步步展现出来。让他的心灵像家里的那道小泉一样灵动,让他的心灵像多次提到汲来写字,汲来洗地的清泉一样洁净;也让他整个人像多次出现的大雪一样,纯洁,空灵,静谧。对阮阿庆的处理,却运用了减法与留白。
小说中交待,在阮阿庆于大雪中独自演出时,厚厚的雪幕后隐藏着一个女人。如果跟下文叙述联系起来,她最大的可能是因为想与老竹重新获得联系,而悄悄接近阮阿庆的小梅。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女人不是小梅,而是阮阿庆生命中的另一个重要的女人?如果这样,那么这对知己之间,就不仅仅是对于艺术况味相同的追求,而成为经历相似的“天涯沦落人”了。
不管怎样,阮阿庆完成了一项对老竹异常重要的任务,那便是把小梅从拍卖会上重价买来的那副卷轴,交到了老竹的手里。
在卷轴展开之后,广场上出现了出人意料也令人无比动容的一幕。老竹怀抱卷轴,“一团泪水从他眼中飞溅出来”,他“仰面朝天,任热泪无拘无束地流啊流。”
不出所料,卷轴内容正是老竹多年前写就的一幅字。这幅字因为当年菊的孩子生病被他送给医院,而今却被对方卖掉,流入市场,拍出了意想不到的高价。
老竹这场哭,是为菊而哭,正如文中所说,他把菊死后积攒多年的眼泪都哭出来了。他也是为自己而哭,哭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他更是为小梅而哭,因为他心里知道,能将这幅字托人送给自己的,除了小梅不会是别人。
在接下来阮阿庆安排的一次次见面中,小梅都避而不见,因为她为当年的事儿充满内疚。当年,因为她以为自己还爱着遇到的那个初中同学,离开老竹,去奔赴自己的爱情。结婚之后,才知道自己错了。几十年之后,虽事业有成,却总是意难平。回来重新寻找自己的真爱,羞愧,懊悔,直到看见老竹在广场上无声地“嚎啕”大哭,才放下心来;直到看清他在空中写的是她的名字,才忍不住要去见他;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脸。她不由得逃避,一次次逃离……
最终,她鼓起勇气重新来见他的时候,还是笑吟吟的,还是从前的那一句话:“我来看看字。”
张爱玲在一篇短文中曾说,爱就是“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⑥]⑨此处安排,与张氏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也更雅!
这极致浪漫和无限温暖的情景,也许按照世俗的眼光看,有些突破伦理,也有些匪夷所思。但正如老竹所说:“人真为一颗心,就不会没脸。”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大胆地出自本心地爱一回恨一回呢?像小梅这样出自本心地奔赴所爱,用老竹的话说:“你强似多少人!”
在这对神仙眷侣重新复合之后不久,琴师阮阿庆却住进了医院。他住院的缘由,是最爱的一把胡琴让人撅折了。
原来,有一天他跟老刘们发生了争执。他跟人吵架的方式也特别,是拉一段欢快的南梆子:早晨起来什么镜子照……对方受不了,气得撅折了他的胡琴。可这并不影响他跟老竹在病房中一个对空而写,一个凭空而拉。“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东方古典哲学,成为这一对奇人之间无声交流的媒介。
王方晨在小说中引入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巧合的是据南朝梁萧统《陶潜传》记载,陶氏也有无弦琴一张。文中说:“渊明不解音律,而蓄无弦琴一张,每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⑦]
陶渊明是魏晋名士,和竹林七贤等一干人一样,风流不羁,真实洒脱,是千古以来无数晚辈向往的人物。而在王方晨的《快雪时晴》里的人物,不管是小梅、老竹还是阮阿庆,都也是有些魏晋风度的当代奇人。这不得不说,是王方晨对当代文学人物画廊的一大贡献。
我们的老竹何其地不幸,又何其地大幸!他最终身边有了具备“绝世姿容”的小梅的陪伴,这女人明知他的字已经价格昂贵,却并不是像很多庸俗的女人一样,把他当“摇钱树”。因为她心里明白:“你写字也为一颗心!”他的大幸,还因为遇上难得的知己阮阿庆。
在发现阮阿庆命不久矣之时,老竹和小梅的选择,是将老竹留存在这世上的唯一一幅纸字,默默地为这位老友焚化。这一场焚化,是告慰,是传达,是保证,也是无言的宣告:从此,纸上再无俺老竹的字儿,别管钱不钱,贵不贵,任谁要寻它们,也只有到天上去找,到空中去寻。
在这唯一的宝贝化为灰烬的那一刻,小梅有一丝迟疑,她担心“化了就没了”,但老竹却坚定地说:“有!”这一声“有”,使老竹跟阮阿庆这对奇友,精神贴得更近了,心灵挨得更紧了。文中写道:“那幅字在院子地上哑哑地烧起来。”“哑哑地”一词,足见作家王方晨炼字的用心,运词的精妙。
此时,字也仿佛有了声音,有了情感,有了灵魂。它在哭呢!在这字“哑哑的”呜咽中,只听老竹一个字一个字地低低念出来的一段唱词。那唱词,当然是念给老阮,又何尝不是念给自己,不是念给小梅,不是念给这世上的芸芸众生呢?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
多好的唱词!在经历大欢喜、大波折、大变故、大坎坷、大幸运之后的这一对苦人儿,真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得了大自在,安心地睡着了。小说的结尾,也像千年的老酒一样,让人余香满口,回味无穷:醒来的那一刻,小梅发现老竹坐在屋中的小泉边,正在空中写字。老竹写呀写,能写到生命的尽头。
总之,王方晨的新作《快雪时晴》,以独具特色的中国文化意象、巧妙的双线结构、悬念和留白等艺术手法,成功塑造了独具中国文化特点的冲淡平和的人物形象;以“竹”“菊”“梅”等富含象征意义的人物,写出了每个被物质所累的生命对于物质的超越。讲述了具有中国韵味、中国气派的当代故事。
文中关于泉城之泉的精妙描写,贯穿全文,无处不在,与人物和故事完美结合,清淡雅致。文中数次风雪的描写,独具匠心,具有丰富的意蕴;京剧名段的引用,精心安排,如老竹的空中写字,无迹可求。限于篇幅,这里就不再做详细论述。
小说叙述语言简洁、蕴藉,富有力度,掷地有声;人物语言惜墨如金,但静水流深,往往人物的一个眼神和动作,就能让读者心领神会。以其“无迹的书写”,展现出“文字的神力”。小说看似平和,却在波澜不惊的叙述背后,藏着人间真情、人性万端、人间万象。在并不铺张的叙述中,却有着对婚恋、人生、死亡等永恒主题的思考,有着对书法、二胡等东方特有艺术门类的认识与评价,呈现出原生生活本身的浑厚大气,丰沛复杂。
注释:
[①]童庆炳:《文学理论教程》(第五版),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年6月出版,第12页。
[②]亦狐:《唐传奇鉴赏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87页。
[③]杨海鸥:《辛克莱·刘易斯小说的文化叙事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86页。
[④]汪曾祺:《汪曾祺全集⑨谈艺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4月出版,第78页。
[⑤] (美) 布莱恩·谢弗:《石黑一雄访谈录》,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年1月版,第106页。
[⑥]张爱玲:《张爱玲全集(小说卷)》,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6月版,第163页。
[⑦]宋玉山:《新视角读晋书》,中国文史出版社,2018年5月版,第5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