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者”的成熟之作——评王尧长篇小说《桃花坞》
作为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的专家,王尧长期从事现当代文学批评与文学史研究工作且成果丰硕,并身兼教育部特聘教授、苏州大学讲席教授以及博士生导师等一众名衔。在学术研究领域,自第一部学术专著《中国当代散文史》1994年出版至今,其学术研究呈现出三重特质:“一、他的当代作家系列对话,是一个动态的建构过程,同时以史家眼光选择对话对象,暗含哪些作家进入文学史序列的筛选过程;二、他是多文体的文学创作实践者。区别于五四时期从思想和启蒙角度的进行小说革命,王尧提出的‘小说革命’着眼于小说的技术革命、文体革命;三、学术研究方法方面,对六七十年代特殊时期的研究以及作家作品、文学理论和文学思潮社团研究用功颇深,近年又带领苏州大学海外汉学奇峰突起。”可谓著述与荣誉等身。相较于在文学研究领域所拥有的“早熟者”标识,兼及作家身份的王尧,无疑又是当代文坛的一名“晚熟者”。自2001年落笔写下“我坐在码头上,太阳像一张薄薄的纸垫在屁股下”这一奇异且饱蘸浪漫主义浓墨的开篇语后,时隔20年小说《民谣》才付梓问世。20年的积累沉淀与耐心浇筑,既是其作为专业研究者内化于心的精益求精治学精神向创作者身份的一次全方位延展,更是凭借小说的主题遴选、人物塑造、语言凝萃与情节营构等向度的高标,勾勒出极具江苏地域文化特质的“少年—村庄—民族”的精神成长轨迹与发展演变历程,并先后获得第五届施耐庵文学奖以及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长篇小说奖。
酝酿五载,王尧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桃花坞》首发于《人民文学》2025年第7期(单行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共计11卷93节,凡20余万字。作为历史叙事与知识分子叙事的结合体,王尧秉持着对知识分子文化人格与国家民族命运的双重省察与观照姿态,将小说《桃花坞》的叙事时空向历史纵深处进一步追溯,以1937年至1945年抗日战争期间的苏州桃花坞大街作为叙事的起点与主体空间,并向前延伸至辛亥革命,向后延续至解放战争。
以方家和黄家两个知识分子家族的命运变迁与患难互助为叙事背景,以方家三代知识分子的精神传承为叙事原点,以方后乐的成长、生活、求学及人生抉择过程为叙事辐射半径,由此覆盖起抗日战争阶段中国社会的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进而提炼出超拔于现实生活伦理之上的中国人所独具的家国大义、民族气节、人伦守正与价值守常。毋庸置疑,小说《桃花坞》是一部文学层面和思想层面双重成熟之作。这种成熟,不仅源自作者对自身所熟稔的叙事技法的游刃有余的应用,更是其立足知识分子精神本位之于“个体—家庭—家族—民族”命运所一以贯之并高度关切的历史责任感的集中展现。基于此,本文以文本细读为基础,尝试从小说叙事技法所包蕴的怀旧情绪与悲剧美学的发生机制,知识分子精神成长与国家民族命运的同构关系,苏州地域色彩的文学重构三个维度,全面阐释小说《桃花坞》的审美艺术价值。
01
作为承续《民谣》“江南—苏州”叙事的新作,《桃花坞》对苏州地方色彩的摹写与擘画与前者自是一脉相承(本文第三节将深入论述)。相较于前作所隐伏的自传色彩与少年心气,“从《民谣》到《桃花坞》,小说调性的一个大的变化便是少了《民谣》中少年的跃动”,王尧坦言,“写《桃花坞》时,我从容和松弛许多”。这种从容与松弛融汇于文本之中,则为小说定下了从容舒缓的叙事基调和缓急相间的叙事节奏,这无疑是作者的写作技法与认知理念进一步成熟的表现。由是,相较于《民谣》以风起青𬞟之末的少年视角在阈定时空范围内精心构筑的“小”故事,王尧将关涉民族存亡、国家安危的抗日战争作为《桃花坞》的故事背景,同时将方后乐为代表的主要人物的命运轨迹、大小事件的走向,均与战争的发生、进展以及终结实现了高度关联。这一设定预示着,《桃花坞》的叙事将从“一人、一村、一事”的限制性叙事,转入对“大”历史叙事框架与背景的嵌入。而“大”时代的涛飞浪涌对一众人物命运的碰撞与冲击,最终营造出伏脉全文且互为因果的怀旧情绪以及悲剧美学风格。
所谓怀旧,即是“对于某个不再存在的或者从来就没有过的家园的向往。怀旧是一种丧失和位移,但也是个人与自己的想象的浪漫纠葛”。小说《桃花坞》对于怀旧情绪的钩沉、爬剔、梳理、筛选与整合,并非朝花夕拾式的对过往美好生活的单向度感伤与回望,而是以1937年为时间界限,通过感官叙事的手法从视觉和味觉两个维度进行追忆,将全面抗战爆发前主人公方后乐生活环境的稳定有序,与战争爆发后的兵荒马乱,一同星散于方后乐的记忆拼图中,在相同事物不同遭遇的隔空对比中,进一步增强了怀旧情绪的历史厚重感。小说对日常生活的怀旧,肇启于作者对抗战全面爆发前后桃花坞兼及苏州的日常生活在视觉层面的对比。作者以时间抒情叙事的手法,将抗战全面爆发前“桃花坞—苏州”一年四季的温馨风景、温暖色调与方后乐一家人以及苏州百姓的日常生活形成互文同构。早春三月,苏州远郊的油菜花呈现出赏心悦目的暖黄色,并见证了方梅初和周惠之这对年轻夫妻的郊游经历;6月24日,苏州的夏季在朝天湖的桨声灯影里渐变为银白色的星月交辉,周惠之和一众游客的滑稽蹚水,为夏日的荷花节增添了些许乐趣;秋风初起,天平山枫叶的红色,成为方后乐和黄青梅两位少年情感萌发的背景板;冬季山塘街的灯会,在游客的熙攘絮语和戏曲《祝枝山关灯》的烘托下,从料峭寒意渐变为温暖氛围。为了突出抗战全面爆发前后苏州市民生活状态的差异,作者弃置了传统历史叙事的线性时间推进策略,在小说引子一节采用倒叙手法,以落雪的孤寂寥落与烟火的转瞬即逝,为抗战全面爆发后桃花坞日常生活的失序,晕染出昏暗的冷色调。日军的燃烧弹不仅摧毁了苏州的物理空间,更在方后乐心中刻下了永恒的创伤:“阊门的烈火浓烟再也没有从方后乐的眼前消逝,战争的烟尘落在他初中三年级的课本上。即便白天走过桃花坞大街,也如同在黑幕中穿行,他甚至觉得似有若无的黑色如旋风一样随时会把他卷走。”当桃花坞的暖色调被战火的灰暗取代后,苏州市民的日常生活秩序也被彻底打破。尽管与桃花坞大街毗邻的东吴大学、昆曲传习所、新善桥以及南北码头依旧矗立于春风之中,但方梅初一家人只能以难民的身份,与梦中水乡渐行渐远。此时,“物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惆怅与无奈,以及对昔日生活环境井然有序和温馨氛围的怀念与追忆,在方后乐回头目送“码头、山塘街、阊门、石路”逐渐模糊的过程中,得到了无声胜有声的抒发。
如果说视觉层面的昏暗失序,既是对侵略者罪行的具象控诉,同时为方后乐后续日常生活的转徙颠沛埋下伏笔。那么,作者在味觉向度对苏州饮食趣味的发掘,则让怀旧情绪的渗透获得了具体且充盈的感官载体。就饮食材料的选择而言,桃花坞居民对于胥江水、常熟米行的大米以及平望辣酱的精挑细选,无疑是作者对抗战全面爆发前苏州经济丰足的细节性暗示。就饮食品类的爱好而言,方梅初、周惠之以及周鹤声等食客对于“三月三”和丰记的馄饨、采松斋的乌梅饼和松子糖,以及广东菜馆的炒牛河与清蒸鲈鱼的青睐,则折射出抗战全面爆发前苏州市民生活的闲适与安逸。及至抗战全面爆发,桃花坞大街的商店、旅馆、茶馆、戏院以及民宅,在三天三夜的大火中化为乌有,饮食的鲜香甜美也随之转变为“阊门飘过来的灰烬味和焦味”。在逃离桃花坞的过程中,方后乐将自己从家中带出仅剩的饼干送给了阿发食用。至此,全家人与精神原乡桃花坞的味觉关联被彻底隔断,而这也是整部小说怀旧情绪的肇始。避难到明月湾后,因条件所限,方梅初一家人的饮食只能因陋就简,周惠之开始居家做饭,方后乐也帮忙拉风箱做家务。故此,在背井离乡的压力下,方梅初一家人既往对饮食习焉不察的味觉审美,已然让渡于生存压力所带来的“白粥,慢慢加了杂粮”的现实需求。而“卑微弱小如蝼蚁,如太湖中的一条小鱼小虾”般的方后乐回忆起自己在“桃花坞大街北码头嬉戏的情景”时才恍然意识到,“仓皇出逃时的步伐中,其实一直夹带着桃花坞大街的尘埃”。基于此,怀旧情绪渐趋转化为方后乐对美好过往无法维系且不可复制的无力感与悲怆感。
在怀旧情绪的发酵中,小说的叙事风格渐次向悲剧美学靠拢。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中的两个最能打动人心的成分是属于情节的部分,即突转和发现”。离别的突发性,正是建构文学悲剧色彩的重要策略与方法。在《桃花坞》的开篇,作者以“等待父母的那一刻,方后乐意识到他一生都可能站在桃花桥上”这一近乎预言式的感伤表述,明示了小说叙事的基调——即“等待”的人生前置状态:离别,并以此覆盖了一众人物的人生命运。在此基础上,作者又以有意味的形式,将血缘、亲缘和地缘文化所建构的“文化共同体”的断裂与人物命运的破碎形成对照,由此为小说的悲剧美学风格熔铸了崇高美。作为能“从世俗生活中酿出诗”的江南女性代表,周惠之亦是小说《桃花坞》中兼具传统美德以及现代教育背景的女性形象,作者对这一人物所倾注的耐心与感情良有以也。在接受采访时,王尧坦言,周惠之这一形象“身上有我母亲的影子,包括说话的腔调”。是故,作为社会组织中最小单元——家庭的构成者,以及苏州地域文化的代表——昆曲的传承者,作者对周惠之这一人物的形塑,无疑凝聚了传统血缘伦理递嬗以及地域文化传承两重质素。然而,在历经了战争的摧残、亲友(姑姑与苏云阿姨)的离世或失踪等多重打击后,周惠之逐渐失忆。在方梅初外出买菜的间隙,周惠之竟在亲友未及留意时消失无踪。细读文本,我们可以发现,在周惠之失踪前,她的家中仍然摆放着全家人的照片,以及代表着苏州地域文化并由方梅初改定的昆曲词谱《浣纱记》。而相册与词谱摊开摆放这一细节,则暗示了失踪前的周惠之仍在尝试以个人努力对抗时代的压力,这一行为与其间歇失忆阶段试图通过为亲友做鸡汤馄饨、雪里蕻炒笋丝和雪里蕻烧黄鱼等美食,从而唤醒往昔记忆的举动,形成了叙事逻辑闭环。故而,周惠之的失踪,既是对战争语境下以血缘和亲缘为基质的传统家庭文化解构的映射,亦是江南传统文脉断裂的象征。
事实上,对于周惠之失踪的细节处理,作者并未施加过度的感性叙述与刻意煽情,而是以留白的手法,将思念的阵痛延迟到方梅初每日到桃花桥上睹物思人的等待,以及方后乐到昆明求学后多次在梦中与母亲惜别的哀恸中,由此进一步增强了文本的叙事张力并拓展了文本的叙事边界。在椎心泣血的亲情离别之外,作者又以友情的离别为悲剧美学的生发注入了希望与期待。在启程去昆明读书前,参加游击队抗日的好友阿发激励方后乐:“好好念书,赶走鬼子,需要你这样的读书人”;黄青梅的父亲黄道一用被日军打残的手掌画下《屈子行吟图》,鼓励方后乐坚守民族气节;即便不识字的黄天荡和黄鹤鸣父子,也承诺帮助方后乐照顾父亲。作者以不同阶层、不同文化以及不同职业的普通中国人同仇敌忾的抗日言行,隔空印证了方黎子生前“守住文化,就是守住家园”的观点。最终,集众人希望于一身的方后乐,奔向了西南联大。并追随其伯父方竹松的步伐,开启了一位革命青年从“苏州—昆明—北平—哈尔滨—北平”的地理空间位移以及精神成长之旅。正因如此,平凡者的牺牲获得了崇高的升华,离别的伤感也转化为大众对民族命运以及国家未来的美好愿景与期冀。
02
在中国历史传统中,知识分子被视为文化的实践主体、传承载体与价值归宿,并因此被赋予了崇高的历史使命和社会地位。具言之,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一内化于质、外塑于形的精神高标的感召下,“立德”“立功”“立言”已成为这一群体的人生终极目标。由此不难看出,传统知识分子的人生抉择、理想诉求与国家民族命运之间具有唇齿相依、濡沫相济的天然关联性。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中国现代文学的知识分子叙事,在历时性赓续与共时性嬗变的历程中,自有其清晰脉络与鲜明特质。新文学以降,知识分子既是中国现代文学的亲历参与者,亦是现代文学叙事的聚焦对象,知识分子与现代文学之间始终存在同构性。以李劼人的《大波》、巴金的《家》为代表的一众文学作品,在刻画知识分子与时代互动的过程中,呈现出知识分子将个人命运与国家民族命运同频并辔的特征。或言之,在承续“文以载道”传统的基础上,作家始终将知识分子的个人事业发展、人生选择与国家民族命运达成同构。20世纪90年代以来,在市场经济与消费社会双重语境的交织下,知识分子叙事经历了消解崇高、规避宏大主题的新变。贾平凹的《废都》、阎真的《沧浪之水》、张者的《桃李》、李洱的《应物兄》等作品,都以冷峻而无奈的笔触揭示出知识分子群体正向精神质素、理想文化人格的双重退化乃至消弭等问题。
相较而言,在《桃花坞》的构思阶段,基于对知识分子在场性与在地性特质的本位认知,王尧对这一群体的价值取向与历史使命进行了深入省察以及思考,并以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人生经历与选择作为自己精神对话的对象。王尧亦曾自省自问:“如果回到那个年代,我是联大的先生或学生,我会如何自处?”故而,便由此衍生出“希望借此致敬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展现中国知识分子的书生意气、家国情怀与精神传承”的创作初衷。而对于作品的核心题旨,作者早已借小说中人物徐嘉元之口作出夫子自道:“新旧文化似乎是个循环。”因为读书与求知的本质在于“修己和治人,在意的是世道人心”。要言之,知识分子群体对新旧文化的论争,本质上都是对自身主体价值观念的选择与践行,而对于民族和国家危机的关注乃至献身,方能彰显知识分子的大义担当与责任守常。或言之,知识分子所应承载的文化精神与现实责任,绝非高蹈于形而上向度的坐而论道,而应是这一个体或群体以时间与精力投入其中的身体力行。有鉴于此,小说《桃花坞》中以闻一多、朱自清、梅贻琦为代表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群体,无疑是上述“文化精神与现实责任”的躬身实践者。小说中,作者对闻一多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集中于第78节和第83节,在有限的篇幅内,作者通过对这一人物的语言、神态以及动作的聚焦式摹写,达到了“写一人而画同侪”的效果。首先,作者借助闻一多在西南联大的发言,以倒叙和闪回手法,开掘出五四运动发生与发展过程中青年学子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又从学生“意犹未尽”的视角,通过闻一多在演讲中以自己青年时代张贴《满江红》词稿的“幼稚”“呆事”自嘲这一趣闻,为人物注入了兼具童稚之心的谐趣。其次,作者以“大儒精诚”之气魄,通过闻一多以“暂时和永久”之喻向学生阐明知识分子专业技能与国家责任本质关系的师生对话,辉映出闻一多虽与同事立场不同,却“关心国事,提倡Nationalism”,将民族命运与国家未来系于一身、追求殊途同归的高尚品行。质言之,作者以“六经注我”的纪实手法,倾注了对以闻一多为代表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尊崇与仰慕;同时以“我注六经”的虚构技法,为闻一多这一人物形象灌注了作者理想中知识分子所应涵纳的正向精神质素。亦即是说,两重形塑手法都漫溢出作者对“五四”一代知识分子高山仰止的主观情愫以及心向往之的赞誉情怀。明代学者茅坤在《史记钞》中曾提出,信陵君是太史公胸中得意人,故本传亦太史公得意文。若以此类比,我们或许可以认为,闻一多这一人物形象亦是作者在《桃花坞》这部成熟之作中形塑的“得意之人物”。
不宁唯是,相对于闻一多为代表的“大先生”群体,以“前喻文化”的姿态,通过自身言行对作者所崇尚的知识分子价值观进行的高屋建瓴的阐释。作为具有承前启后意义的中生代知识分子形象的代表,方梅初的“承前”特质体现在抗战全面爆发前,受到父亲方黎子家学渊源的影响,他对隐喻江南文脉的昆曲词谱《浣纱记》的修订改编,以及对珍贵古籍善本的收藏整理工作中。方梅初的“启后”特质,则建构在他与同时代知识分子对民族文化记忆载体的保护行为中。在方梅初看来:“文献乃先贤往哲精神之所寄托,当发扬光大,以扶持正气,救民族于倒悬。”故而,抗战全面爆发后,他参与筹备了“吴中文献展览会”。而“文化不亡,国家不会亡”的理念则支撑着他与同事将苏州图书馆的古籍善本分批运出,避免了珍贵文献流失散佚的悲剧。当日伪政权胁迫他重回苏州图书馆上班后,他在生存需求与民族气节的博弈中,坚守了知识分子的底线。在坚守个人气节的同时,他亦将“家国一体”的责任担当理念,具化为支持方后乐到西南联大求学的行动。进言之,作者借方梅初为好友徐嘉元遗作《劫后之苏州》所写序言中,对日军侵华暴行“非惟吾苏之劫,亦吾国之大难”的界定,从侧面衬托出方梅初在精神向度上,已然从地域文化的传承者,升华为民族国家命运的同频并辔者。
基于此,作者又将方梅初作为“并喻文化”的核心,摹画出一众知识分子以所学所能、所思所行为民族文化延续所进行的“平凡者的抵抗”的历史图谱,并寄寓了对这一群体践行家国大义、民族精神的尊崇与礼赞。作为彼时苏州昆曲技艺的传承人,苏云阿姨为拒绝日本人的演出要求,放弃了一生挚爱的昆曲表演事业,并以《哀江南》曲词的一语双关送别周惠之与方后乐母子;作为当世吴门画派的翘楚,黄道一果断拒绝日本人高价求画,纵使被报复导致手掌残缺、右眼失明,仍以《屈子行吟图》明示自身的民族气节;作为方梅初的同事,徐嘉元经济拮据且身患重疾,却坚持在生命倒计时阶段,搜集日军入侵苏州暴行的史料,写就《劫后之苏州》一书,以生命为代价捍卫了历史的真实。毋庸置疑,作者对于以方梅初为代表的不同年龄、性别以及职业的知识分子群体的典型化塑造,本质上正是透过个体看似平凡的选择与行动,与抗日战争过程的艰巨以及结果的伟大形成互文对照,进而昭示出中国知识分子代际传承的、以国家命运和民族未来为己任的“先忧后乐”精神的弥足珍贵。
作为小说《桃花坞》中统摄情节发展、钩连叙事线索的核心人物,方后乐无疑是“后喻文化”的代表。事实上,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的递嬗脉络中,始终存在代际观念差异书写的母题,亦即“老通宝/多多头”“二诸葛/小二黑”以及“梁生宝/梁三老汉”式的,子辈从理念与实践向度对父辈认知与行动双重颠覆的叙述范式。而作者对于方后乐成长历程的建构,显然意在超越这一固化范式。一者,作者以非对抗模式,通过前辈知识分子的引导,帮助方后乐建构起基本的文化价值理念。在家族内部,作为传统知识分子代表的方黎子,始终支持方梅初“我们情愿为新文化而牺牲,不愿在旧黑暗势力中做人”的新文化理念。而方梅初同样以开明的教育理念,支持方后乐在新旧文化的分歧中拥有自己的独立见解。尽管方家三代知识分子在文化理念层面的分歧至小说终章仍未消弭,但他们在超拔于文化理念之上的对于“知识分子与国家民族命运关系”的认知却如出一辙。无论是方黎子“守住文化,就是守住家园”的持守,方梅初“文化不亡,国家不会亡”的执着,抑或是方后乐从懵懂少年向革命青年转型的身体力行,实际上都是在践行中国知识分子始终坚守的“个体—家庭—家族—国家”命运同构理念下的历史使命与价值归属。二者,作者通过地理成长空间的转换,为方后乐认知理念的跃升提供了可能性。小说中,以1937年为时间节点,方后乐的精神成长经历了两次急剧转型。第一次质变发生在他离开苏州,前往明月湾避难阶段。在此之前,方后乐在祖父母以及父母的双重庇护下,始终是一个“站在桃花桥上张望”的懵懂少年。及至抗战全面爆发,他随父母到明月湾避难后,在目睹了战争对于秀姨等农民生活造成的重创,亲历了战争中逃离家园的仓皇以及亲人离散的无助,并受到好友阿发参军抗日的感召后,方后乐初步明晰了个体命运与民族国家命运本应休戚与共的关系。第二次质变产生在方后乐进入西南联大求学阶段。在“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的学术环境中,闻一多等一众教授身体力行的引导,以及张若溪、周云和王恺夫等革命者的助力,彻底廓清了“国家未来应该走向何处”这一困惑方家三代知识分子的谜题,促使方后乐放弃了学术研究以及出国留学的选择,转而北上来到彼时解放区的哈尔滨大学从教,并由此开启了他作为一名革命青年的人生旅途。总体而言,作者对方后乐这一人物形象的历时性塑造,既是对“五四”时代青年知识分子的一次隔空致敬,也是对作者自身知识分子价值本位理念的践行,并借此实现了对现代文学代际书写母题传统范式的突破,同时完成了对20世纪90年代以来当代文学中知识分子理想文化人格的重构。
03
诚如美国作家与文学理论家赫姆林·加兰所言:“艺术的地方色彩是文学的生命力的源泉。是文学一向独具的特点。地方色彩可以比作一个人无穷地、不断地涌现出来的魅力。我们首先对差别发生兴趣;雷同从来不能那样吸引我们,不能像差别那样有刺激性,那样令人鼓舞。如果文学只是或主要是雷同,文学就要毁灭了。”具言之,文学的地方色彩既是文学作品凝萃主题、形塑人物以及建构情节的重要前提和基础质素,同时亦是辨识作家审美特征的独一性标志。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无论是加西亚·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浓缩了几代人宿命的马孔多小镇,还是威廉·福克纳笔下隐伏着“喧哗与骚动”的约克纳帕塔法县,抑或是鲁迅笔下的鲁镇、废名笔下的黄梅故乡以及沈从文笔下的边城,显然都是以绚烂的地方色彩为基质,同时嵌合了作家的主观情感认知,从而建构出的文学史不同时间阈限内具有典型意义的地域性精神原乡。就新时期以来乡土文学领域而言,迟子建之于东北乡土、贾平凹之于西北乡土、刘庆邦之于中原乡土、肖江虹之于西南乡土的文化书写,均构成了文学与地域特质双向呼应、彼此成就的经典案例。
新世纪以降,伴随着全球化浪潮的奔涌与新媒介革命时代的到来,城市化与工业化的发展也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急遽加速。在农业向工业转型、独居向群居位移、方言向共同语置换的过程中,不同地域大众的生产模式、生活模式、思维模式都渐趋从差异化走向同质化。故此,21世纪以来,作为百年现代文学主流的乡土文学甚至出现了“苦难依赖症、权力崇拜症、城市恐惧症”等因信息茧房壁障造成的“分享艰难”式的叙事题材高度同质化等问题,更遑论长期居于都市封闭空间,依赖间接经验创作的城市文学作家,所面临的类似问题的窘迫性。贾平凹对这一问题也曾有过发人深省的反思:“一写乡村生活的小说,动辄就是几十上百年,都是别人差不多写过的那些情节,人物也大致类同……一写城市生活,又都是苦闷、无聊、生存空间的挤压、人性的扭曲和变态。”基于此,新时代文学始终在询唤建构于风景画、风俗画以及风情画之上同时兼具高度地域文化特征与辨识度的鲜活文本。
王尧出生于乡村,17岁高中毕业后返乡担任代课教师,后又从乡村考入高校,并多次到海外访学交流。自1981年来到苏州至今,他长期浸润于吴音侬语的文化氛围之中,从文化属性与精神归属层面而言,已是一名地道的苏州人。事实上,前溯至《一个人的八十年代》的创作阶段,王尧就将苏州城乡的历史履痕及文化记忆纳入写作范畴。亦即是说,王尧对于苏州的透视,具有“在乡—进城—返乡”三重视角的优势,并能够在传统与现代、时间与空间、本土与全球三重文化坐标的互峙与互鉴中开掘苏州文化的静水流深。而从苏州文化与生活的亲历者向亲述者的身份转型,也给予了王尧向这座高度融汇吴风余韵与现代文明气息的千年古城回望致敬的契机。具言之,当个体的在地性经验与“江南—苏州—桃花坞”的历史文化遗存实现无罅隙嵌合后,作者在《桃花坞》中对文学苏州地方色彩的摹绘,就实现了从复现维度向重构向度的跃升。
就文学地理学而言,文学作品风格与气质的生成和嬗变,往往和作家成长与生活地域的自然地理环境存在高度的关联性。苏州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北临长江,西濒太湖,河网密布,降雨频繁。由此,“水”就成为苏州极具代表性的自然物象,同时也成为苏州文学中不可或缺的文学意象。更溯前史,如果从“汪曾祺—陆文夫—曹文轩”的传承谱系审视当代江苏文学的递嬗过程,我们便可以确证,当代江苏文学已经建构起立足于江苏自然地理、现实生产生活、历史文化脉络的摇曳生姿、丰富多彩的“水文化”书写谱系与坐标。作为江苏文学的后来者,或言之,苏州文学的承继者,王尧对于文学苏州的建构同样源于“水”文化的涵养与润泽。作为类似于“鲁镇”与“边城”的原乡式命名,同时兼具乡土生活气息与乌托邦隐逸气质的江南地理空间,王尧对于明月湾和桃花坞这两处地理空间的建构显然颇具匠心乃至野心。小说中,作者以明月湾和桃花坞作为故事生发的原点,以太湖、胥江、桃花坞河为连接线,以乡村与城市作为生产与生活的功能分区,从自然地貌和人文底蕴两个维度对文学苏州完成了空间营构。在小说开篇,作者就借主人公方后乐之口,勾勒出明月湾“明月如湾,湾如明月,明月高悬天上又落在湖中”的神秘感,以及其所蕴含的江南风景的柔和美。及至方后乐一家人避难至此,明月湾的风景尽现于众人视野中:“明月湾在一座山的北麓,三面环水,连通陆地的交通工具只有渔船。但这座山好像是孤山,它向东向西延伸,方后乐无法判断是否与陆地接壤。村里的渔船都停靠在村口的湖湾里,从T形码头上岸,是一处月牙形的平地,有些像小镇上的集市,向东向西是乡间小道……茶树、枇杷树、橘子树成片成林,散落的房子成了树林的装饰。只要走在路上,就像走在丛林之中。”连绵的山峦、澄澈的湖水、错落的乡间小道、馨甜的果园,透过上述景致,作者从视觉、听觉乃至嗅觉多重维度建构起的明月湾现实图景,似乎仍停留在上古似的宁静温馨中。但显而易见,作者绝不是要抒发思古怀远的悠情,因为此时的桃花坞正在遭受战火的摧残,明月湾的安宁与苏州的混乱以及方后乐一家人逃难的惊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者由此达到了以乐景写哀情的叙事效果。同时,作为作者念兹在兹的精神原乡,明月湾显然已成为文学苏州叙事中主体空间边界拓展与突破的载体,进而也暗示了乡土苏州与城市苏州命运同构的关系。
作为中国自然地理的南方,人文地理的富矿,江南的命名本身就垒叠了多重文化内质以及精神外延,并被历代文人所赞誉。无论是白居易《忆江南》中“春来江水绿如蓝”的追忆,还是韦庄《菩萨蛮》中“游人只合江南老”的感喟,抑或是苏轼《望江南》中“诗酒趁年华”的超然,实质上都是对以苏州为代表的江南地域历史人文环境和物质生活的深远怀恋。小说中,对于苏州近郊空间明月湾的共时性发掘,无疑是作者对中国乡土小说浪漫流派书写传统的一次隔空呼应。写景如绘之余,作者又以“水逝如斯”的流动感与“思接千载”的纵深感,用空间凝滞时间的技法,将桃花坞作为小说空间建构的起始点,通过“桃花坞河—胥江”以及“护城河—太湖”的主体水脉,关联起包括阊门、娄门、天赐庄、虎丘、山塘街、观前街、十全街以及护龙街在内的文学苏州的主体空间。同时别具匠心(别具一格)地以茶叶、园林为典型载体,将姑苏古城主体空间所涵纳的的历时性文化底蕴呈现给读者。“水文化”的温润在赋予文学苏州物理空间以柔美气质和历史底蕴的同时,也为文学苏州人文风景的生发,灌注了生活细节中所漫卷的烟火气息以及人情世态中所隐伏的悲悯情怀。
其一,作者通过对苏州市民饮茶与品茶偏好的刻画,发掘出苏州地域特产与历史、文化以及经济之间的多重关联。作为茶叶的故乡,中华茶文化源远流长。茶圣陆羽曾隐居在虎丘山的轶事,更为发源于西汉、繁盛于唐宋的苏州茶文化点染了传奇色彩。小说中,黄天荡工作的吴苑茶馆,仅以“洞庭茶”和“胥江水”的组合便闻名苏州城的细节,为读者预设了趣味性的谜题。若要解析这一谜题,则需回溯苏州的地理人文历史。所谓“洞庭茶”,即原产于太湖洞庭山,因“形美、色艳、香浓、味醇”的“四绝”特质而闻名的碧螺春。胥江则是由春秋时期吴国名将伍子胥主持挖掘的第一条从苏州出发的人工运河,“太湖水经胥口、木渎,过横塘,再进胥门……这样说来,胥江的水,便是太湖水”。由此,我们可以明晰,太湖水灌溉催生的碧螺春茶叶之“四绝”特质,需要同样源自胥江的太湖水的激活,方能充分释放其清香气息。而黄天荡作为桃花坞大街最早起身之人,日复一日从胥江中担水而归的从容,方梅初与周惠之等苏州市民每日清晨到吴苑茶馆品鉴碧螺春的习惯,实质上都是在吴门烟水的氤氲中回望历史深处的细节,并亲身参与了“茶因水兴,水凭茶盛”的苏州茶文化的建构,以及由此熨帖的烟火日常的运转。
其二,作者对苏州园林主体功能从私人封闭空间到公共文化空间递嬗演变的描摹,透视出苏州文化所兼具的因时而变的内驱力以及自我革新性,对于文化传承所起到的作用,以及对“崇文重教”传统的承续。苏州倚湖枕江,塘堰棋布,因水造园,自成一脉,并由此获得了“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的美誉。与此同时,沧浪亭、可园、网师园、五亩园以及拙政园皆为私人园林,近代以前其主体空间实则始终处于封闭状态。而在小说中,作者进一步发掘出近代以后,苏州园林从私人封闭空间向公共开放空间转型之于地域文化传承的效用。作为保存江南传统古籍的场所,江苏省立苏州图书馆“设在城南沧浪亭可园,这个园林式的图书馆,机构之复杂,实在超出方梅初的预期,他差不多用了半年时间才熟悉了各部门的职能”。从入职苏州图书馆工作至全面抗战爆发前,方梅初任职于古典文献典藏股,由此开启了他对传统古籍善本的搜集、分类、整理以及保护工作。在此期间,苏州图书馆曾举办规模宏大、影响深远的吴中文献展览会。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呈示文献展览会荟萃古籍善本的同时,又从方后乐的视角展现出展览会与时俱进的包容度:“原以为文献展是故纸堆,看展后,他发现这些故纸堆也连接着现实。第六、七室是历史革命文献,方后乐驻足良久。”由是,作者对苏州园林从私人封闭空间向公共开放空间整体功能转型的摹写,深刻折射出时代急遽转型阶段,“崇文重教”传统在苏州文脉中的当代延续。这种空间功能的隐性转用,使曾经独属于私人的江南风景,渐变为负载文献保护、古籍搜集、文化混融的公共载体。在保留了苏州“园林之城”地域文化标识的同时,又赋予了其扭结传统文化与新文化的独特价值。要言之,作者在以精巧雅致的园林景观建构苏州人文风景的同时,也以文学介入现实的力度和广度,找寻到了文化景观的实用性价值所兼具的鲜活细节与粗粝质感。
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互峙与互鉴趋势愈发明显的当下,王尧以细腻的文笔、松弛的叙事基调和缓急相间的叙事节奏、厚重的历史责任感和知识分子本位理念,以及独具一格的地方色彩,所写就的“晚熟者”的成熟之作——《桃花坞》,在为中国当代文学呈现出一部兼具思想内蕴与审美特质的经典之作的同时,也进一步拓展并完善了其源自《民谣》的“江南—江苏—苏州”这一叙事谱系。这种拓展与完善,既是对中国现代文学中以家族史对仗民族史叙事传统的创造性承继,也是对20世纪90年代以来知识分子叙事中规避宏大主题以及消解崇高倾向的及时回应,更是对当下地域文化叙事中风景书写浅表化问题的有针对性的矫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