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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当代散文“心论”批评话语及其建构
来源:《文艺争鸣》 | 王兆胜  2026年02月13日20:48

有学者认为,中国文化就是关于“心的文化”,是一种“内重外轻”的“心教文化”。也有人认为,“中国人看重‘心’,远胜于脑”,“相对于客体对象,‘心’是认识物、欣赏美和创造艺术品的主体;又是统摄五官感觉,控制思想行为的主宰。一系列心理范畴:情、性、志、意、思、想、感、悟等等,都由‘心’演生,且密切相关。”由此可观中国文化之特质与中国人的心性。在《管子·内业第四十九》与《管子·心术下第三十七》中有“灵气在心”和“心之中又有心”的说法,“心”之功用大矣、景致可谓深矣!刘熙载甚至直言:“文,心学也。心当有余于文,不可使文余于心。”“文不本于心性,有文之耻,甚于无文。”然而,近现代以来,在西方科学思想引导下,中国“心的文化”越来越不受重视,被悬置于主流学术话语之外。随着社会发展和人们对科学的局限性的认知,特别是理解了中国文化的历史悠久与博大精深,对于“心”也有了新的看法。费孝通提出:“中国今天的社会学,应该探讨古人谈了几千年的这个‘心’,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并不能简单地翻译成‘思想’‘智力’等现代通行的各种概念和范畴。”“中国社会学现在还没有特别讲这个‘心’,但是要在中国文化背景下研究社会,不讲这个‘心’是肯定不行的。”社会学是如此,作为“人学”也是“心学”的文学研究也当如此,以“灵魂贴近”与“心灵的对语”见长的散文研究更要加强“心”的研究。基于此,聚焦中国现当代“心”的散文批评话语,从古今贯通的理路思考新时代散文批评的发展与创新,是一项非常重要也是颇有意义的工作。

一、现当代散文批评的“心论”话语

中国现当代散文批评一直不重视“心”,这是一个盲点与短板。究其因主要有三:一是近现代以来,中国学术以西学为追求目标,在科学思维底下,即使关注“心”,也是基于西方心理学意义的认知。二是中国现代学术与传统文化发生某种断裂,导致忽略甚至无视传统,“心的文化”自然被遮蔽甚至于摒弃。三是与小说、诗歌、戏剧相比,中国现当代散文并没有获得主体性,文体的特性与心性并不强。其实,就如同人有身心、物之有体性、事之有情理一样,散文也是有“心”的。某种程度上说,在文学的各大文体中,散文的“心”最为突出和重要,它应得到人们的高度重视,散文批评也该多多从中受益。值得注意的是,在整体崇尚西方理论的大背景下,中国现当代散文批评仍有一些关于“心”的表述,通过梳理、分析和概括将有助于理解中国特色的散文理论话语资源及其价值。

(一)散文的本体“心论”

散文作为一种文学样式,它既有“形”,又有“神”,还有“心”。就散文理论而言,以往备受关注的是“形”与“神”,如散文的“形散神不散”,“形更散神也飘忽无踪”以及“散文河里没规矩”的概括较有代表性,但少有人注意散文的“心”,更没有对此进行理性分析和高度概括的。

最早提出“散文的心”这一概念的是郁达夫,他说:“我以为一篇散文的最重要的内容,第一要寻这‘散文的心’。”那么,散文的这个“心”是什么呢?郁达夫解释说:“照中国旧式的说法,就是一篇的作意,在外国修辞学里,或称作主题(Subject)或叫它要旨(Theme)的,大约就是这‘散文的心’了。”显然,郁达夫是从作意、中心、核心来理解“散文的心”,强调的是“散文的心”的思想性。为说明散文的“心”,郁达夫还提出散文的“体”,他认为:“有了这‘散文的心’后,然后方能求散文的体,就是如何能把心尽情地表现出来的最适当的排列与方法。”这是一个重要界说,将散文的“心”与“体”相区别,也凸显了散文的“心”的重要性和内在性。

与此相关,郁达夫还提出“现代的散文”概念,并从个人的发现、个性、人性、社会性、幽默味进行阐释,力求将传统与现代相结合。顺此思路,有人从“人性”的角度进一步阐述“散文的心”,认为:“散文的心,不就是沁透在散文中的人性么?”“人性不是圆润的,人性更多是方正。”“人性是最丰富、最微妙的东西。我们不易知晓外宇宙的孕含,而更不易洞悉内宇宙的奥秘。唯有对人性进行精微而深入的探寻,才能明了散文的真谛。散文是人性的外衍物,而这个人性是与自然相和谐的人性。”“只有深层地开掘人性,展示属于人的高尚品性和人的丰富的内心世界,散文才能丰富多彩而气质高雅。”“散文的本质特征是真实,而这种真实的本质应是人性的真实。”在此,郁达夫的“散文的心”中的“人性”思想内容得以开掘,其突破在于,对“人心”进行了深度探求。

林语堂在郁达夫“散文的心”的基础上,为其“幽默味”进行补充、丰富、拓展,他说:“欲求幽默,必先有深远之心境,而带一点我佛慈悲之念头,然后文章火气不太盛,读者得淡然之味。”“最上乘的幽默自然是表示‘心灵的光辉与智慧的丰富’”,“是属于‘会心的微笑’一类的”。在此,林语堂的“深远之心境”使散文的幽默味更富哲思,也注入更多的灵性与韵致。

针对“散文的心”,以及散文的“形”与“神”,王兆胜提出“散文的心散”概念。认为:散文之“散”,既不在“形”,也不在“神”,散文的“形”与“神”都要“凝聚”,而应体现在“心散”。所谓“心散”,即散文“有一颗宁静、平淡、从容、温润和光明的心灵。换言之,散文的本质不在于形神俱‘散’,也不是‘形散神不散’,而是‘形聚神凝’中包含一颗潇洒散淡的自由之心。”这是将散文的“形”“神”“心”相区分,凸显散文本体特性的“心灵”自由表达。吴周文与陈剑晖从“自由”的角度谈散文,认为“散文的旗帜上飘扬着作家审美心态绝对的‘自由’,它是散文写作的荣耀和文章印记,是散文的理想和梦想,也是散文的哲学。”在此,思想自由、心灵自由、审美心态的自由与散文的自由达到某种契合。贾平凹甚至说:“散文是飞的艺术,游的艺术,它逍遥自由。”“说散文自由”,既是“心灵之自由”,又是“形式之自由”。这种用“飞”与“游”形容散文的“心散”,就变得更加灵动优雅。

谢有顺提出“散文的心事”,将散文的本体视为一种关于“心灵”的叙事,进一步凸显“散文的心”与“世道人心”。他说:“散文比起小说,更是需要体现作者的闲心和闲笔,散文一旦没有了‘文章’该有的那种从容、潇洒的风采,就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缺憾。”基于此,谢有顺从“人心的呢喃”“对人心最忠诚的守护”“心灵的质量”“文雅的心灵”等角度阐释散文的心境,以获得对于“散文的心”的超越性意向。

中国现当代散文的本体“心论”,走过一个由外到内、从客观到主观、自西方化到中国化的过程,也形成了散文的本体性,这是“心论”散文话语获得理性自觉意识的显著表征。

(二)散文的主体“心论”

郁达夫等人将散文作为本体来探讨“散文的心”,是颇有价值的,因为文本一旦形成,它自有生命的独立性与自足性,这也是较长一段时间里形式主义文本批评得以兴盛的重要原因。但散文文本毕竟不是孤立存在,它离不开散文家,更离不开散文家的主体性,特别是散文家主体之“心”。因为散文的后面站着作家,文本是由散文家的人格、人品、人性、胸襟、境界决定的。就如有学者所言:“散文是一种洋溢着自己深切感受的素描,在为大千世界画像的同时,也就完成了自画像的任务。”因此,在中国现当代散文批评中,强调“散文家的心”成为一种显著的话语形式,这仿佛成为透视散文的一束强光。

一是真心。散文在多大程度上能做到真实,取决于散文家是否有一颗“真心”,这是检验散文真假的试金石。梁实秋指出:“古人说,言为心声,其实文也是心声。”“平常人的语言文字只求其能达,艺术的散文要求其能真实——对于作者心中的意念真实。”孙犁提出:“文章要感人肺腑,出于肺腑之言,才能感动别人的肺腑。”耿立认为:“散文的尊严在于它的精神空间,散文贴近现实不假,但散文更贴近一个人的心灵,散文的表达自我,不只是眼中的视觉的,不只是回忆,关键是表达出我是什么,剖开自己,呈现一个个不一样的有异于别人的那个存在。”可见,散文家有一颗真心是多么重要,它直接决定散文的本体之心。

二是童心。对散文家来说,要做到真心相对容易,但要有一颗童心特别是赤子之心,那是相当困难的。因为随着年岁渐长,人生阅历丰富,经验和智慧生成,人心也就容易不古,变得富有心机,甚至成为牛山濯濯的老奸巨猾了。贾平凹强调散文特别是儿童散文的“童心”与“稚趣”,他说:“儿童散文和一般的散文写作又有什么不同呢?一句话:独具童心。儿童散文的情的所在,情的表现,就在‘童心’二字上。”“童心是纯净的,可爱的,而文学作品是人生的净化剂。写任何题材的任何作家都讲究要‘有一颗赤子之心’来从文,而从事儿童文学散文创作的作家更应如此。”“散文是最易表达情绪的,表达内心世界的。”“尽一切办法,把这种心灵内在的和谐统一到、融会到气韵、意境、含蓄中去。”在此,“童心”与“赤子之心”成为散文家的“金不换”,是让散文获得超越与升华的关键。奚学瑶将散文家的“童心”看得至高无上,并坚定认为:“真正的散文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还说:萧乾是“生活中的一个‘老顽童’,在文章中也常常流露出一片童心”;杨朔的“《茶花赋》中最使人动心的是‘童子面茶花’了。似乎,这是作家神来之笔,但它不是无源之水,而是一种灵性的感召,一种爱的发扬,与童心相契的天机的开启。只有一个良善、纯真的人,才能在纷繁杂乱的世界中感受到这样一种真纯的自然之美”。作者甚至直言:“无童心的作家,不能称其为有人性的作家;无童心的散文,便不会流淌情爱,也不会闪烁人性的光彩。”在不少人看来,“童心”与“赤子之心”是衡量散文作家的绝对标准,是保持真情、纯情、深情的关键,也是散文家难以提升和达到的瓶颈问题。

三是闲心。一般说来,小说家靠紧张的故事情节引人入胜,诗人以激情与炫张感人,戏剧家则重视强烈的矛盾冲突,而散文家要有一颗平淡的“闲心”。这是形成散文之“散”的特性所在,也是漫步体、絮语体、边缘体、老人体、谈话体的内在成因。有学者认为:“一个散文家,如果没有一点闲心和闲笔,要写好散文,恐怕是很难的。而许多人之所以闲不下来,并不是艺术技巧的问题,实在是他还没具备写好散文的心境罢了。”“朱增泉的散文真正吸引我的,……是他进入散文时的心境:他放低自己,不再居高临下地俯视历史和现实,这个话语姿态,为他赢来了一片闲心。有了闲心,他的散文就出现了许多颇有意味的闲笔。”散文家有闲心才能写闲文,有闲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人生智慧的闪现,是知晓了人生有涯与天地无涯之后所获得的醒悟。

四是世俗心。人们往往总是从文化品质与精神高度理解散文家,某种程度上说不无道理。但过于凌空高蹈,不食人间烟火,散文家就会陷入玄虚和不接地气状态,导致散文缺乏生活底蕴与生命力。为此,谢有顺表示:“一个好的散文家,一定要有一颗世俗心,同时兼具一种灵魂的视力。他必须能够在世俗里安妥自己的心灵,必须对实感世界有切身的了解,他才能写出有心灵质量的好散文。”这是基于现实实践和人生经验对散文家提出的“心”的审美判断标准。

由“散文的心”到“散文家的‘心’”,这既是回溯通道,又是基本前提,还是关于思想、文化、智慧的穿行,因为“写作者内心若没有力量,无法在知识与经验之间穿行,不能化合历史与现实的冲突,也就是说,不能在散文里建构一个足够强大的自我来消化这一切,所有关于散文的梦想,都难以在话语实践中实现”。这是对于散文家主体之“心”的价值定位,也是批评家对于“心”的话语的清醒认知与自觉遵循。

(三)散文的媒介“心论”

按照接受美学理论,读者与批评家在文学传播与阐释中也具有重要作用。因此,如何通过散文作家将“心”传达到散文作品,再感动读者和引起批评家共鸣,都离不开“心灵”作用。可以说,“散文的交心”是散文批评话语的重要一环,通过“交心”使散文获得内在的统一协调,也使散文获得独特价值与审美性。

其一,会心。所谓“会心”,有心领神会、心有灵犀与不谋而合之意,也包含了情投意合、知心知意、知己之感。所以,中国古代记载:“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李太白、杜子美在布衣时,同游梁、宋,为诗酒会心之友。”林语堂在《论文》中有《会心之顷》一节,其中有言:“凡可引起会心之趣者,则可为作文材料,反之则决不可。凡人触景生情,每欲寄言,书之纸上,以达吾此刻心中之一感触,而觉湛然有味是为会心之顷。……此种文章最为上乘。明末小品多如此。周作人先生小品之成功,即得力于明末小品,亦即得力于会心之趣也。其话冲口而出,貌似平凡,实则充满人生甘苦味。”这是在“人”与“物”,或者说“人心”与“物心”的关系中进行理解的,当作家能以人心体察物心,散文创作就会进入“会心之顷”,读者阅读和批评家审美的过程中,也能有“会心”之妙,是言外之意与不言自知的心灵沟通与灵魂贴近。

其二,同心。所谓“同心”是指同理心,是共在心。吾心与汝心同,且相安共存,方可得到谐合,并扩而大之,以获得更大的心,以及人们的普遍认同。钱穆曾说:“孔子所牖启人心的,却实在是一个新趋向。他牖启心走向心,教人心安放在人心里。他教各个人的心,走向别人的心里找安顿、找归宿。”他又说:“先把自己的心走向别人心里去。自己心走向他人心,他将会感到他人心还如自己心,他人心还是在自己的心里。”他还说:“于是一人之心,化成了一家心。一家之心,化成了一国心。一国之心,化成了天下心。天下人心,便化成了世界心与宇宙心。”这是以“己心”比“他心”,是“心”力的不断放大。对此,陈剑晖说得更直白,在评吴周文散文时说:“‘惦念之情’实际上就是‘我心’与‘他心’的双向流动,所以它是一种特别柔软、温暖和平实的情愫。也许正是由于‘惦念之情’比一般的感情要广阔深厚得多。”这样的“同心”,是散文家之间、散文家与描写对象、散文与天地人心之间,形成的“心灵”相知、相与、相得。

其三,裸心。散文强调真心,往往难免自我掩饰,自觉不自觉地遮蔽了某些内容。有人以“裸心”评萧红散文,指出散文家是毫无掩饰地向读者敞开心扉,有人说范培松以其散文《南溪水》实现了自己的“裸心”论,陈剑晖要求散文家要敢于“裸心”。巴金散文以说真话著称,《随想录》为其代表,他说:“可能以后还会有读者来信问起写作的秘诀,以为我藏有万能钥匙。其实我已经在前面交了底。倘使真有所谓秘诀的话,那也只有这样的一句:把心交给读者。”梁实秋在《谈志摩的散文》中也认为:“志摩提起笔来,毫不矜持,把他的心里的话真掏出来说,把他的读者当做顶亲近的人。”林非也有类似看法:“面对读者就应该像跟自己的亲人剖开心灵似的,散文必须交出自己的心来,才有可能达到这种文学样式的极致。”他还说:“世界上任何一篇属于不同类型的文章,只要是抒发了自己具有个性的情感,因而就能够打动人们的心灵。”他进而提出:“散文创作确实是整个人类心灵活动的记载,是一种侧重于表达内心的感受和体验,……它主要是以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真情实感打动读者。”“这就需要真挚地打开自己的心扉,向读者交出自己这颗赤诚和滚烫的心。”这是作家与读者以亲人、家人般的促膝谈心,是心心相印的热烈情感表达,其“裸心”“剖开心灵”“把心交给读者”“向读者交出自己这颗赤诚和滚烫的心”等话语表达,具有形象、生动和震撼心魂的力量。

其四,动心。从功能上说,散文创作的目的是感化世道人心,这就决定了散文家、读者、批评家都要心有所动。当然,这个动心有的强烈,有的温和,有的舒缓,但无论如何,要突破散文的“形”“体”,进入“心”,通过内心的感动发生化学反应。这是关于心理学、传播学、美学、文化学、生理学等的重要问题。如林语堂所言:“诗文养神之功,胜于安谧剂万万。”“诗文除陶淑性情以外,似乎没甚用处,但就此一点已有动心忍性之功,不可小觑。”只是与诗的激情式陶冶性情比,散文主要是舒缓和优雅的,更能体现“动心忍性”作用。谢有顺重视散文的激发与唤醒作用,他说:“现在的好散文不少,但我越发地重视,一本散文读完之后,能否唤醒我内心里那些沉睡的事物,或者给我带来智慧上的愉悦。……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借着阅读来洞悉人心、观察世界。”与外在世界比,心灵世界更加丰厚、神秘,人的内心也充满各种未知,通过“动心”可在作家、散文、读者、批评家之间形成多个心理场域的互动、激活、创新、再造,以达到更高层次的精神锻造与心灵洗礼。

其五,合心。中国传统讲“和”与“合”,也重视“和合”,并形成“和合文化”。这在孔子、管子等人都有阐述。管子曰:“畜之以道则民和,养之以德则民合。和合故能谐,谐故能辑,谐辑以悉,莫之能伤。”有学者认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本精神是尚和合,倡导和合,推崇和谐,强调合作,追求和平。将“和合文化”用于散文的“心论”,即为“合心”,是一种同中有合、异中亦可合的心灵观照。谢有顺说:“散文确实是一种文雅的艺术。”“自然、大方的风度,不仅指语言,它更是一种精神气度,一种松弛、宽广的心境。雅致的语言,必然是从一种文雅的心灵里来,所谓文心和人心的合一,并非一句虚言。从这个意义上说,散文的‘雅’,关乎心灵的密度和广度,也关乎语言如何塑造心的形状。”在此,“文心与人心的合一”为“心”之“合”,即“合心”。林语堂曾说:“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此处,用“一心”评说天地文章,可谓气势宏大,与谢有顺所说的散文有“波澜万丈的心”有相通处,也是一种“合心”,是评说者对宇宙文章的“一心”评说。王尧以“永恒的‘心想’”评论散文,他说:“在韩少功的散文中,与‘灵魂’相对立的是‘技术’和‘技术主义’。‘灵魂’与‘技术’是韩少功散文最重要的关键词。‘灵魂’有时又表述‘心想’‘心血’和‘心魂’。”这是评论家与散文家的心灵相通、相融、相合、相照,也是散文批评话语的心光折射。

与“散文的心”和“散文家的心”相比,中国现当代“散文的交心”话语更加灵活多样,也更富于主体性、丰富性、深刻性。它是一个动态过程,也是可以相互参照、映射、透视的多面体,还可在与“形”“体”的比较中,尽显神韵风采,特别是心灵的光辉。需要强调的是,中国现当代“心”的散文批评话语有显性的,也有隐性的,前者容易把握,后者则如冰山一角下的巨大隐含,要慢慢地发掘和体悟。

散文的“心论”在中国现当代比较繁复芜杂,不够清晰和系统,但通过辨析可见其话语生成与定型的状况。不过,目前,它基本包含了散文的功能作用,以及作家主体、散文本体、读者主体、批评家主体,还有一些散文理论的相关命题、概念、文体、类别,这在整体缺乏“心”的理论语境中也是难能可贵的。

二、比较视野下现当代散文的“心论”

中国现当代“心”的散文批评话语既具有独立性,又与外国特别是中国传统的“心论”直接相关,还与中国现当代诗歌、小说等的“心论”具有相通相异之处。在此,主要立足于中国的“心论”传统,研讨散文“心”的话语价值与局限,以便对中国现当代“心”的散文批评话语有更全面清醒的理解认知。

(一)中西之别:西方之“思”与中国之“心”

何谓“心”,按词典解释,主要包括“心脏”“中心”“二十八宿之一”“思想的器官和思想、感情”四个方面。其中,“思想”与“感情”占据重要位置。

前文费孝通不赞同简单将“心”翻译成“思想”与“智力”,主要是基于人们对“心”的科学化理解,或者说是从西方视角对“心”作简约化理解,未能给“心”以中国化的内涵。因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儿等人都谈到“心”与“心灵”,但更多的是从“思想”与“智力”进行理解的,西方心理学也更重视对“心”进行科学的理性分析。如笛卡儿所说:“这个‘我’,亦即我赖以成为我心中的那个心灵,是与身体完全不同的,甚至比身体更容易认识。”这与“我思故我在”强调的“思”,有着相同的运思和认知方式。

事实上,中国传统文化的“心”也是有思想功用的,如“心思”“心想”“心识”“心智”等词皆是,《管子》的“心”(“心之在体,君之位也。……心处其道,九窍循理”)也是一种“思”。林语堂甚至说,中国人是用“心”与“肚子”进行思想的,他认为:“中国人以为我们确是用肚肠去思想的;我们说一个学者有学问便称他是‘满腹思想’‘满腹经纶’‘满腹诗文’。……中国学者把一篇文章或演讲词的大意想好,而还没写上纸时,我们便说他们已经打好了‘腹稿’。他们已经把他们要写的东西在肚里安排好了。”不过,与西方不同的是,中国之“心”更注重与众不同的“心灵”,是基于“情感”,与天地贯通,充满想象、幻想、梦想、神秘的一个灵性世界,林语堂称为“灵心”,这与“思想”和“智力”又有所不同。林语堂表示:“我们确有一个高贵的,伟大的灵心,有一个能够了解这宇宙的灵心。”不过,这个高贵的灵心,不在于其合理、完美、固定,那是乏味的,而“在我们的不合理中,自相矛盾中,戏耍和假日的欢乐中、成见中、顽固中和健忘中,我觉得我们都是可爱的”,“阅读一部小说,便是在追求一个多变动的、不可测度的灵心,这个灵心由一条以许多连续发生的情势而造成的迷路,在相当的时候,实现其不可测摸的决定”。显然,林语堂不反对“心”(肚子、肠)的思想力,但更强调的是它的高贵、伟大、变幻、神秘,这是中国人“灵心”有别于西方人之“心”及其“心灵”的独特之处。

西方人主要用大脑思考,这就带来对于“心”的论述也是多思的。中国人也用“心”思考,但这个“心灵”更是一颗“灵心”,那是具有内在化、情绪化、复杂性、神秘感,是一个捉摸不定、灵光闪现、生机盎然的生命体。也是在此意义上,在国外生活了数十年的林语堂自称:“自我反观,我相信我的头脑是西洋的产品,而我的心是中国的。”“心”是相对于“身”“体”“脑”而言的,中国之“心”虽不排除思想,但与西方人的科学大脑的思想与智力有别,是一个充满情感、意趣、想象、智慧的神奇之所。

费孝通强调中国学者不能忽略由“心”入手研究社会学,也不赞同简单从“思想”与“智力”角度理解中国之“心”。这提醒我们,中国文化自信、中国人心自信、中国学术自觉的重要性,特别要避免在向西方学习的过程中,无视甚至消泯中国之“心”的独特价值意义。

(二)古今之谜:对传统“心论”的承继

中国自古以来重视“心”,也形成了关于“心灵”的艺术生活习尚,这是世界其他各国难以比拟的。用辜鸿铭的话说就是:“中国人具有同情的力量——因为他们完全过一种心灵的生活——一种情感的生活。……一种人类之爱的生活。”“正是因为中国人过着一种心灵的生活、一种像孩子一样的生活,所以使得他们在许多方面还显得那样幼稚。”“如果说中华民族之精神是一种青春永葆的精神、是不朽的民族魂,那么,民族不朽的秘密就是中国人心灵与理智的完美谐和。”林语堂则专用“中国人的心灵”论道:“中国人的心灵在许多方面都类似于女性心态。事实上,只有‘女性化’这个词可以用来总结中国人心灵的各个方面。女性智慧与女性逻辑的那些特点就是中国人心灵的特点。”以“孩子”的童稚和“女性”的直觉概括中国人的心灵,在辜鸿铭与林语堂虽然有别,但在“青春永葆”与“智慧”上是共同的,是一种“心灵生活”的完美艺术显现。事实上,自《尚书》提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与“以义制事,以礼制心”,管子、老子、庄子、孔子、孟子、荀子都重视“心”,到张载时倡导“为天地立心”,到张九成、胡宏、陆九渊、真德秀、娄谅、陈献章,再到王阳明形成著名的“心学”,还有曾国藩的《治心经》,以及梁漱溟、钱穆、徐复观等人对“心”的研究,形成一条悠久的关于“心”的文化链条,也成为哺育中华民族的一条不冻的心河。目前,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主要从以下方面继承了中国传统的“心论”资源。

1.关于童心。中国古代谈“赤子心”和“童心”者甚多,如老子的“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和“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孟子的“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李卓吾的“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基于此,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充分吸收了传统的“童心”说,如林非提到:“正像李卓吾说的,‘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而是胸间‘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于是‘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林非还认为:“明代大思想家李卓吾在《童心说》中标出‘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像这样呼唤真诚的感情,抨击道学家虚伪的伦理说教,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产生了强烈的进步作用。”最有代表性的影响是,王阳明在《归光》中说:“行年忽五十,顿觉毛发改。四十九年非,童心独犹在。”龚自珍也表示:“黄金华发两飘萧,六九童心尚未消。”这与林语堂四十岁写的“一点童心犹未灭,半丝白鬓尚且无”何其相似?他们的年岁虽然不同,其童心“未灭”却是一样的。

2.关于文心。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文学理论著作是《文心雕龙》,其核心话语是“文心”,这在中国现当代散文批评中多有运用。如何西来的《从“师心”看“文心”——读邵燕祥的杂文和随笔》(《当代作家评论》1985年第5期),黄发有的《缥缈的文心——梦莉论》(《世界华文文学论坛》1998年第3期),房福贤、金永辉的《文心共戎装一色——李存葆“文化大散文”的绿色主题》(《山东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5期),徐贞同的《绘心复合于文心——丰子恺散文的漫画艺术》(《泰州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05年第5期),古耜的《且将文心作虹桥——读李元洛的“古典流连”系列》(《人民日报》2013年10月28日),王兆胜的《中国文心的现代重塑——王尧散文随笔的特点及其意义》(《扬子江文学评论》2023年第5期)等。孟繁华在《美食亦文心——读谢冕先生散文集〈觅食记〉》中说:“谢先生品鉴即文心,觅食如作文,情义即为人。所谓‘文心’,就是以文映心,以心作文。”在此,“文心”被赋予不同的组合与内涵,但其精神旨趣与刘勰的“文心”一脉相传。

3.关于天地人心。天有天心,地有地心,人有人心。所以,早在《尚书》里就有“天心”,天地之道、天地人心、天人合一是贯通一体的,中国现当代“心”的散文批评对此也有吸收,特别是“天心”的作用。谢有顺说:“中国人讲‘天道人心’,其背后的意思是说,‘人心’和‘天道’同,对此,王阳明解释为:‘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归结点还是‘人心’二字。王阳明还说:‘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陆九渊也说:‘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可见,要真正领悟‘道’和‘理’,就得进入一个广大的人心世界。”基于此,谢有顺评价当代散文,王蒙的“《尴尬风流》也可以说是一本呈现精神和解的书,那些矛盾、冲突、悖反、荒谬,至终都被‘老王’的‘心’所溶解。世界在‘老王’眼中,不是现象的世界,也不是物质的世界,而是‘心’的世界。”“《尴尬风流》中的绝大多数片段,写的都是中国的人事、人情,通向的也是中国的智慧和人心。‘老王’的‘心’,正是绵延于中国社会几千年之‘本心’。”这就将“人心”扩而大之,进入“天地之心”,并形成古今的融会贯通。柯灵直言,他的散文是“以天地为心,造化为师,以真为骨,美为神,以宇宙万物为友,人间哀乐为怀”。这就超出了世道人心,进入了天地之心的境界。

4.关于散文的心。郁达夫提出“散文的心”,表面看是批判中国古代的载道文心,实则传承了王阳明的重情和率性之心,就如有学者所言:“龚自珍与阳明都保持了对于生命的终极关怀,此关怀要求生命进入大化之中,这是宇宙论的说法,也是‘率性之谓道’的说法,代表了生命的最高理想。”其实,在王阳明“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中也包含着郁达夫的“心”与“体”的关系,如范培松用散文的“心”与“体”评说贾平凹散文,他还认为:很显然,在“心”与“体”的关系中,郁达夫是“以‘心’求‘体’,‘体’为‘心’用”。郁达夫的“散文的心”与传统相关,也开启了现代“心”的散文批评话语。其实,还有不少人受到阳明心学的影响,徐志摩早年写过“心学”文章,他说:“今人之病,在于蒙而不发,讹而不真,惑而不悟,暱物以远性,所以致其然者,惟心之用。”正因为“心”学有着悠久历史,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才能有丰厚的土壤,并得以培育、生长、滋荣。

纵而观之,自古及今有一条“心”河,它滋润着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这在许多方面都可以找到直接或间接影响,这是其源远流长和根深蒂固的关键。认识到这一点,就会对中国现当代散文批评充满中国传统文化自信,而不是简单站在西方文化的角度进行评说,更不至于不顾传统人为地割断脐带。

(三)古今之变:对传统“心论”的超越

中国现当代“心”的散文批评话语毕竟是新文化与新文学的产物,也深受欧风美雨的影响,这就决定了它不可能完全是传统的,而是有其时代感、现代性、创新性。基于此,就可以对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有新的理解。

1.散文的现代心。王阳明的“心学”也是主情和强调个性的,但仍受制于传统礼数、道德、伦理的影响,尤其是“个体”自觉不自觉受到某些规约。鲁迅、郁达夫、林语堂等人则不同,他们推崇人的解放、人的个性、人性的彻底解放,并将民主、自由、平等作为价值支撑,所以才能突破各种束缚,进入“我是我自己的,谁也没有干涉的权利”的境地。鲁迅的《摩罗诗力说》多次谈到“心”及其觉悟,他说:“盖人文之留遗后世者,最有力莫如心声。”“自觉之声发,每响心中于人心,清晰昭明,不同凡响。”“凡是群人,外状至异,各禀自国之特色,发为光华,而要其大归,则趣于一:大都不为顺世和乐之音,动吭一呼,闻者兴起,争天拒俗,而精神复深感后世人心,绵延至于无已。”他还批评老子,“老子书五千语,要在不撄人心;以不撄人心故,则必先自致槁木之心,立无为之治”,并提出“求新声于异邦”,“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这是一颗极不安分的“心”,是属于解放的“心灵”和心灵的“解放”。黄科安从“个性”张扬与“觉醒的思想”角度,谈郁达夫对现代散文的“心”的再造与形塑,因为郁达夫也说过“我们最初是要求人心的解放”,于是,黄科安认为:“以‘个人’为本位的文学理念,体现了‘五四’知识者把现代散文当作一种充分‘个性化’‘人格化’的文学形式,从而承载着中国现代知识者的自由创造意识和理性批判精神,而恰恰正是这一点,才构成有别于传统的现代散文的学理内涵和理论生长点。”这是从现代性的角度谈散文的“心”,是具有现代品格的深度开掘。

2.“心灵”的深度。一般来说,心灵是个谜,中国传统对“心”虽有多层次的开拓,但整体上缺乏深度,特别是较难进入一个神秘未知之所。现当代以来,“心”的散文话语在此有所推进,并取得一些实效。林语堂站在禅宗的角度,体味“较高的心、神秘的心的本质”,感觉“心以外的‘无限制’的心境”,把握“超感觉的心的本质”,确立“有独创思想的心”,以“心的视力”和“用心眼来看”,以获得其智慧。喻大翔认为,散文除了“词指”“象指”“义指”外,还有“心指”。他说:“散文文本心指的潜入层部分正是体现着那些或明或暗、或显或隐、或进或退的文化心理内容。”作者还以此评价张中行的散文《剥啄声》,认为:“这般用内心音乐敲门的人是谁呢?细腻柔密动情如此,并提到‘境界’的诗梦高度,不是一辈子的深心隐秘,不能如此下笔,尤其对于一个耄耋之年的中国散文家。”这是由“词”“象”“义”进入“心”的评论方式。谢有顺看到“散文里的心灵秘密”,强调“写出有心灵质量的好散文”,提出“灵魂的视力”。在此,关于“心的视力”“心眼”“灵魂的视力”的话语都有新意和标志性的,也超越了只站在现实层面和一般时空观理解“心灵”的局限,打开了一个可不断探入的神秘之地。

3.对童心的辩证理解。一直以来,人们对“童心说”多持单面的肯定态度,林非却提出不同看法。针对李卓吾为文,心中“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与“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的孩子气真情表达观,林非认为:“我过去是十分佩服这种见解的,但是在听了在座这位批评家关于‘儿童化’的见解之后,很严肃认真地重新思考了一番,才认识到标出‘童心’是很对的,然而如果绝对化地强调‘童心’,竟要依靠‘童心常存’,去实现‘道理不行’,像这样跟任何一种‘道理’都机械地对立起来,就只能说是完全放弃了趋于深刻思想的另一种极端,必然会产生严重的副作用,这个命题似乎很值得文学批评史家的认真研究。所谓涵养不高的另一种表现,就是不去克服和摒弃粗俗与鄙吝的心理状态,却将它赤裸裸地宣泄出来。”这对散文过于强调任性而为的真情、童心是一种纠偏,也是林非的“童心”观的一次丰富、突破与发展。

4.散文的“心散”。关于散文的概念,散文的“散”到底应落在何处?针对已成定式的“形散”与“神散”,王兆胜提出“心散”,这是在传统“心”的散文理论话语基础上的一次探索。因为这个“心散”是以散文的“自由”为依据,也是对中国古代“放心”“逸心”“游心”的一种转换与发展。

总之,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确实也有一些探索与创新,这些新提法、新概念、新话语可能尚不完备,还有待于通过实践进行检验,但努力的方向和探索的精神是值得给予充分肯定的。

三、新时代散文的“心论”批评话语建构

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虽有不少探索与创新,但仍存在不少局限,如能将它与中国传统的“心”学打通,特别是以“文心”为基石,借鉴外国的“心论”资源,就有望建构新时代“心”的散文理论话语。基于此,应从以下方面建构“心”的散文批评话语。

(一)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的局限

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虽有一些亮点,但远未达到完备,更不要说臻于成熟,其局限性非常明显,也有一些重要问题亟待解决。

碎片化研究导致缺乏聚焦。在中国现当代百余年的时光里,关于散文的“心论”并不多见,已有内容也是多散落于大量的散文论中,需要下大力气从中进行打捞,做艰辛的披沙拣金工作。就个体而论,本来论“心”的散文话语就不多,它们又被淹没在大量的著述中,呈隐含性、碎片化、单一性的特点。另外,郁达夫明确提出“散文的心”,却只作了简略陈述,并未做更全面、详细、系统地展开和论述,这在其散文论与文学论中也显得比较孤立。谢有顺的《散文中的心事》一书主要从“心”的角度切入,比较全面和贴近散文的论述,有明确的自觉意识,且多有心会,但也没有系统的理论展开。

真能成为“心”的散文话语还不多。笼统将不少散文的“心论”作为话语是可以的,但严格说来,真正的话语要有标识性,是经过高度概括和抽象的。更多散文批评的“心论”仍停留在感觉层次,重复性与类同化倾向明显,创新性明显不足。如梁实秋说:“我记得胡适之先生第一集《文存》的序里好像有这么一句:‘我这集里没有一篇文章不是用心做的。’我最佩服这个态度。不用心写的文章,发表出来是造孽。胡先生的文章之用心,偏向于思想方面处较多于散文艺术方面;志摩的用心,却大半在散文艺术方面。”在此,以“用心”概括散文创作,并从思想和形式上对胡适与徐志摩进行区分,既准确有力又有启发性。问题在于,“用心”一词虽在刘勰《文心雕龙》“序志第五十”中用过,但用在此处仍普通,没能从生活层面凸显出来,批评的话语性不强,给人留下的印象不深。

散文的“心”并未得到更深入研讨。目前,中国现当代从文化思想上谈“心”者相对较多,如钱穆写过《物世界与心世界》《天地与心胸》《心之信与修》《灵魂与心》等,其中主要谈的是文化精神与艺术人生,较少谈“文心”;鲁迅的《摩罗诗力说》多有“心”论,但少从“文心”的角度切入谈文。同理,在文学之“心”中,有“诗心”“小说心”“戏剧心”,那么,如何突出“文心”,特别是“散文的‘心’”,这在中国现当代散文批评话语中并不彰显,即使有也比较含混,针对性不强,很难让人眼前一亮。就“散文的心”而论,往往偏于谈散文的“心”,忽略谈“散文”的心,致使“心论”的散文特性并不强烈。换言之,在“散文”与“心”之间,所论偏于“心”,忽略对散文本质的把握,更少对二者进行辩证理解。这就形成“心”的散文批评话语不够明确,也缺乏对“散文”本质的穿透力。

从中国古代的“心论”,特别是“文心”的视角,理解和评估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也就有了深厚根基和可靠参照。同理,从现代性角度衡量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也会获得一份清醒与自信,并找到自身的薄弱环节和创新点。更重要的是,如何将中国古代的“心论”进行现代性转换和创新性发展,这是今后必须努力突破的关键。

(二)传统“心论”资源的开发与创新

中国自古重视“心”,许多方面也被纳入“心”的系统。比如,我们常说的“心肠”“心胸”“心意”“心绪”“心肺”“心情”“心怀”“心腹”“心想”“心宿”“心声”等都与“心”密切相关,甚至是“心”的扩大和增值。所以,林语堂说:“中国的语言就好像女人的闲聊。”“还有心与头脑的分离成为二而一的东西,当一个中国人承认他们用他们的心来思想(我在我的肚子里想,有时我在我的心里想)的时候。那个‘心’字是同时指心肠及头脑,因此中国人在他们的思想中是情感的。”可见,中国之“心”不只限于“心脏”,而是极为丰富、复杂、独特的世界:它天容地载,无远弗届,甚至包括想象力难以抵达的神秘区域。

《诗经》有“忧心”,《尚书》有“道心”,《庄子》有“成心”,《孟子》有“民心”,《荀子》有“仁心”。也有庄子的“游心”“无心”“常心”,孟子的“放心”,张载的“立心”,李贽的“童心”,都是关于“心”的标志性概念。《管子》论“心”处甚多,如“金心”“白心”“大心”等颇有代表性。还有,自陆九渊、娄谅、陈献章、王阳明以来发展而成的“心学”,这是在继承传统“心”学基础上的创新,其核心内容有:“心即是理”“知行合一”“致良知”,这有助于更内在化、精神化、哲学化理解“心”。刘勰的《文心雕龙》以来形成的“文心”传统,更是中国现当代“心”的散文传统的宝贵资源,因为它更接近散文本体,与散文话语关系更为密切。

关于“文心”,刘勰曰:“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文果载心,余心有寄。”可见,“文心”涉猎之广、承载之重、作用之大。清代龚自珍诗文中多用“心”,较有代表性的有“文心”“观心”“童心”“忏心”“大心”“奇心”“戮心”,以及“心力”“心史”“心审”“心悟”等,这样的“心”与“文心”,特别是“观心”“戮心”“忏心”都有新意,是进一步开发的宝贵资源。有人表示:“须知谈心性,正是开辟价值之源。心性是人文世界的总根源。心性之学,在过去发展至王阳明已到精微之境。”鲁迅曾有“吾愿先闻其白心”与“独往来于自心之天地”的说法,这种“白心”与“自心”显然与管子的“白心”等有着内在的关联性。因此,若能对中国传统的“心”论,尤其是“文心”的不同概念进行整理、研讨、总结,将大大有助于新时代“心”的散文批评话语建构。

出于各方面原因,这个工作比较繁难,需要从细处入手,有真正的理性自觉和全身心投入。也可以借助大数据、数字化等新科技,以达到事半功倍之效。这方面的数据库一旦建立起来,“心”的散文批评话语建构也就有了可靠保证。

(三)新时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建构

党的十九大报告明确提出进入新时代,其中,“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勠力同心”“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成为关键词。因此,如何立足于“中国梦”,在传统“心论”的基础上,结合“文心”与“散文的心”,建构“心”的散文批评话语具有重要意义。新时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必须站在时代发言,既有中国文化特质,贴近社会实践与文本特色,又需要有内在的解释力与阐释力。

在天心、地心、人心“三维心”中建立散文批评话语。中国古代一直重视“天”与“心”,并形成二者的矛盾性、和谐性、统一性、辩证性理解。有学者指出:“究竟应该以‘心’还是以‘天’作为道德形上学的最后依据,是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心本体’与‘天本体’的矛盾酝酿于孔子,形成于孟子,爆发于朱陆,消解于阳明。”另外,中国传统又强调天人合一,希望在天、地、人、心上寻求平衡与和谐,以克服其存在的问题。不过,由于在强大的天地面前,古人还是相对忽略“人”,其“人心”也就显得微弱得多。近现代以来,“人的文学”将“人”特别是人的个性不断放大,形成人与人性的彻底解放,但“天地之心”又被悬置或抛弃,导致人心的无所皈依,甚至受到不同程度的异化。新时代散文“心”的批评就要打破现有格局,进入天、地、人、物、事、心的博大时空,从而获得更有说服力的新话语。以鲁迅散文《野草》与《朝花夕拾》研究为例,研究者以“人的文学”观为主旨,于是出现鲜明的政治叙事。比如,将《秋夜》中那两棵枣树解释为“指向封建专制统治的两把利剑”,其他文章也会给予现实主义的阐释。但较少有人注意,这两个文本的“心”的话语,也缺乏从“心”的角度进行评说,特别是从“天心”“地心”“物心”“文心”出发进行的“人心”审视,这必然导致对鲁迅散文的简单化理解。如“决不占你的心地”“我无布施心”“我的心分外地寂寞”“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我的心只得沉重着”是鲁迅散文的“人心”。《秋夜》开头,鲁迅着力写枣树与天空,那是有“眼”“冷眼”“微笑”“奇怪而高”“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的天空,此处虽没有谈“天心”,但可以明显感受到。《墓碣文》里,鲁迅写道:“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在此,“天心”在天上的深渊中。文中还有“抉心自食,欲知本味”与“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的“人心”与“自心”表述。还有《死火》《失掉的好地狱》中的“地心”,《影的告别》《雪》《腊叶》等的“物心”,都是鲁迅以“心”书写或书写“心”的实例。另外,通过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如何在“人心”与“天心”“地心”“文心”中找到平衡点,是散文批评话语增值的关键。因此,由“人心”进入“物心”与“天地道心”,是散文批评话语突破传统进行重建的新观念、新理论、新方法。

将“心力”作为散文批评话语的关键词。比较而言,中国文化重“灵心”,西方文化崇“智力”,然而,近现代以来有明显的化合之势,“心力”一词逐渐为人所重,并具有巨大潜能。龚自珍提出“心力说”,谭嗣同认为:“心之力量虽天地不能比拟,虽天地之大可以由心成之、毁之、改造之,无不如意。”毛泽东1917年写过《心之力》,并与“体力”进行分合,认为“人之心力与体力合行一事,事未有难成者”。陶行知《在劳力上劳心》提出“用心以制力。这样做的人要用心思去指挥力量,……这种人能以人力胜天工”。由此可见,“心力”的重要性和巨大作用。同理,“心”的散文批评话语就可在“心力”中获得阐释空间与能量增值。以“心”的层级与能量为例,中国古代有“同心”“共心”“大心”等说法,到龚自珍有“发大心”,钱穆有“大共心”,毛泽东有“全心全意”,习近平总书记有“同心圆”,再结合散文的“会心”“动心”“合心”式的“交心”,就可获得“心”的散文批评话语的巨大阐释力。比如,对中国现当代散文,批评家一向推崇西方启蒙意义的个性话语散文,并将之奉为经典;然而,对“国体散文”,特别是以李大钊、方志敏、林觉民、魏巍、梁衡、厉彦林等人为代表的红色散文则没有得到令人信服的阐释,不是评价不高,就是缺乏解释力。如站在“心力”上理解,红色散文就会获得巨大潜能、精神高度与艺术魅力,那是由一人之心始,不断聚集后达到万众一心,并且这种“心力”发之于初心、自心、练心、大心,是在作家、文本、读者、批评家之间形成的“交心”与“共心”,这是只强调西方个性启蒙的散文难以达到的境界。目前,散文批评整体缺乏有效话语,“心力”可以在中西结合中实现超越性,既吸收西方的智力,又能充分发挥中国之“灵心”,并在二者之间形成超常的创造性智慧。

从本体意义建立“心”的散文批评话语。整体而言,关于“心”的批评话语较多,针对“心”的文学批评话语也不少,但“心”的散文批评话语不多。关于此,既与现当代以来对“散文”文体的忽略有关,也与中国传统散文是“大文章”有关,因为传统这个“文”不只指文章或散文,还包括诗歌、小说等。比如,中国古代“文论”,甚至刘勰《文心雕龙》的“文心”之“文”都不是严格意义的“散文”,而是指“文学”。有人将刘勰的“文心”和金圣叹的“文心”作比,得出这样的结论:“刘勰没有超越他所处的时代,其所取之‘文’,乃是就其广义而言,既包含有韵之文,又容纳无韵之笔;既指而今所谓‘纯文学’的诗歌、散文、戏剧、小说等文体,又指一般论说性、应用性的‘杂文学’。”“刘勰重文要合于文体的‘文体性’;金圣叹重文要蕴于文本的‘文学性’。”这就需要从古代的“文心”走向现当代的“散文的心”,真正切入散文的心灵叙事。王阳明提出:“心统性情,性,心体也;情,心用也。”这样,“心”就与“性情”有关,而且“性”与“情”又可再分,有“体”与“用”之别。基于此,就可以将散文的真情,以及童心、裸心、放心、逸心等系于“性”这棵树上,而统御“性”的又是“心”,特别是本心与初心。孟子提出四“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这种“正心”可统“童心”“赤子心”“裸心”“抉心”等“性情”,使之不走向极端。在散文的“心散”中,亦可确立稳定的“心”,以统“性”,用“情”,避免“性”散、“情”滥、“体”浮,确保其在自由潇洒中稳固不飘。当然,“性”有“天性”“人性”“物性”,“心”有天地道心或天心、人心与物心;“情”有浓情、挚情、深情,要避免伤情与滥情,就要建立“心”与“性”和“情”的内在关系。还有人借助刘勰的“师心”探索散文的“文心”,由此探索“杂文随笔中表现出来的人格,这人格,既是“文心”,也通向“心”。这有助于真正意义上的“心”的散文批评话语建构。更有人以“文心”为内核与主线,拟编纂“二十世纪中国文心史”,并提出“外心”“内灵”“生命之心”。应该说,这样的设想甚好,也有整体观和建构意识,只是主要针对的是整体文学,对“散文”则缺乏独特观照,也忽略了这一维度。不过,这对从“心”的角度构建散文批评话语具有启发性。笔者认为,与“诗心”“小说之心”“文心”相比,“散文的心”应显示出自身的文体特点与独特价值,偏重于“六心”:真心、静心、纯心、闲心、逸心、同心。进而言之,“真心”包含着真情实感,“静心”内含了平和智慧,“纯心”可以澡雪精神,“闲心”葆有从容散淡,“逸心”充盈自由潇洒,“同心”富有同感共情。今后,可围绕这“六心”对“散文的心”的内涵与外延进行深化和拓展。还有,古耜提出“绿色文心”这个概念,他对它虽没有详细阐释,但其中的环保意识、现代意识、人文情怀是显见的,以之作为散文的“心论”话语进行批评和研究也是有意义的。

新时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建构,既是古今中外“心论”文化的聚集与交融过程,也是中国“心论”“文心”“散文的心”的文化自觉、理论自觉、散文自觉呈现,还是结合散文创作实践进行的散文批评话语创新。中国现当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虽不完备,但作为一个样本、中介与桥梁,它为新时代散文“心”的批评话语找到了来路、展示了未来,也成为转型期的历史镜像与心灵回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