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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为何停了“年会”
来源:北京晚报 | 蔡辉  2026年02月13日09:27

在“正史”(起居录、实录等)中,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的春节略有不同:大年初一,康熙帝取消了例行的“元旦大朝”和“太和殿元旦大燕礼”。

“元旦大朝”是每年初一举行的群臣庆贺礼,始于清太祖努尔哈赤的天命元年(1616年)。

“太和殿元旦大燕礼”是清代规格最高的大宴,清太宗皇太极在天聪六年(1632年)定“元旦礼”,顺治八年(1651年)扩充为“元旦、冬至、万岁”三大节礼,即每年在太和殿举行三次大宴。

康熙在位61年,在太和殿办过51次“元旦大朝”和15次“太和殿元旦大燕礼”。

为何暂停这两个极重要的仪式性活动?正史未记原因,连与康熙往来密切的西洋传教士们事先也未料到。新年前三天(2月7日),他们获允进宫给康熙请安,像往年一样,康熙派发了礼物。

坊间传闻,康熙可能患了重病。为此,2月13日,康熙带6个太监,骑马出宫,前往畅春园(今北京海淀区颐和园路5号,清代在西郊建的第一所皇家园林),不许提前清跸道路,以让百姓看到自己很健康。事实上,康熙与臣子们对峙已几个月,双方冲突的激烈程度不亚于明代“大礼议”。

这段被长期掩盖的史实,被孙立天先生的新书《真事隐:康熙废储与正史虚构》(中华书局,2026年1月)揭出,它对今人重新认识清代政治运作过程、康熙两次废储背后的隐情、“正史”如何编故事等,均有启发价值。本文主要依据书中内容写成。

康熙帝不能“一人说了算”

与臣子们对立,源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九月,从木兰围场围猎回京路上,康熙突然废黜已册立33年的太子胤礽,理由是“帐篷偷窥”皇父动静,意图不轨。

似乎康熙自己也知道,该理由让人难以置信。一回京,便称病不见任何人,连跟了他35年的传教士徐日昇探望,亦遭拒。

大臣们的执着超过预期。河道总督张鹏翮未经批准,直接进京面谏,康熙问为何擅离职守,张鹏翮理直气壮地说,太子的事比什么事都重要。康熙只好称他是好官,升他为刑部尚书。接踵而来的有川陕总督齐世武、偏沅巡抚赵申乔,广州总督范时崇也申请回京……

清帝一言九鼎,但康熙明白,他无法与整个官僚体系对抗。

1720年,彼得大帝使团来华,依例由理藩院、礼部接待,双方很快因礼仪问题闹僵,康熙迅速插手,转交内务府接待,双方才达成谅解。内务府负责皇帝的“家事”,“国事”变“家事”,这次重大外交往来未记入正史。

再如康熙与西方传教士关系密切,后者期望康熙颁布容教令,康熙把奏折掺在其他奏折中,发礼部处理,很快被挑出、驳回。康熙令再议,再遭驳回。康熙难为情,倒是传教士们很理解,在写给欧洲的信件中称:“在中国,大臣们极受尊重。”“当皇帝征求大臣们的意见时,大臣们根据国法来回答,人们既不能责备他们,也不能对他们进行任何非难。”“直谏的大臣享有让人羡慕的自由,他们不会被报复。”

后来,康熙让索额图私下运作,礼部才批准了容教令。

康熙未走官方程序,就废了太子,因通过算命,年初已称“今岁有事,朕已预知”,下令各寺加强念经祈祷力度,回京后,钦天监还派人到从无相关职责的教堂为康熙祈福,因“那一年是马年,跟皇帝的出生年份一样”。

所以,当重臣李光地问:“必无剌谬乎(意为真没搞错吗)?”康熙肯定地回答:“此直为鬼物所戏耳,何丧心至是?”在路上时,康熙便认为,胤礽“昼多沉睡,夜半方食,饮酒数十巨觥不醉……居处失常,语言颠倒,竟类狂易之疾,似有鬼物凭之者”。

胤礽是康熙与孝诚仁皇后的次子(长子早夭),仁皇后长康熙3个月,权臣鳌拜反对这桩婚姻,在孝庄皇太后坚持下,两人在虚岁十二岁时成婚。仁皇后之父是权臣索尼的长子噶布喇,时任宫中侍卫统领之一,是康熙早年依靠。仁皇后生胤礽后两个时辰便去世。时胤礽刚满周岁。在胤礽成长过程中,康熙曾“亲教以诗书”,其他皇子皆无此荣。

出乎所有人预料,局面很快大反转。

群臣故意抬皇八子

皇三子胤祉向康熙禀报,大阿哥胤禔(康熙的庶长子)找了喇嘛“咒诅废皇太子”,并发现魇镇物件。康熙令立刻追查,很快抓获当事人,并在京城几处地下挖出人偶。让康熙意外的是,自己也在魇镇名单中,而他这段时间身体不佳,失眠且浮肿。

1708年12月4日,康熙从南苑回故宫养心殿,将平时在此上班,负责制药、管理乐器的传教士轰走,单独召见胤礽。据传教士记,二人见面充满“戏剧性”,“只有泪水和抽泣”,都说不出话。紧接着喇嘛到场做法事,“魔”先被赶到一头驴身上,然后鞭打驴,将“魔”驱走。

康熙想重立胤礽为皇太子,这是几乎不可能做成的事。

康熙废太子即非制度操作,再逾矩重立太子,岂非视廷臣为无物?为堵住悠悠众口,康熙假称让大臣推选,众人一致挺皇八子胤禩。胤禩能力强,与他接触不多的传教士纪理安也称他“出色的工作让其卓尔不群”,但康熙一票否决:一是胤禩不擅“武”,不合满人传统;二是康熙意在重立胤礽,选胤禩纯属跑题。

康熙想到,废太子后,群臣转投别家,他们不希望胤礽东山再起,怕他将来报复。推选前,康熙让胤礽对大臣们发誓,绝不追究往事。康熙进而表态,他梦见祖母孝庄皇太后,还有仁皇后,都面带愁容,他不忍心让她们再伤心。

小算盘、感情牌都打完,1709年1月24日,群臣却再次推举皇八子胤禩,连质疑废太子理由的张廷玉也选了胤禩。康熙大怒,说自己身体还好,暂不选太子了。他对力挺胤禩的阁老马齐尤不满,甚至“一拳把马齐打倒在地”。

纪理安认为:“大臣们这样建议并不是他们怀疑皇帝真的想要复立太子,而是他们想要告诉皇帝,他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仓促行事已经带来了很大伤害,同时也是让皇帝知道,他今后应该习惯于先把大臣召来,听了他们的意见后,再做决定。”

群臣硬刚皇权,康熙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拒见任何官员,而高官们的反抗是集体上辞呈。1月27日,在一位公主出嫁宴会上,康熙安排3个主座,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皇太后的,还有一个是胤礽的,表示胤礽还是太子。

为使胤礽复太子位,康熙一度患心悸病,无法入睡。中医束手,服用传教士的阿尔格尔墨斯药水后,情况才好转。

爱儿子却成了害儿子

康熙停止“元旦大朝”和“太和殿元旦大燕礼”,意思很明显:你们不听我的,我就不跟你们好好玩了。

群臣们对这顿饭,真不太在乎。

按规定,“太和殿元旦大燕礼”摆185桌:101桌在殿内,主要是“王公、一二品大臣、外藩王公等”;40桌在殿外丹陛(石台)上,主要是“一二品世爵暨侍卫”;42桌在丹墀(丹陛下的广场)上,主要是“三品以下满汉文武百官”;廊下还有两桌。从记录看,一般会摆210桌。

宴席规格高,但只谈繁文缛节,就让人受不了:入席前行叩礼,然后进茶、进酒、进馔,每环节都要行叩礼。进馔后,皇帝赐酒,又要行叩礼,饮毕,还要行叩礼。最后是进舞,舞完终席,还要行一跪三叩头礼。

曾参加雍正皇帝新年宴请的西方传教士抱怨说,他们早八点按要求入紫禁城,下午四点才入席,“就在这样的豪华的宴席上,欧洲人却简直给饿坏了。因为他们迫不得已要盘着双腿,席地坐在一块毡垫上,这种坐法很不舒服;斟上的酒也不合口味;绝大多数菜肴也都如此。我们还得尽力克制自己,既不能吐痰,又不能咳嗽,还不能抹鼻涕。皇帝每说出一句他想使人高兴的话时,我们都须双膝跪下,往地上磕头。每次向他敬酒也都要这样做。”

更要命的是,参加“太和殿元旦大燕礼”要自己埋单。这源自“财同八家平分”“人同八家平养”旧俗,“譬如皇上出件皮袄,各家少不得也出件皮袄;皇上出张桌席,各家少不得也出张桌席”。名为赐宴,实为AA制。花钱买罪受,在清朝,不办“太和殿元旦大燕礼”的日子更多。

至于“元旦大朝”,是每到大年初一,几千名文臣武将着朝服,在午门外排成方阵,在礼赞郎主持下,对皇宫行三跪九叩礼,皇帝此时在奉先殿祭祖,不在他的宝座上。

康熙如此耍个性,对大臣们的伤害值约等于零。

最后,康熙单方面宣布,取消此前的废太子令,这意味着,不需要官僚体系批准重立胤礽为太子。君臣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相安无事。康熙与官员们都愿维持“乾纲独断,群臣助力,上下团结”的假象,一番激烈博弈被掩盖。

这种“皇权专制”与“官僚制度”并重的格局,似兼顾了“效率”与“规范”,其实弊端多多。皇权遮蔽下,制度监督存盲区,康熙只能靠内务府和近臣,形成私人监察网,内廷供奉高士奇、包衣李煦、侍讲王鸿绪等在骗拐苏州幼女案中,都提到对方背景是“御前第一等人”,始终无法确定是谁,他们不断哀求康熙烧毁他们的密折。

今天许多学者,包括康熙本人,可能早猜到了,“御前第一等人”就是太子胤礽,未等康熙下手,高士奇突然病逝。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康熙再废胤礽,并心力交瘁地说:“此六年以来,因为教伊,朕之心血尽矣,须发皓矣。朕始终望其痊愈耳,并非别有册立之心而废黜。果有此心,岂可废而复立?”

胤礽可能患了精神病,早加处理,未必不能治疗,可康熙耽于父子之情,不仅害了胤礽,还误了公事。把本该快乐的春节,也搞成了一次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