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片海,通往诗歌与内心”
我最早接触叶玉琳的诗已是30年前的事了。1995年,我作为“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的编委会成员,读到了叶玉琳参评诗集《大地的女儿》的来稿,惊异地发现,继舒婷之后,福建又出现了一位心地纯真、文笔优美的优秀青年女诗人。我把这部诗集推荐上去,经全体编委会成员投票,一致同意《大地的女儿》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并由百花文艺出版社于1996年正式出版,这便是叶玉琳的处女作。自此,我一直关注叶玉琳的创作,知道她后来又推出了诗集《那些美好的事物》《永远的花篮》《海边书》等,直到最近读到她的诗集《入海的长笛》,更是十分亲切,为她一直在诗歌创作的道路上不停地耕耘,特别是在海洋诗创作上取得的实绩感到欣喜。
经过30年的艰苦跋涉,叶玉琳已摆脱了早年青春写作的局限,有了坚定的诗歌信念与自觉的艺术追求。她在《创作谈:我所崇尚的诗歌》中这样说:“我所崇尚的诗歌,应是具备真善美品质的诗歌。在我的认知中,真善美是一个水乳相溶的文化和道德体系。……诗歌的形式不断在衍变,不变的是贯穿始终、追求始终、与时代同步的真善美,任何脱离真善美的写作,都是失败的写作,只有让诗歌这棵大树回归到真善美的原野上来,才能拥有明媚的阳光,收获闪闪发光的露珠和饱满的果实。”对叶玉琳的崇尚真善美的表白,我是高度认同的。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朦胧诗论争的高潮中,我曾在《福建文学》上发表《新诗讨论与诗歌批评的标准》一文,提出“真善美,既是对诗歌艺术的最高要求,也可以作为衡量诗歌的美学原则。”。我觉得,叶玉琳不仅在理论上高度崇尚具备真善美品格的诗歌,而且在实践上,特别是在《入海的长笛》的创作中,也是尽力遵循真善美相统一的原则去努力的。
叶玉琳是大海的女儿,生长在闽东的海边。大海不仅以丰富的资源养育了她的身体,而且以雄浑的波涛开拓了她的胸襟,以美丽的霞光照亮了她的灵魂。这注定了她的生活离不开大海,她的写作离不开大海。尽管世界上已有无数诗人写过大海,但她坚信:“必有人重写大海”,她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当然她的重写,不是重复别人的语言去歌颂大海、描摹大海,她要写的是自己眼中的大海、心中的大海,是给了她生命的大海,是在新时代呈现了全新风貌的大海。
叶玉琳重写大海,秉承的是一个真字。她认为,“诗歌的真,首先要求题材要来自于现实生活,接地气,有明显的时代烙印,让读者在阅读中能感受到一股迎面而来的在场感和时代感。其次是思想情感要真,遭遇苦难,会流下眼泪;面对罪恶,会迸发愤怒;邂逅爱情,会不禁赞美。”读《入海的长笛》,我强烈感觉到的,正是这个真字,既是自然环境的真,又是围绕大海的社会环境的真。诗集中展示了闽东渔村的真实人物与真实的生活场景:诸如《晒盐的女人》《赶海的女人》《老船长》《码头搬运工》《渔村少年》等诗篇,写出了以海为生的人物的众生相。她没有用散文家的写实手法,而是以抒情的笔墨展示了人物内心的变化。
叶玉琳笔下闽东人物的真,不只是真实刻画了人物的面貌与经历,更是从细处入手,揭示人物的心理。《寄大海》写的是被海浪吞没了丈夫的祖母,“要独自面对大海/拉网,起锚/踏上台风与海兽并存的海域”。《父亲与海》写“病中昏睡的父亲/突然扯下/身上插着的管子/说要下海去/这个从小在海里活命的男人/至死都在惦记,海需要他/哪怕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叶玉琳笔下的祖母与父亲,以他们极有个性的行为,展示了老一代渔民对大海的挚爱,以及把自己的生命融入大海的人生态度,令读者感喟不已。
在强调“真”的基础上,叶玉琳还提出,诗歌笔触还必须指向“善”。她认为,“美的诗也必定是善的诗。作为诗人,弘扬善、赞美善和守护善是责无旁贷的神圣天职,表达的情感健康,向读者传递正能量,真正成为引领新时代道德风尚的风向标。”这里说的善,主要是从诗歌的功能来衡量的。
叶玉琳进而谈到了“美”:“如果说,符合规律为真,符合道德为善,美则是二者的集中体现。诗歌作为文学皇冠上的明珠,呈现美、展示美、提升美,义不容辞。”诗歌的美,主要是就诗歌能否给读者以美感享受而言的。诗的真与善,必须通过美的形态显示出来,也就是说要依照美的规律来造型。叶玉琳自然早就了解闻一多先生所提出的音乐的美,绘画的美,建筑的美的主张,但是她从现代艺术的发展过程中,早已发现心理化的色彩与变形的线条已冲破具象的临摹,多重暗示引起的想象和沉思代替了读者接受信息时片刻的快感。一首好诗不一定同时具备“音乐的美、绘画的美、建筑的美”,然而有一点必须具备,那就是情感的真实、浓烈与优美。
在长诗《大海带我回家》的开头,叶玉琳有个题记:“我有一片海/通往陆地和天空/也通往诗歌与内心”。诗人所说的这片海,就是她在《入海的长笛》中创造的以海洋为背景的美的画卷,其核心意象就是大海,表达的内容就是对海洋的情感。这里有爱,有女儿般的依恋,亲人般的温暖,情侣般的难于割舍,也有向海而生的勇气,惊天动地的抗争,奋不顾身的拼搏……正如诗人所言:“我的大海里有浓烈的酒”。由于情感的真实与浓烈,这幅画卷呈现的海洋才是迷人的,壮阔的,绚丽多彩的,才呈现出一种深微的动人的美。叶玉琳在精心完成这幅画卷的同时,也完成了对海洋存在价值的思考,对人的生命价值的终极叩问,从而实现了对抽象的观念世界与超验的彼岸世界的双重超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