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浣花溪畔访诗圣:杜甫的诗为何如此凝练老成
765年初春的一个早上,本报记者穿过锦城秾华,沿着浣花溪水,穿越到了那间闻名已久的草堂,打算对杜甫进行专访。进入草堂前,记者先在四周逛了一下。
此前5年,杜甫流落至此,营建了这座茅屋。屋顶的茅草似乎缺失了一些。四邻没有他的亲戚,没有他的老友,都是些落魄文人和田夫野老:北邻是一个退职的县令,爱酒能诗;南邻有朱山人,曾留杜甫在他家水亭中喝酒。这个春天,黄四娘家依旧是万花盛开,把树枝压得低垂下来;几位村民带着山野特产正欲送给杜甫品鲜……
在一派草长莺飞、充满田园画意的氛围中,诗圣对记者侃侃而谈,把他的诗歌特色、作诗技巧和盘托出。
字字如刻 意在言外
记者:子美先生,打扰了。晚辈久慕先生诗名,今日特来请教。
杜甫(AI模拟):远客来访,蓬荜生辉。请坐。老夫在此避乱,平日不过与田夫野老为邻,难得有人谈诗论文。
记者:晚辈读先生诗作,深感其中有一种特殊的力量,既凝练深沉,又波澜老成。今日想请先生就此好好谈一谈。
杜甫(AI模拟):老夫作诗,确实用心良苦。我们从何谈起?
记者:先谈凝练吧。先生的诗,字字句句都像刻在石上,没有多余的笔墨。这种风格是如何形成的?
杜甫(AI模拟):凝练二字,说得好。老夫常言:“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作诗若不凝练,便如江水泛滥,虽多何益?
记者:先生这句诗已是千古名言了。但究竟如何才能做到凝练?
杜甫(AI模拟):凝练者,以少总多也。譬如作画,满纸涂抹反失神采,寥寥数笔而意境全出,方为上乘。老夫写景,力求每个字都能唤起具体的形象。你看这首《旅夜书怀》:“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短短十个字,写了星星、原野、月亮、大江,还有那涌动的波涛、辽阔的天地。“星垂”二字,让你想见天幕低垂,繁星点点,一直垂到地平线上;“月涌”二字,则是月光随波涌动,仿佛大江托着月亮奔流。这里没有虚词,字字都是画面。
记者:晚辈记得李太白也有“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渡荆门送别》),同样是写景,却风格迥异。
杜甫(AI模拟):太白飘逸,老夫凝重。他四句写出的景象,老夫两句便囊括了。这不是比较优劣,而是各自性情不同。太白如天马行空,不受拘束;老夫则如老吏断案,务求字字有着落。
记者:先生入蜀后的律诗,更是凝练到了极致。如《白帝》中的:“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
杜甫(AI模拟):这一联确实用了心思。“高江急峡”四个字写出了江水的汹涌、峡谷的险峻;“雷霆斗”则是声音,如雷霆在空中激荡。下句“古木苍藤”,是眼前的草木;“日月昏”则是天色,因峡高林密,连日月都显得暗淡了。一联之中,有动有静,有声有色,有近有远。
记者:最让晚辈惊叹的是《秋兴八首》里的那一联:“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杜甫(AI模拟):你倒会挑。这一联有人说不合常理,应该是“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才对。
记者:从逻辑上讲正是如此。先生为何颠倒词序?
杜甫(AI模拟):因为我要强调的是香稻、碧梧,不是鹦鹉、凤凰。香稻之多,鹦鹉啄之而有余;碧梧之美,凤凰栖之而愿老。如此倒装,香稻之丰、碧梧之盛便跃然纸上。这是将六朝以来的诗化语言推到了极致。
记者:原来如此。这般凝练,确实让每个字都发挥了最大效用。先生写绝句,莫非也如此凝练?
杜甫(AI模拟):你且看那首《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四句写了四种景物,有黄有翠,有白有青,色彩明丽。“含”字和“泊”字的选用可谓煞费苦心。窗含西岭,是把千秋雪景纳入方寸之间;门泊万里船,是把万里之外的东吴拉到眼前。这便是以小见大,以有限写无限。有人说这首诗是“半律”,因为太凝练了,像七律的中间两联。
记者:先生如此追求凝练,会不会担心过犹不及?
杜甫(AI模拟):问得好。凝练不是生硬,更不是晦涩。老夫主张“清词丽句必为邻”(《戏为六绝句》),既要凝练,又要清丽。若只顾凝练而失去自然,失去深入浅出,失去辽阔的视野,便是死句了。
以诗纪史 寓议于叙
记者:先生不仅在律诗上精益求精,在五言古诗上也开创了新境界。五古自阮籍《咏怀》、陈子昂《感遇》以来,多是抒发情怀,到了先生笔下,却有了全新的面貌。这是为何?
杜甫(AI模拟):五古一体,确实需要新变。前人作五古,或以咏怀为主,或以游仙为寄,虽有名篇,终究格局有限。老夫身处乱世,眼见苍生疾苦,若只写一己之情,于心何安?
记者:所以先生就用五古来展写时事?
杜甫(AI模拟):正是。五古篇幅较长,可以容纳更多内容。老夫尝试将叙述、议论融入其中,既要写事,又要写情,还要发议论。这便需要更高的凝练功夫。
记者:《石壕吏》《新安吏》便是代表作吧?
杜甫(AI模拟):那一组诗,是老夫在安史之乱中所见所闻。石壕村那一夜,老夫借宿老妇人家,亲眼看着她的儿子、媳妇、孙子被拉走。那种痛,不能不言。
记者:请先生说说《石壕吏》的写法。
杜甫(AI模拟):这首诗几乎全是老妇人的话。“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短短数字,道尽了苦难。“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又是何等的绝望。最后“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老夫没有直接写老妇被带走,但从这“泣幽咽”中,读者自能想见。
记者:全诗没有一句议论,却比议论更深刻。
杜甫(AI模拟):这便是“寓议于叙”。老夫本人也在诗中,“暮投石壕村”便是老夫。但老夫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让事实说话。如此写法,比直接跳到台前发声,要有力得多。
记者:《兵车行》中“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这“道旁过者”里,也有先生的影子吧?
杜甫(AI模拟):不错。老夫是过客,也是倾听者。“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这一问一答之间,老夫与役夫的距离便消融了。到最后“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老夫的心与役夫的心已是一体。
记者:这便是先生五古的独特之处:诗中始终有一个“我”,但这个“我”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与百姓同悲欢。
杜甫(AI模拟):老夫曾言:“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既然忧黎元,便不能置身事外。
诗要写真心、记实事。乱世之中,百姓的悲欢,国家的兴亡,都是诗的材料。若只闭门造车,吟风弄月,那诗便成了无病呻吟。
记者:先生的《北征》更是将这种夹叙夹议的写法发挥到了极致。
杜甫(AI模拟):《北征》是老夫从凤翔回鄜州时所作。一路所见,有“猛虎立我前,苍崖吼时裂”的险境,有“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车辙”的荒凉,有“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的悲喜。老夫将这些都写入诗中,最后归于对国家前途的思考。叙事、写景、抒情、议论,熔于一炉。
记者:这种写法,对后世影响深远。元结的《舂陵行》、白居易的《秦中吟》,都可见先生遗风。
杜甫(AI模拟):后人之作,自有后人特色。老夫只是开了一条路而已。
转益多师 老成深沉
记者:先生不到40岁便自称“杜陵野老”了,后人也尊称先生为“老杜”,而“老成”更是先生的风格和性格了。那这“老成”究竟是何意?
杜甫(AI模拟):老夫在《敬赠郑谏议十韵》中写道:“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
所谓“毫发无遗憾”,是指作诗要精细,字斟句酌,不放过任何细节。所谓“波澜独老成”,是指意境要开阔,气韵要浑厚,如同大江大河,波澜壮阔而又深沉厚重。
记者:这“老成”二字,似乎与“凝练”相通?
杜甫(AI模拟):不错。凝练是技法,老成是境界。技法到了极致,境界自然老成。但老成不只在技法,更在阅历、在胸襟。
记者:先生是说,经历苦难,方能老成?
杜甫(AI模拟):老夫少年时,也曾意气风发,“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那时的诗,虽也有佳作,终究不够老成。后来经历陷贼、逃难、流离、失子……见得多了,想得深了,下笔自然不同。
记者:所以先生称自己“老”,不是自怜衰老,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成熟。
杜甫(AI模拟):正是。你看那首《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前四句写景,风急、天高、猿啸、渚清、沙白、鸟飞、落木、长江,把秋天的萧瑟与壮阔写尽了。后四句抒情,“万里悲秋”是空间之远,“百年多病”是时间之长,“常作客”是漂泊之苦,“独登台”是孤独之深。最后以“艰难苦恨”“潦倒新停”收束,一生的辛酸,尽在其中。
记者:这便是“老成”了:既有天地的阔大,又有个人的沉痛;既有景物的描写,又有哲理的思考。
杜甫(AI模拟):还有一点:这诗是七律,格律森严,但读来却自然流畅,不觉束缚。这便是老成之境——规矩自在其中,而不露痕迹。
记者:先生曾评庾信:“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戏为六绝句》)这话用在先生身上,也再合适不过。
杜甫(AI模拟):庾信晚年之作,确实老成,老夫心有戚戚焉。
记者:说到《戏为六绝句》,先生在其中提出了“转益多师是汝师”的主张。这是否正是先生集大成的体现?
杜甫(AI模拟):不错。老夫学诗,既学《风》《雅》,也学汉魏;既学六朝,也学初唐。王杨卢骆,各有长处;屈宋曹刘,皆为我师。但学古而不泥古,转益多师,方能自成一家。
记者:有人说,先生是盛唐诗歌的集大成者,也是盛唐诗坛的谢幕人。先生怎么看?
杜甫(AI模拟):盛唐气象,确实到了老夫这里,似乎该做个总结了。太白飘逸,摩诘空灵,浩然清雅,高适悲壮,各有千秋。老夫则试图融会贯通,取各家之长,成一家之体。
记者:先生有一首《春日怀李白》,末句说“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可惜太白先生已于3年前故去,不过他若今在此,您最想与他论什么?
杜甫(AI模拟):若太白在此,老夫要先敬他一杯酒,然后对他说:太白啊,你的诗是天上的,老夫的诗是地上的;你飘逸如仙,老夫沉郁似井。但你我都是大唐的儿女,都爱这个时代,这是我们诗作的底色。
记者:天色不早,晚辈该告辞了。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杜甫(AI模拟):不必多礼。他日若有暇,再来草堂论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