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真的“不太平”?
“江南本无罪,但朕欲大一统,容他不得,卿等勿妄杀一人。”开宝七年(975年),宋将曹彬、潘美率军南下,临行前,赵匡胤如此叮嘱。金陵(今南京)被围一年,城破时,百姓死难甚重,却人无叛心。向宋军献计架浮桥渡江的叛徒樊若水,被当地人刨了祖坟,先人尸骨被抛入长江。
宋军胜后,曹彬开庆功宴,命南唐乐工奏乐助兴。乐工们悲恸至不能成曲,全体被杀,聚埋于城内,明代李日华诗赞:“城破辕门宴赏频,伶伦执乐泪沾巾。骈头就死缘家国,愧杀南归结绶人。”
南唐作为五代十国时割据江淮的小王朝,仅传三代39年,却颇得民心,在推动南方经济发展、保境安民、传播文化等方面,有功于华夏,惜被后来的“正史”污名化。
热播剧《太平年》对南唐评价不高,呈现为君王昏庸、穷兵黩武、民生艰难。其实在相当时期,南唐“男不失秉耒,女无废机织”。唐天宝时,南唐境内138万户,宋初增至170万,占全国的1/4。在总户数减少1/3的乱世中,南唐堪称乐土。唐代宰相家世可考者,13人出自江淮,仅总数的3.5%,北宋达16人,已是总数的29.6%。正是南唐,让江南“人才之盛,遂甲于天下”。
为凸显主角光环,艺术作品常贬抑对立者,但历史必须实事求是,勿把电视剧当成历史。本文依据任爽先生的《南唐史》(中华书局,2024年2月)一书,试作科普。
开国之主毁于养生坏习惯
南唐开国者李昪(音如变)的本姓、籍贯均有争议,6岁成孤儿,被徐温收为养子,取名徐知诰。
徐温在唐末贩盐为盗,杨行密起兵建南吴时,徐温是“三十六英雄”之一,无战功,以善谋被信任。杨行密死后,徐温拥立其长子杨渥,后与张颢合谋,杀杨渥,立其弟杨隆演,再除张颢,掌控大权。
幼年徐知诰常遭虐待,但他待徐温至孝,管家有方,且“姿貌瑰伟,目瞬如电,语言厚重”。徐温的大儿子徐知训几次想毒死徐知诰,侥幸逃过。徐温对徐知诰亦多打压。
徐知训傲慢,向大将朱瑾求良马被拒,竟几次派刺客杀朱瑾,未成。后调朱瑾出镇泗州,朱瑾在家置宴,借口话别,杀徐知训后自杀。
失去接班人,徐温改扶持二儿子徐知询,可没多久,徐温病死,徐知诰趁机把持朝政,却忍了20年才篡位。
这与南吴独特的政治环境有关。杨行密立国,60%的核心成员是合肥人,土著集团是其统治基础。徐温属北人到南方的侨寓集团,被排斥。徐温的班底中,也有土著宋齐丘,可他担心自己的地位下降,反对徐温篡位。宋齐丘后佐徐知诰,亦坚决反对徐知诰篡位。
为篡位,徐知诰对土著集团一味怀柔,“高位重爵,推与宿旧”“一骑一卒,必加姑息”,且惠及百姓,百姓用绢交税,政府作价高市价两三倍,等于减了大部分的税。
徐知诰重点扶持土著中的小人物,如冯延巳、查文徽、陈觉等。徐知诰篡位,小人物更愿支持。
937年,徐知诰篡位,2年后,改名李昪,自称唐宗室。吴越国王钱元瓘问大臣沈韬文:“这么改,太吓人了吧?”沈讽刺说,这就像村校老师姓孔,便自称是孔夫子一样。钱元瓘大笑。
李昪上位后,“不以外戚辅政,宦者不得预事,皆他国所不及也”。他幼孤流落,深知民间疾苦,故抑武兴文,使江南“冠带诗书,翕然大肆”。李昪常说“百姓皆父母所生,安用争城广地,使之肝脑异处、膏涂草野”,故“在位七年,兵不妄动”,全力发展生产。唐代开元最盛期,江淮3年漕运700万石,后期仅40万石,宋初则每年400万石,可见产能大增。南唐绢价仅及北方的50%。
李昪每日亲理政务,州县贡珍禽奇兽,皆放归钟山;杂果之献,一概停罢;户部年底例献“羡余”,被他斥为“掊民刻军”。平时穿草鞋,服饰粗略,盥洗具皆铁器,盛夏只以青葛帷为寝帐,侍者都是年老丑陋的宫人,甚至点灯不用脂蜡,灌以乌桕子油。
943年,56岁的李昪突病倒,临终前咬破长子李璟的手指,叮嘱:“宜善交邻国,以保社稷。”“他日北方有事,勿忘吾言。”此外后悔道:“吾服金石,欲求延年,反以速死,汝宜视以为戒。”
好人当家却致南唐衰落
李璟“美容止,器宇高迈,性宽仁,有文学”,但无雄心,行事欠果断,李昪不满意李璟,李璟也多次拒绝当太子。李昪弥留之际,太医吴廷绍暗派人通知李璟入宫,否则继位的很可能是四子李景达。
李璟自知不能服众,李昪死后一旬,仍“泣让诸弟”,不肯上位。大臣徐玠、周宗至柩前,径取衮冕,为李璟穿戴,称:“大行皇帝付殿下以神器之重,殿下固守小节,非所以遵先旨、崇孝道也! ”
李昪善于在土著集团和侨寓集团间搞平衡,侨寓集团多北方大族后人,傲慢且守旧;土著集团多庶族地主,有经济实力,多属新兴家族,有强烈的上进心与权势欲。李璟城府欠深,几乎公开站在侨寓集团一边,致土著集团强烈不满。
以宋齐丘为代表的土著集团常当面折辱李璟,在地方则擅自兴兵,李璟竟无可奈何。比如王建当面要李璟任他为相,李璟只好说:“汝无惹闹。”王建因此被戏称为“王惹闹”。李璟末年忧国事,至于落泪,李徵古却大声嘲讽:“陛下当治兵以扞敌,涕泣何为!岂饮酒过量邪,将乳母不至邪?”
李昪制定的国策是不主动出击,待中原局势突变,李璟固守,土著集团却另有想法,冯延巳公开否定李昪:“龌龊无大略……此田舍翁安能成大事。”
在宋齐丘一派推动下,南唐先后与闽国、楚国开战,初期取胜,曾扩土一倍,但很快化为乌有。战争耗尽南唐国库,只能加税。一次李璟登台遥望钟山说:“雨即至矣。”大臣李家明回答:“雨虽来,必不敢入城。”因“惧陛下重税”。
李璟下决心不再用兵,可955年,周世宗柴荣南征,南唐惨败,丧淮南,版图缩小三分之一,失近一半的税源。李璟这才意识到,中原经历长期战争后,北方将领水平提高,土著集团“将统无略,或始阵惧敌,或望风靡旗,或挫而受降,或穷而被执,以致祸难相继,疆土仍侵”。遂将宋齐丘贬回九华山,监禁于居室中。李璟初命穴墙给食,不久又命断食,宋齐丘数日后饿死,谥曰“丑缪”。
淮南之败后,南唐岁岁入贡中原,耗费巨大,已无力复兴。961年,46岁的李璟病死,遗诏累土数尺为坟,表示:“违吾言,非忠臣孝子。”李璟朴素低调,关注民间疾苦,却一手造成南唐的衰落。
李后主没牵过羊
李璟有10个儿子,曾立长子李弘冀为太子,但他英年早逝。李煜是第六子,他的母亲是钟皇后,他在嫡子中排第二,故25岁时得继位。
后人称“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视李煜为昏君,不确。李煜堪称仁君,如任爽先生所写:“许多文献都记载,李煜在位,专以爱民为务,蠲赋息役,屡有美政。有的时候,李煜还亲临大理寺,核查案件,往往释放许多轻罪囚徒。”
大臣韩熙载生活放纵被贬,监察御史柳宣数次上表鸣冤,李煜不高兴地说:“尔不是魏徵,频好直言!”柳宣回怼:“臣非魏徵,陛下亦非太宗!”李煜听后“颇悔之”。韩熙载去世时,李煜很伤感,“认为自己无知人之明,以致韩熙载不得拜相”。
后周对南唐较宽容,因周世宗的统一战略是“先北后南”,重点对付契丹。赵匡胤篡位后,改为“先南后北”,先征服富裕的南方,再打契丹。
南唐君臣始终警惕中原。有人把赵匡胤画像送到南唐,李煜看后,日益忧惧,认为“真人在御”。压力下,李煜用信佛解脱,“宫有寺院十余所,金陵城内,佛寺不可数计,僧人万余,均由政府供养,耗费不可胜计”,这是他不多的弊政之一。
赵匡胤因李煜即位典礼时,宫门立金鸡竿、降赦如天子之礼,责问南唐使节,南唐使节回答:“此非金鸡,乃怪鸟耳。” 赵匡胤听罢大笑。逢宋使南下,李煜必改服紫袍,撤宫殿屋脊上象征天子身份的鸱尾。
冯延巳出使北宋时,赵匡胤问:“我遂欲朝服济江,汝主何以相待?”冯延巳回答:“江南士庶,眷恋主恩,各有必死之志。若天威暴临,恐须少延晷刻。大朝倘肯捐弃数十万卒,与之血战,何虑而不可?”意思是,只要不怕死几十万军人,你们就来吧。赵匡胤马上说:“我和你们君主大义已定,这只是开玩笑。”
完成战争准备后,赵匡胤就变脸了。南唐使节徐炫质问:“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赵匡胤反问:“你看哪家父子分成两家?”徐炫无语。后再至汴梁求情,赵匡胤按剑道:“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李煜知国之将亡,积薪宫中,准备自焚,但最终还是投降了。《太平年》中,李煜向钱弘俶行牵羊礼,吴越兵确参与了金陵包围战,但据史料,李煜是向宋将曹彬肉袒投降,且未牵羊。牵羊礼的记载多见于春秋、战国时,北宋灭亡时,金人让二帝行牵羊礼,是肉袒披羊皮,让人牵着行礼。是模仿羊,不是牵羊。
赵匡胤给李煜封了侮辱性的“违命侯”,赵光义上位后,改为陇西郡公,月俸之外,另赐钱三百万。所谓“赵光义强占小周后”“用牵机药毒死李煜”等出自《江南野史》等书,“当以相信正史记载为宜”。
南唐国祚短,对中国南方发展有贡献,三代帝王性格宽厚、重视文教、关心民瘼。宋军攻江州时,南唐守军誓死不降,“百姓死者万余人,江流阻滞,井坎亦满”。历史是复杂、丰富、鲜活而多元的,不能为赞美一方,便无视史实、肆意贬损另一方。看电视与读史书,最好能兼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