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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杰:绘卷通古,让经典照见当下
来源:解放日报 | 王一  2026年03月07日08:50

《水经注》是中国古代一部集大成的经典,被誉为“宇宙未有之奇书”。然而,因其文字古奥、涉及的地理脉络纷繁复杂,这部典籍长期被视为难以逾越的高峰,静静沉睡于学术书斋之中。

如何让这部千年杰作重新焕发生机,走入当代人的视野?复旦大学李晓杰教授及其团队十余年来孜孜不倦的探索,给出了精彩的答案。他们不仅以深厚的学养,致力于厘清《水经注》本身的文本与地理难题,更将目光投向广阔的公共领域,思考经典的现代转化与传播。重读《水经注》,既是对中国古代地理、水利智慧的回望,也是对传统文化如何在新时代“活起来”的深刻实践。

十年磨图

让《水经注》看得见

读书周刊:近期,您团队的两项重要成果相继面世:首部科学系统的《水经注图集》(首卷为《汾涑渭洛卷》,以下简称《图集》)以前所未有的精准与雅致,将文字描述转化为可视的空间;而《〈水经注〉通识》(以下简称《通识》)则以通俗晓畅的笔触,为大众架起一座通往经典的桥梁。这一“图”一“文”,相辅相成,共同致力于打破古籍与当代读者之间的隔阂。您最初是如何构思,决定以这两种形式来呈现《水经注》的?

李晓杰:《水经注》是一部内涵极其丰富的宝库,但它的“入场券”门槛很高。纯粹阅读文字,缺乏空间概念,读者容易迷失。我一直希望让更多人看见、读懂这部经典。于是从两个关键“痛点”入手:一是解决“空间感知”的难题,绘制一套科学、精准的《图集》,让书中抽象的地理叙述落地为直观可感的图像;二是帮大家迈过原文晦涩的“门槛”,撰写了这本《通识》,用现代人易于理解的方式,解读其核心内容与价值。两者相辅相成,《图集》解决“看得到”,《通识》解决“读得懂”,合在一起,才能让更多人走进《水经注》。

读书周刊:这部《图集》学界反响很好,很多人都觉得绘出如此精良的地图不可思议,创作的过程应该耗费了不少心血吧?

李晓杰:的确是一个漫长的“磨剑”过程。仅仅是前期的绘图工作,就持续了数年之久。随后,因为专业地图出版有严格的资质要求,我们将图稿交付给专业部门进行精细化描摹、校对,又耗费了三年。

在制作上,我们力求科学与艺术的统一。所有古代信息均与今地精确对照,并附有详细的地名索引,方便查检。在视觉上,追求典雅、沉静的审美格调。色彩采用柔和、协调的配色方案。尤其是在专题图部分,进行了精心设计:表现山川、水系等自然要素的图幅采用冷色调,而表现城邑、交通等人文要素的图幅则采用暖色调。在同一流域的系列专题图中,色彩从冷到暖渐变,隐喻着从自然地理向人文历史的过渡。

装帧设计也别具一格。主体图部分创新采用了一折装的工艺,确保每一幅主体图都能完整呈现在一个对开页面上,避免了跨页接缝的干扰。

可以说,从内容绘制到装帧印刷,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我们希望能做出一部配得上《水经注》这部经典本身分量的作品。

读书周刊:创作《图集》与撰写《通识》,哪个过程更具挑战性?

李晓杰:各有各的挑战。《图集》的创作是对技术精度、团队协作和极致耐心的全方位考验。从数据考证、地图绘制、3D建模,到后期的印刷工艺、色彩校准、装帧设计,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失误都会影响最终成品的质量。

而《通识》的撰写,则更像是一次“深入浅出”的跋涉。它挑战的是研究者将十余年积累的深厚学养,转化为大众能够理解且乐于接受的通俗表达的能力。这个“度”很难把握:过于学术则显枯燥,流于浅显则失之准确,必须在通俗性与学术性之间找到精妙的平衡。

然而,无论是《图集》还是《通识》,其核心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打破《水经注》作为“冷门典籍”或“学者专利”的刻板印象,让它从学术高阁中走下来,鲜活地呈现于当代大众面前。

郦学千年

冷门典籍的硬核魅力

读书周刊:您曾表示,若在中国古代典籍中遴选十部代表作,《水经注》大概率能名列其中。为什么它有这么高的地位?

李晓杰:因为《水经注》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地理书范畴。它是一部以水道为纲,串联起整个中古中国自然与人文的百科全书。书中不仅有严密的地理记述,更有郦道元铺陈的绚烂文笔,堪称地理文学的双璧。此外,它广泛收录碑刻金石材料,保存了大量古代语言词汇,还穿插了许多生动有趣的志怪传说与历史故事,其涉猎范围之广,令人叹为观止。正因其博大精深,自明清以来便形成了专门的学问——“郦学”。在当时的学术圈,能否涉足《水经注》研究,甚至成为衡量学者功力深浅的一把标尺。

读书周刊:“郦学”研究的高门槛,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李晓杰:首要难点在于空间重建能力。仅凭文字描述,你很难在脑海中精确构建古代河流的走向、城邑的方位以及它们与今天地理的对应关系。这需要深厚的历史地理学功底和细致的考据功夫。其次,要求研究者具备跨学科的素养。需要融汇地理、历史、文献、文学、考古甚至古代科技等多方面知识,方能对其内容有通透的理解。就连大学者胡适先生,晚年花费近二十年心血钻研《水经注》,其最终成果也并未如外界预期那般丰硕,由此可见“郦学”研究之艰深。

读书周刊:与古代相比,当代的“郦学”研究有哪些新的发展与特点?

李晓杰:传统的“郦学”研究,主要集中于版本校勘、文辞赏析与地理考证,即陈桥驿先生所归纳的考据、辞章、地理三大学派。当代的研究则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向着更精细化、科学化的方向推进。我们更加注重追求恢复古本《水经注》的原始面貌,并积极探索利用新的技术手段进行可视化呈现。

例如,在版本研究方面,我们团队提出了《水经注》版本流传的“古本系统”与“今本系统”理论。为了更直观地展示这一复杂的研究成果,我们制作了三百多幅对比图版,将关键的版本差异证据直接呈现在读者眼前。在我们绘制的《水经注》地图中,则在继承传统“古墨今朱”方法的基础上进行了创新:古代水道用蓝色标示,其他古内容用黑色,今内容则统一用暗红色标注。如此,古今地物的对应关系、水道的变迁轨迹、古城邑的位置等信息,都能在地图上得到清晰、准确的展现。此外,我们还对《水经注》中记载的城邑、都城进行了细致的时代分层研究,尝试进一步解构这部巨著所蕴含的层次丰富的历史信息。

以今解古

典籍里的智慧与当下

读书周刊:研究《水经注》这么多年,您认为这部书中所蕴含的古代智慧,对当下有什么借鉴意义?

李晓杰:最核心的就是“因势利导”。比如古人兴修水利工程,讲究与自然和谐共存,不是跟自然对立,这一点在当下尤为重要。像著名的都江堰,其原理正是基于对岷江水势与地形的深刻理解,利用自然规律实现了自动调节,这就是古人高超智慧的体现。

反观《水经注》中记载的一些失败的水利工程,其废弃原因往往就在于违背了自然规律。这对于我们今天进行水利建设、生态治理和城市规划,依然具有深刻的警示意义。

读书周刊:您的团队目前正在进行《水经注》全新校本的工作。为何要着手这项工作?

李晓杰:目前学界使用最广泛的是陈桥驿的《水经注校证》。实际上,包括戴震的殿本《水经注》在内的很多相关著作,在文本校勘方面都存在不少可商榷乃至错误之处,有进一步完善的必要和空间。我们团队钻研《水经注》十余年,积累了大量的研究心得和校勘成果,有责任也有义务整理出一个更为精审、更接近郦道元原著面貌的校本,为学界和爱好者提供一个更扎实的文本基础。

这项工作我们已经持续进行了三年多的时间,每周都会进行两到三次集中讨论。有时候为了《水经注》中短短两三行文字的解读与校订,团队成员会争论、辨析长达两三个小时。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工作,是团队集体智慧的结晶。这也恰恰说明,《水经注》研究从来不是凭一己之力可以完成的,它需要众志成城。

典籍新生

让大众读懂千年经典

读书周刊:对于许多有心阅读《水经注》但畏惧其难的普通读者,您有什么建议?

李晓杰:我建议可以尝试循序渐进,分三步走:第一步,可以先阅读《〈水经注〉通识》这类普及读本,建立兴趣、消除畏难情绪。第二步,可以接触带有精选原文和详细解读的版本,例如“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系列中我所做的《水经注》导读与节选本。在有了初步了解后,再尝试阅读原文,感受其文字魅力。第三步,当想要进行更深入研读时,目前可以参考陈桥驿的《水经注校证》;未来,也期待我们团队的全新校本能够为读者提供另一个精良的选择。由浅入深,由通识到专精。

读书周刊:您的个人成长经历,比如家庭环境或求学过程,对您研究《水经注》,尤其是主导《图集》的创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李晓杰:影响是潜移默化而又深刻的。我出身于一个艺术氛围浓厚的家庭。父母都是画家,擅长工笔花鸟与写意画。弟弟也是一位专攻中国人物画的画家。我自幼便接触美术与书法,现在让我画人物速写,仍没问题。这种家庭熏陶,使得我在筹划《图集》时,对地图的色彩搭配、构图布局等都有自己的追求。我始终希望这部《图集》不仅是科学的、精准的,也应该是雅致的、悦目的,具有艺术的美感。

我在复旦大学读本科是20世纪80年代初期,那种纯粹而浓厚的学术氛围对我影响至深。我的读书方式更像是“滚雪球”,在图书馆里随性翻阅,看到书里提到别的书,再去找来读,不是按书单读。当时,研究思想史的蔡尚思先生就曾向我们推荐《水经注》,他将其列为文科学生应当涉猎的重要古籍。现在想来,那颗关于《水经注》的种子,或许在那个时候就已悄然埋下了。

读书周刊:如果让您给大众推荐一本对文史学习有帮助的书,您会推荐哪本?

李晓杰:我通常不太会给大家开书单,因为我觉得读书是比较随性的事情。不过,如果非要推荐一本的话,我会想到曹聚仁先生的《中国学术思想史随笔》。这本书可能不像一些名著那样广为人知,但我认为它极其出色。曹聚仁先生学识渊博,据说曾通览《四库全书》。这本书篇幅适中,约二十万字,并非深奥的学术专著,而是以随笔漫谈的形式,涉及文史哲多个领域,贯通古今,娓娓道来。它的标题亲切,内容却充满真知灼见,文笔流畅可读,是一部非常理想的入门向导。这一点,与我撰写《〈水经注〉通识》的初衷是相通的——那就是降低门槛,吸引更多人亲近经典、走近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