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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莫乐于新相知” 丰子恺与唐现之
来源:北京晚报 | 钟桂松  2026年03月09日15:02

抗战开始后,烽烟四起,山河破碎,丰子恺在逃难途中应邀到桂林讲课,结识了教育家唐现之。彼时,唐现之正筹办桂林师范学校,1938年学校建成后,他聘请丰子恺出任该校图画、国文教师。在桂林师范学校共事的日子里,唐现之对丰子恺的教学充分信任、对他的生活倍加关心,丰子恺也特别尊重唐现之,“乐莫乐于新相知”,两人成为无话不谈的知音。

唐现之(1897—1975)别字献之,又名唐谷,广西灌阳人。他于1919年考入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教育科,毕业后曾任中山大学副教授、湖北教育学院教授、山东乡村建设研究院研究部导师兼训练部主任、广西省教育厅国民基础教育督导专员,1937年着手创办桂林师范学校,并出任校长。新中国成立后,唐现之曾任广西第一图书馆馆长、广西司法厅厅长等职。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学习期间,他深受陶行知的影响,树立了“教育救国”的思想,并在日后的教育实践中大力推行陶行知“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的理念,以“兼容并蓄,学求民主,学习自由”为办学方针,引导学生走自主、自理、自觉、自动、自治的道路。

1938年5月,丰子恺接到桂林教育局的信,邀请他在暑假赴桂林,为“全省中学艺术教师暑期培训班”的学员讲课。丰子恺即刻回信,接受邀请,于6月24日带着全家人抵达桂林。暑期培训班的课程结束后,唐现之主动登门拜访,邀请丰子恺来桂林师范学校担任图画、国文教师,为此详述自己的办学理念,称桂林师范学校将“以艺术兴学”“以礼乐治校”,丰子恺认为此宗旨立意高远,加之唐现之“意甚拳拳”,便欣然答应,还热情地推荐朋友傅彬然、王德培来桂林师范学校任教。

桂林师范学校是在1938年9月启动招生的,彼时,学校尚处于建设过程中。一开始招了三个班,有培养中学教师的中师班,有培养小学教师的简师班,还有师资训练班,共一百三十八人。由于时间紧、任务重,校舍非常简陋,唐现之说:“当一部分教室盖上了瓦,窗户还没有安装,即行上课,我和学生们最初都是以教室为寝室。”丰子恺说:“校舍建筑尚未成功,学校在斧斤影里、杭育声中先行开课,将来择吉补行开校典礼。”

1938年10月24日,桂林师范学校举行开学纪念周仪式,丰子恺在日记中写道:“今天上午七时十分,行最初次的纪念周。全校师生一百三十余人,教师十余人,雍容一堂,行礼如仪。我脱离教师生活,十年于兹。今日参加此会,犹疑身为来宾,不知自己已是此剧中的一角色了。”在仪式上,唐现之请丰子恺给全校师生讲话,原本他推辞不就,但台下的师生一起鼓掌,只好硬着头皮上台。他结合师范学校的教育宗旨,对“礼乐结合”加以阐述,并谈及学生到师范学校读书的三个缘分。

唐现之始终视“热诚、敬人、爱人”为教育之底色:“我想人同此心,心同此感,没有不可以激发的人心。我又相信‘人之好善,人不如我’,所以我尊重他人,我不愿以小人之心度人,常以君子之心待人,我又相信人皆可以为尧舜……因此我从事教育,联络有心的人们从事教育,有深心大愿的人们从事教育。我相信教育不是尾巴,乃是先锋。它可以转移风气,改造社会。”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哪怕一支笔、一张纸,都依照正当手续领取,从未糟蹋过东西,从未滥用过职权。唐现之认为,违规犯法,即是不尊重自己;不尊重自己的人,即是小人。为此他提出,学校要着力培养师生的自尊心和廉耻心。

也许是丰子恺与唐现之“三观”高度契合的缘故,在桂林师范学校共事时,两人相互尊重、彼此体谅。尽管学校刚刚落成,宿舍“僧多粥少”,唐现之执意为丰子恺留下一套,方便他的工作和生活。而丰子恺目睹学校初创时的艰难,婉拒校方的安排,到距离学校五六里的泮塘岭村40号,租下谢四嫂家的几间房。唐现之见丰子恺不要宿舍,便在学校里找了一间房,作为午休的场所,可丰子恺依旧婉拒。唐现之只好叮嘱教导主任卢宜庆,排课时给丰子恺留足来回的时间,通常安排在上午九时十分至十时四十分。丰子恺对唐现之的悉心关照十分感念,他说:“我早膳后从容地走三十五分钟,上两课后再从容地走三十五分钟,于身体健康确有好处。”

丰子恺每天在泮塘岭村和学校之间往返,要走十多里的乡间泥路,但他风雨无阻,没有迟到过。某日桂林下大雪,天气异常寒冷,学生们静静地坐在教室里,等丰子恺来上课。上课铃声响过,他准时走进教室,棉袍上都是雪,让学生们大为感动。

唐现之理想中的桂林师范学校,是“师生之间,相处全无恶念,人人以至诚之心相向,个个以友爱之情相待。满室春风,一团和气,兴高采烈,奋发蓬勃,生趣盎然,兴致激越,整个学校仿如一炉熊熊之火,不特可以自暖,并且可以暖人,暖社会,暖民族”。正是在这种理念的感召下,全校师生显得格外有人情味。

前方战事趋紧,兵力调动频繁,十多里外的苏桥驻扎了抗日的部队,桂林师范学校组织师生到苏桥慰问,给伤病员讲故事、唱歌、谈心(即心理辅导)、洗衣服等。他们还在街上张贴抗日的图片和漫画,为抗战鼓与呼。丰子恺不仅去苏桥参加慰问活动,也画了很多宣传画。

1939年1月初,丰子恺租住的泮塘岭村中进驻了部队,昔日寂静的小村庄变得热闹起来。但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令他颇为苦恼:丰子恺的女儿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驻军的一个连长看到后,竟鼓起勇气,从窗口“投”了一封“情书”。投情书还不算完,紧接着,那个连长托人找丰子恺说媒,被断然拒绝:“女儿尚小,还要读书,不考虑婚嫁。”为安全起见,他赶忙把两个女儿转移至别处。此时,唐现之了解到丰子恺一家的遭遇,及时向有关部门通报,请他们出面制止,还专程到丰子恺家里了解情况。丰子恺对唐现之的关怀非常感激,却未告知该连长的姓名,他认为“此事不犯法,况不知者不足罪”。这般宽宏大量、与人为善,令唐现之深深动容。

1月8日,丰子恺接到浙江大学郑晓沧的电报,校方决定正式聘请他到宜山浙江大学任教。他拟好回电,表示接受聘请。此前,马一浮先生曾来信告知浙江大学将聘请他为艺术指导,自己已在宜山购地一亩,尚有空地,可供他“造屋”。

1月11日,他到唐现之家,准备当面提出辞职,结果唐现之不在,他只好留下一封辞职信。

次日一早去学校上课时,他与唐现之偶遇,原来唐现之昨天一直待在学校里,没回家。当唐现之听闻丰子恺要去浙江大学任教,十分大度,只要求他把这个学期的课上完,到二月底再离开;另外,不要让学生知道此事,以免分心。丰子恺答应了。

在路上,唐现之为傅彬然、王德培“点赞”,说与这样的人共事,教人心情舒畅;他还称誉丰子恺的好友、马一浮的弟子王星贤“学贯中西”。而后,他又诚恳地请丰子恺给学校留下意见与建议。丰子恺建议学校专门聘一位音乐教师,毕竟音乐“有关群众精神及民气,比美术更为重要,非专门请一富有艺术修养之人掌教不可”。对此,唐现之“深然之”。在桂林师范学校任教期间,丰子恺曾为学校的校歌谱曲;校歌的歌词由沈秉廉主笔,经学校教师集体讨论,交唐现之审定:“百年之计树人,教育根本在心。桂林师范仁为训,克己复礼泛爱群。洛水之滨,大岭心村。心地耕耘,普雨悉皆荫。”唐现之还告诉丰子恺,时局动荡,一切未知,桂林师范学校或许会在将来成为浙江大学的附属师范学校,到那时,我们就成“亲戚”了……可见两人聊得非常投机。

2月28日,丰子恺最后一次去桂林师范学校,上午正常上课,下午,学校为丰子恺举行欢送会,晚上,又为他举行欢送宴会。全校教师欢聚一堂,丰子恺作了深情的演讲,称桂林师范学校为自己的“老家”:“记得吾与诸君初相见时,久雨方晴……今吾与诸君相别,又值天雨方晴,阳光满堂。此足证诸君前途之光明,祈各勉励。”他送给同事不少漫画,留作纪念,这些画的画题都是元人吕思诚《戏题》中的“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晚宴结束后,天色逐渐暗淡,丰子恺与同事一一握别,唐现之坚持送丰子恺回家。早春的气息悄然弥漫,轻微的晚风吹拂新柳,校工文嵩携灯引路,唐现之和丰子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其情其景,融洽温馨。丰子恺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宴毕已六时。唐校长送我返家,校工文嵩携灯引路,此情此景,今后永远不能忘。”

虽然丰子恺在桂林师范学校任教的时间不长,只有半年多一点,但他与教育家唐现之的深挚友谊,成为桂林师范学校发展史上的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