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嘉宾：

滕贞甫（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辽宁省政协文史委副主任）

吴洪亮（全国政协委员、北京画院院长）

石濡菲（全国人大代表、六堡茶制作技艺自治区级代表性传承人）

主持人： 许婉霓（《文艺报》记者）

从北京中轴线的壮美庄严，到敦煌莫高窟的绚丽壁画；从戏曲唱腔的婉转悠扬，到传统技艺的匠心独运……一处处古迹、一项项技艺、一个个非遗项目，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共同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与文化智慧，构筑起中国人独有的精神家园。

如何更好地保护与活化利用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面对AI等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又该如何以开放的胸怀在传承中创新，让文化遗产真正活在当下、泽被后人？今年两会上，不同领域的代表委员不约而同将目光聚焦在“文化遗产”这一议题，积极建言献策。文化遗产如何保护，怎样发展？听听滕贞甫、吴洪亮、石濡菲三位委员、代表怎么说。

文化遗产助力文艺创新、“破圈”出彩

主持人：近年来，人们不再只单纯关注文化遗产的历史价值，更深入挖掘其中的美学理念、传统智慧与文化内核。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正日益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彰显文化自信的重要载体。在您看来，文化遗产对今天的艺术创新提供了什么样的助益和启发？

滕贞甫：文化遗产对今天的文学创作有很大的启发作用。以我的创作为例，长篇小说《草木志》就是以大兴安岭那两条古驿路为背景来创作的。清代，为了抵御外敌侵略、开采黄金，在大兴安岭先后建设了两条驿路，后人称之为“奏捷之路”“黄金之路”。清末裁驿归邮，驿路废弃，但驿路文化一直保留在民间，成为中国北方大地上影响深远的文化遗产。我根据古驿路上的故事创作了这部长篇小说，小说中的人和事都是围绕着古驿路在新时代的发展与变化而展开的。可以说，没有古驿路与驿路文化这一文化遗产，就没有这部长篇小说的诞生。我还有一部长篇小说《铜行里》，则是受传统铜器制作工艺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影响而产生的创作灵感。《铜行里》写了沈阳百年历史，写了100个铜匠。铜行胡同蕴藏着沈阳这座工匠之城的精神密码，这是文化遗产自带的光环。

我觉得，基于文化遗产的艺术创新，是根须细密的创新，更容易被读者所接受、所喜爱，也更容易引起人们的共鸣。我每到一个地方采访，总愿意留心那个地方的文化遗产，不管是物质文化遗产还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也经常从中获取创作灵感。可以说，文化遗产正是我的灵感库和素材库。

吴洪亮：我主要做策展方面的工作。文化遗产对于今天的策展创新而言不可或缺，我们也越来越重视文化遗产的创新应用。举个例子，苏州古典园林，是世界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如今在建构展览空间时，会着重借鉴其中的“一步一景”“借景”以及“空间与人的关系”等理念。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文化遗产对今天的艺术创新仍在持续发挥着极大的推动作用。

除了苏州古典园林等物质文化遗产对我们策展创新大有启发外，我还想说说非物质文化遗产。近年来，我所在的北京画院推出“齐白石在……”系列展览，从“齐白石在北京”到“齐白石在山东”，均取得了很好的社会反响，未来这个系列展览还会延伸至“在各个省”乃至“在全世界”。在齐白石IP系列的塑造和传播过程中，非物质文化遗产助益良多。

在“齐白石在山东”的策展过程中，北京画院联合山东美术馆、山东省旅游推广中心等单位，在山东文旅厅的指导下，携手多家优秀文化机构与企业，尤其是小虾米团队，提取齐白石画作中的元素，创意融合山东各地非物质文化遗产，研发了多款文创产品。像结合软陶非遗工艺的创意摆件“马彪彪”，原型出自齐白石晚年画作《如此千里》。它狂放不羁的毛发、呆萌的“豆豆眼”、撒欢儿的四蹄，成为马年开年的现象级文创IP，可谓“一骑绝尘”。这个非遗“双创”的新成果，不仅自身爆火，深受人们喜爱，供不应求，还带动了相关展览的关注度，让我们再次感受到文化遗产对当今艺术发展的深层赋能。

AI与数字化，文化遗产保护迎来春天

主持人：在AI广泛应用至各种领域的今天，您如何看待AI对于文化遗产保护的影响？对于文化遗产数字化，您认为有哪些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滕贞甫：我们已经进入数字时代，文化遗产数字化是必然趋势，应该借助数字技术提升文化遗产保护水平，加强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先进的数字技术能让被岁月模糊的文化遗产获得新生，让沉睡在博物馆、档案馆的遗存活起来，走进大众视野，这是文化遗产保护的春天。

古人说，“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文化遗产也有个“时运”的问题，我们常常为历史上文化遗产遭遇灭顶之灾而痛心疾首。如果现代的AI技术能模拟穿越到焚书坑儒和战火纷飞的年代，那将是如今文化遗产保护之大幸，我们的历史研究就能减少许多断档瓶颈的制约。文化遗产与数字技术的融合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应该乘势而上，全面提升文化遗产保护利用的水平。需要强调的是，不管你喜不喜欢、接不接受，AI应用正在成为日常；排斥它，落伍的只能是你。

吴洪亮：AI在今天被广泛运用于各种展览，包括齐白石作品在国外的系列展览。在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借助AI技术，我们模拟齐白石的艺术和东方的水墨来描绘今日旧金山的景色，当地的观众在看展时就会感觉非常亲切。同时，我们在文化符号的基础上用AI作出新生成，能让文化遗产的呈现状态和当下的年轻人更加契合，从而拉近文化遗产与年轻群体的距离。我认为，AI对于文化遗产保护有正向的影响，我们要以开放的胸怀接纳AI时代，让AI助力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与发展，这是文化遗产数字化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方向。

石濡菲：文化遗产的数字化是时代发展的趋势，是一场记录方式、传播手段和认知范式的深刻革命。它能让个体“经验”转化为可复制的“信息”，还能够打破时空界限，实现“无界”传播与共享。在六堡茶制作时，我们可以借助AI科技，为传统制茶技艺注入新活力，将传统技艺中“只可意会”的经验，转化为可量化的“实际参数”，让千年非遗在数字时代通过科技焕发新生。

在此次两会上，我就提出建议，实施“非遗技艺数字化传承工程”，在现有智慧茶园基础上，将传承人的工艺经验转化为可量化参数。同时，可支持设立“非遗技艺智能化创新专项”，研发传统工艺智能制茶设备，让AI通过学习传承人的经验，辅助规模化生产，从而保障茶叶产品的品质。

我们还可以通过AI科技赋能文化展示。具体而言，可以通过建设数字化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厅，借助AR、VR等现代科技手段，深化文化旅游体验，从而以更智能、更具互动性的方式，向年轻一代诠释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深厚底蕴，更好地传承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让文化遗产“活”起来，传承才是最好的保护

主持人：文化遗产保护与利用成为共识的当下，在实践中，也出现了同质化开发、过度开发等问题。您认为，应如何加强文化遗产传承，推动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

滕贞甫：文化遗产的保护一定要和“传承”结合起来。保护不是封存，是古为今用，从某种意义上说，传承才是最好的保护。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很有必要，我觉得有几个环节需要重视。一是要科学地确认文化遗产，不能什么菜都往篮子里装，要认真遴选，规范确定。二是要采取有效举措让遗产“活”起来，也就是要想方设法做好传承工作。三是要有规划，有制度保障，不能仅凭一时的自觉或爱好来推进，文化遗产的保护应该成为文化部门的一项经常性工作。

吴洪亮：加强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在我看来，不能仅仅是简单地保护，也不能把文化遗产凝固在文化的象牙塔里。要让文化遗产活化，将其与今天的人甚至未来的人的生活融合在一起。同时，要重视文化遗产的再利用，结合非遗、新文创、AI等多种方式。如此，才有可能使文化遗产在更长久的时间里发挥更有效的作用，使文化遗产在创新传播与应用中实现活态传承。

石濡菲：推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可从建设产业集群入手，通过产业发展带动文化遗产的保护传承与发展。以六堡茶非遗技艺的保护与传承为例，上游应建设并保护核心产区的茶树与茶园，坚守“原产地、原种茶”；中游可通过标准化作坊与传统技艺传习所，让非遗制茶技艺在规模化生产中得到保护传承；下游则可通过茶文旅融合，通过茶文化展览、非遗技艺活态演示、茶旅康养体验等项目等，让游客在文旅体验中了解并喜爱非物质文化遗产，自觉保护并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而产业集群带来的经济效益，会反哺文化遗产保护。它能吸引年轻人返乡就业，带动年轻一代学习技艺，减少传统工艺传承断层的风险。同时，产业集群形成的合力，也便于统一打造区域公共品牌、推动科研成果转化，实现从“单方面保护”向“系统性保护”的跃升。由此，我们守护的不仅是一项技艺，更是滋养这方水土的文化根脉。

文化遗产赋能乡村振兴，共赢是关键

主持人：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的推进，文化遗产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一环。不少古村落结合非遗民俗，促进文旅发展，打造研学与文创产业链，带动村民增收，实现了文化传承与乡村共同富裕的“双向奔赴”。您如何看待文化遗产保护在乡村振兴路上的角色？

滕贞甫：文化遗产保护与乡村振兴之间是协调统一的关系，不能因为乡村振兴发展就忽略文化遗产保护，也不能因为文化遗产保护就停滞乡村发展。在实践中，共赢是关键。乡村振兴是乡村全面振兴，包括产业振兴、人才振兴、文化振兴、生态振兴、组织振兴。文化遗产保护是乡村文化振兴的题中应有之义，保护好文化遗产，又能带动乡村包括产业、人才、组织等多方面的振兴，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我到地方采访时发现，乡村与城市有各具特色的文化景观和历史聚落等文化遗产。很多城市开始有意识地加强文化遗产的认定和保护，不少乡村也意识到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的重要性。文化遗产的保护是乡村振兴的前提，任何以摧毁文化遗产为代价的所谓发展，都是顾此失彼的，不符合国家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初衷。

石濡菲：作为一位从乡村中走出来的六堡茶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我深切地感悟到二者之间相互包容、相互促进的关系。

文化遗产是乡村振兴的“根”与“魂”，让乡村的发展有了独特的文化底蕴。像六堡茶制作技艺这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恰恰是每个乡村最独特的身份标识。乡村振兴是文化遗产的“船”与“桥”，让古老的技艺得以活在当下，活在父老乡亲中。乡村振兴战略所带来的政策支持、基础设施改善和市场机遇，恰好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传承发展搭建了桥梁。

这些年，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我们的茶叶不仅能通过电商平台销往全国，还能吸引各地的茶友、游客来到茶山，体验采茶、制茶的过程。这种产与销、文化与旅游的结合，不仅让茶农的口袋鼓了起来，更让我们的制茶手艺、我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了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等多方面的回报。我相信，只要我们守护好这份祖先留下的宝贵的文化遗产，同时抓住乡村振兴的时代机遇，我们的茶香一定会飘得更远，乡村也一定会建设得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