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逸与沉重 ——朱文颖《与大师共进午餐》读札
作家朱文颖的最新中短篇小说集《与大师共进午餐》共收录十个中短篇小说,除了发表较早的《哑》《危楼》《倒影》之外,其他七篇近作呈现出一些共同的面貌:结构上比较散漫,并不依靠完整连贯的情节推进叙事,而是以细腻丰富的器物符号、各种形而上的发问探讨、舒缓松弛的叙事节奏、诡秘迷幻的空间氛围来展开叙述,具体而言,作家对人与物、古典与现代,形式与本质、真实与虚构等多重话题进行重叠与压缩,聚焦了在科技迅猛更迭的时代里普通人复杂幽微、难以名状的生命体验。
小说《古法》中,朱文颖探讨古法、AI之于艺术的影响,但并没有将小说导向科幻维度,而是通过它们衍生的话题为叙事打开了纵深的叙述空间。什么是“古法”?小说中的建筑师老简通过新中式的设计、新东方的理念来创新它,“设计师的创新性空间处理,承载了中华文化中独有的虚空感”,康康则通过旗袍华服的剪裁、修改来探究它,最终从繁复华丽回到了简单朴素。那么,进入人工智能时代的人们为什么追索着“古法”?叙述者“我”在等待康康旗袍、老简新作发布会的过程中,和女科技人进行了直播对谈:“人工智能能够做好设计吗?”由此话题辐射出的追问与回应成为小说的点睛之笔:AI可以处理从一到无穷的“术”,但从零到一的创造及背后的“道”即对生命与世界的深刻理解,依然是人类目前所不可替代的部分,与其说作家在追问是“古法”还是“AI”能够帮助人们找到真实的世界,不如说作家试图揭示感性直观、自然朴素的生命体验才是我们面对人工智能时代的“古法”。类似的担忧与思考也出现在小说《桥头羊肉店》中,羊肉店老板直言几位艺术家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和感受偶然到来,墙上的日历显示时间来到了2081年,作家通过他和妻子的谈话一方面勾勒出未来世界的图景:语言融合、生命延长、太空旅行,但人类的整体状态更趋孤独封闭,“大部分人深居简出,或者与设定好性别、脾气的智能机器人为伴。世界已经演变成一个孤独、个人愉悦和封闭叠加的社会”,老板和妻子恰恰是在一场无人问津的葬礼上相遇,在极致的孤独中因偶然对他人漠不关心的事物抱有共同兴趣而结婚,妻子作为唯美派的插画师,在一味追求美的形式反思后而放弃了绘画,老板也随之放弃了哲学教授的职业生涯,最终这家神秘偶然诞生的羊肉店引出了故事的核心:当艺术脱离了真实世界与生命体验,其意义何在?而在科技迅猛迭代、AI介入日常生活的时代,艺术又该分辨、诠释哪些尚难识别、令人困惑的真实与虚幻?小说《平行世界》以艺术系学生“我”在蓝猫酒吧打工的见闻展开叙事,在酒吧常驻的客人有美国人保罗、当地画家田敏和新苏州人秋生,老板直言其中藏有杀人犯。保罗似乎参加过越战并携带着战争遗留的精神创伤,他是否杀过人也成为贯穿叙事的悬念,但小说的悬念不止于此,钟情艺术、整日争论的田敏和秋生为何落寞?“我”与父母、女友因何疏离?都是未被言明的秘密,而小说的叙事动力正在于此,结尾在酒吧摄影展的前夜,众人意外被困露台,醉意之下互相倾吐“秘密”,然而如田敏所言“有些秘密本身就不是秘密”,所谓的秘密或真实只是一种叙述,甚至是不可靠叙述者的叙述,作家以此引导读者思考:在纷繁变幻的世界里,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
在对真实与虚构关系的叙述/探讨中,大多数小说虽然努力表征特定的事实对象,但真实毕竟是只能贴近,永远无法抵达的存在,如同后现代主义研究者将它视为特定话语系统中被建构起来的叙述,因此朱文颖近年来的小说在叙事模式上回避着传统意义上对被秩序化、条理化生活图景的呈现,如评论家所发现的:“她近些年的散文和小说流淌着思想上的奔腾和美学上的新的哗变,一种反常规、对抗常识,甚至追求宏阔容量和极致美学的写作意图呼之欲出”(沈杏培语),而反常规、对抗常识的一维在于碎片化、细节化的叙事处理方式,并通过艺术的、语言的、哲学的、建筑的、经济学等冷门知识的交叉、融合与延展,丰富小说美学意蕴的同时,也回应着纷繁矛盾的世情面相。
小说《日暮黄昏时分的流亡》中插叙了印度兼职刷盘子小哥谈论经济学概念的“康波周期”,并非是学识上的炫耀而是揭示着全球化经济浪潮在个体命运上的微妙效应;《唯精神论者》开篇即是徐世钧关于“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以及它们与小说关系的批评,表达了艺术从业者在市场化时代对自身定位的困惑与戏谑,而老太婆因纠正咒语发音而失去神力的故事,在主人公瓦格纳的解读下变成了对信仰形式与本质关系的隐喻……在物象与信息极速膨胀的世界里,朱文颖笔下的人物,试图通过这些看似碎片化、离题化的艺术性、哲思性活动来打捞、锚定自己,在混沌的世相里他们无从建构宏大的意义体系,只能通过对画作、电影、游戏、建筑、传说的感受与诠释,试图捕捉并把握着那些稍纵即逝的意义瞬间。小说《萤火与白帆》中,追踪萤火虫、衷情于“美丽而转瞬即逝的事物”的摄影师章虹罹患癌症,与自幼失聪、学习帆船的少年唐鹏因缘际会,作者通过“萤火虫”和“帆船”两个轻逸的意象,承载并探讨着关于命运、疾病的沉重内涵。虽然相较于其他文本,《萤火与白帆》的叙事结构相对传统完整,但也穿插着章虹发小赵琳成为木偶昆曲演员的无奈,唐鹏父亲唐怀宇和搭档廖新的旗袍设计等细枝蔓节,因此将叙事从章虹追踪拍摄萤火虫,听障少年唐鹏练习帆船的双主线,延展到了艺术传承、代际沟通和城市记忆等多个维度,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凝视、守护着“美丽而转瞬即逝的事物”,使得小说的美学意蕴更为厚重立体,如研究者所指出的:“这里的每个人物都可以展开故事,更可以在人物关系中展开冲突”(汪政语)。然而朱文颖却并未将叙事完整地铺展,反而将多重叙事线索搁置,这种叙事形式上的留白和离题一起,不仅再次呼应着卡尔维诺“轻逸”美学的深层意涵,也使得《萤火与白帆》在相对传统的结构外壳下,依然葆有了现代小说关于“未完成”与“可能性”的精神内核,如同小说结尾,唐鹏逐浪时听到了风声的高呼,令人感知到生命与艺术在不经意处悄然的回响。
(徐璐,山东莱州人,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南京师范大学国际文化教育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