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长书 | 《与大师共进午餐》:小说叙事如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
中国作家网“短长书”专栏,邀请读者以书信体的方式对话文学新作与文化现象。“短长书”愿从作品本身出发,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也愿从对话中触及当下的文学症候,既可寻美、也可求疵。纸短情长,我们希望以此形式就文学现场做出细读,以具体可感的真诚探讨文学的真问题。
朱文颖的作品集《与大师共进午餐》面对了世间食物,当然,主要还是食物之后的“人”。无盐之汤与有味的世相互为表里,每个人都在跌跌撞撞地正对生活。相信喜欢玄思与绵密美学的读者,会对朱文颖的“古法”有所体悟。“短长书”第24期,学者、编辑郝敬波、刘姗姗一道与大师“共进午餐”,倾听“小说叙事如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冲刷着世界的一切……”
——栏目主持人:陈泽宇
本期讨论:《与大师共进午餐》

《与大师共进午餐》是作家朱文颖最新中短篇小说集,共收录《桥头羊肉店》《平行世界》《日暮黄昏时分的流亡》《唯精神论者》《与大师共进午餐》《萤火与白帆》《古法》等十个中短篇小说。
这些小说中,既有柔软、温情、明亮的人性描摹,又有以轻盈的想象力诉说关于哲学、时间、爱情以及科技对人类未来影响等话题的篇章。表现了当代中国作家对于“地方传统和未来怎样结合,全球意识视野和现代小说气息如何结合”的深度思考。
作者简介

朱文颖,文学创作一级。江苏省人大代表,江苏省文学创作专业高评委库专家成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苏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深海夜航》《莉莉姨妈的细小南方》《戴女士与蓝》等,中短篇作品《繁华》《浮生》《凝视玛丽娜》《一个形而上的下午》《桥头羊肉店》等共计三百余万字。曾获国内多种奖项,并有部分英、法、日、俄、韩、德、意大利文译本。部分作品被馆藏于美国哈佛大学图书馆、法国国家图书馆等重要馆藏机构。
短长书

郝敬波,文学博士,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江苏师范大学基地)副主任。中国小说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新文学学会理事。在《文学评论》《文艺研究》等发表论文多篇,出版《中国新时期短篇小说论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等专著多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点、一般项目多项。现居江苏徐州。
姗姗:
展信好!最近读了朱文颖小说集《与大师共进午餐》,我颇有感触。该小说集2025年7月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共收录10篇小说,最后一篇《倒影》可算作中篇小说,其余均为短篇。您作为许多作家新作的责任编辑,对许多作品都有独特见解。我想就阅读中的一些感受及相关问题与您讨论,并期待您的高见。
读朱文颖的小说并不轻松,读者必须走进她设定的语境,才能步入理解小说的有效通道。朱文颖小说有特殊的气质,辨识度很高,这在该小说集中体现得非常充分。我试着把这种特殊气质概括为:才情营造的精巧,细腻构建的绵密,悟性形成的空灵,哲思掘进的深邃。我认为这也是朱文颖创作品格的个性所在。我们不妨以该集子中的第一篇小说为例来说明。《桥头羊肉馆》结构安排是精致的,以“我”、一个画家、一个作家和一个歌手的聊天展开,故事展开的舞台集中在桥头羊肉馆,这像是为读者特意凿开的观察和理解世界的窗口,它显得悠远、精致。而且,透过这个窗口,朱文颖努力引导我们思考人的存在方式这样的“哲学”问题。我们知道,职业是生存状态和方式的重要体现,人们赋予了职业不同的等级和相应的尊严。而在小说中,桥头羊肉馆老板的职业转换却给我们开辟了一个深广的思考空间。羊肉店老板之前的职业是哲学系教授,他的职业转换不是惯常意义上的“落魄”,而是时代进程中人的存在方式的从容转变,正如小说中写道:“职业的区别已经不再重要了。生命的延伸让所有人都保有智慧,时间帮助人们看清了一切,比哲学教授和刻板的理论有用多了。”小说叙事如一场不期而至的夏雨,冲刷着世界的一切,包括我们精神世界中用以区隔的边界,让我们站在雨帘外呆呆地若有所思、不知所措。这就是朱文颖的小说。
我们依然可以用这种方式分析朱文颖的其他小说,但在这里我仅想就其小说“对精神世界的探寻”这一问题与您讨论。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体现了朱文颖的深刻之处,是尤其值得重视的。我们回到这个小说集的其他文本。《平行世界》写了对个人生存状态的思考。叙事环境设置在一个酒吧,对人物生活中的“秘密”表达是故事展开的动力。经由想象中的“平行世界”,小说主题上升到对“孤独”的处理方式:“如果真的存在平行世界……我们对应的每一个人,他的一生和我们的,每分每秒都相同。”或许正因为如此,孤独并不存在,因为在“平行世界”中存在另一个相同的“我们”——但这显然只是一种假定而已。《日暮黄昏时分的流亡》表达了对奔波、迁徙的思索。小说写了墨西哥年轻人卡斯特罗来到中国,在酒吧做西餐厨师,后又因疫情返回的故事。故事对应了小说的题目,在全球视野中描绘了人类漂泊、“流亡”的背景。《与大师共进午餐》中并没有与大师共进午餐之事。小说主要叙述了厨师阿豪为大师到来准备午餐的事件,而且叙事重心集中在讨论烹饪的环节。不难看出,朱文颖力图通过一个日常事件洞悉生活表象下的一些东西,比如世界的秩序、认知世界的方式等。《哑》是一篇丰满的、精致的小说。主要人物有三个:母亲、保姆和患自闭症的男孩,复杂的是:前两者都有“精神问题”——她们都想自杀。小说把这些元素压缩在狭小的家庭空间中,从而表现生活、生命中已知和未知的诸多“秩序”。小说结尾是开放的,并没有提供解决问题的任何方案。《危楼》的题目具有明显的隐喻感,它想说明有一种“危险”的存在,但这种“危险”的真实性以及感知危险的主体,小说并没有给予明确的答案。而小说抛给读者的思考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私奔,男人不久离开;女人又与另一个男人相爱,并生了孩子,但这个男人也离开了她。而这个女人却认为两个男人都爱过她,因此感觉“过得很好”。我们能感觉到,朱文颖在这个故事的底部以女性的视角在审视生活,对存在的证据和意义在进行反思。小说集最后的《倒影》可算作中篇小说,题目具有象征意味。小说主要写了不同代际之间的差异。小说叙事集中在主人公“我”在历史变故中如何自处,特别是认知父母的生活历史,以及在这个历史中如何安放自己。可以看出,朱文颖在努力探寻人类精神世界的深处。这些小说与朱文颖长篇新作《深海夜航》形成了强烈的互文性。我在2024年曾写过关于朱文颖《深海夜航》的一篇评论,文章就以“人类精神世界的探寻与重构”为题。在该文中我谈到自己对朱文颖小说创作的看法:“善于在现实生活中勘探现代人的精神状况,能够将读者带入某种思考的纵深,从而形成独特的思想经验。”从上述分析来看,该小说集中的作品同样体现了这个特征。
朱文颖还善于在小说中对艺术本身进行探讨。《唯精神论者》中展开了对写作、艺术的讨论,带有自我审视的意味,小说叙事具有“元小说”的特征。《古法》通过主人公“我”与室内建筑设计师老简的交流,完成了对“古朴”范畴的一次审美表达。朱文颖在熙攘的现代环境中用简洁、质朴的“古法”建构了一个接通天地的“天井”,从而获得了生命的更多自由。
与以上小说不同,《萤火与白帆》写到了生命和爱情之美。女主人公章虹已癌症晚期,她的出现让听不见声音、不愿说话的男主人公唐鹏对爱情充满了美好想象,这种想象赋予其自身强大的自愈力量,少年的生命之美在这个过程中呈现出来。尽管这种美是通过即将凋零的生命和懵懂、尚未开始的爱情表达出来的,充满了悲剧色彩,但该小说与以上小说一起构成了朱文颖创作的丰富性和可能性。
最后,我还想与您交流的是,不难发现朱文颖小说中的一些关键词:酒吧,厨师,花园,自闭症,疾病,孤独,逃离,迁徙,秘密,厌倦,哭泣,敏感。我认为,作家对词语的选择是一个复杂的事情,绝不仅是创作题材的问题,它与作家的气质和经验直接相关,并很大程度影响甚至决定了创作风格。朱文颖在这些词语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故事,并赋予故事某种形而上的内涵,这一切皆来自她的艺术禀赋。我觉得一个作家并不容易从根本上改变这种选择,以及这种选择所带来的艺术特征。但我想说的是,朱文颖是否可能以自己的独特气质来审视生活的更多面向,从而构建另一个充满人间烟火的小说世界?并让个性化的深刻哲思消融在柴米油盐的生活之中?——这应该是可能的。或许,我们可以作这样的期待,期待她下一部更宏阔的小说出现。
以上是我的一些阅读感受,想请教您的看法。盼回复。
顺祝
冬安
郝敬波
2026年1月14日

刘姗姗,安徽文艺出版社文学编辑二部副主任,副编审。策划出版的“新力量书丛”“新生代作家小说精选大系”“《文艺报》70周年精选文丛”等图书广受好评,责编许多当代作家作品,多部图书获省部级奖项。现居安徽合肥。
郝老师:
您好!岁暮天寒,正是围炉夜话的好光景。您在来信中对作家朱文颖的小说集《与大师共进午餐》给予了透彻、恰切、温暖的解读,这封信更像一份沉甸甸的文学切片分析报告,在这个信息碎片化、生活节奏快的时代实属难得。与您一起参与中国作家网这个充满古典温情的栏目“短长书”,恰好与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位江南作家气质相契,内心颇为感慨。
说到朱文颖,她身上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悖论”,或者说是一种独特的“反差萌”,这在当代女作家中是极少见的。她生于上海,长于苏州,是典型的“江南女儿”。按常理,浸润在苏州园林、评弹昆曲的氛围里,笔下理应是吴侬软语、儿女情长,是小桥流水般的细腻与婉约。早年的评论界也常常用“南方”“苏州”“精致”这样的标签来定义她,但是,郝老师,您在信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骨子里的另一面——那是一种不属于“小儿女”的、近乎冷峻的理性与哲思。您在信中将她的气质概括为“才情营造的精巧,细腻构建的绵密,悟性形成的空灵,哲思掘进的深邃”,这二十八个字,我反复咀嚼,真真精准极了。我认为,朱文颖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在用婉约的笔法钩织绵密精巧,而是在苏州的“天井”里挖掘整个宇宙的“深邃”。正如您在信的开头所言,读她的书并不轻松,因为她在试着用一种“个性化的深刻哲思”,引导我们去“审视生活的更多面向”。
您的信里重点分析了《桥头羊肉馆》,这个小说的标题本身就充满了张力。“桥头”是市井的,是烟火气的;“羊肉馆”更是物质的,是世俗生活的象征。然而,朱文颖偏偏要将一个哲学教授塞进这个最世俗的空间里。这种身份的“降维”,其实是在消解我们对“职业”或“尊严”的惯常认知。朱文颖让我们看到,所谓的“体面”和“落魄”都是虚幻的,唯有生命本身的体验才是真实的。
其实,这种“以小博大”的笔法,在作家朱文颖的创作之路上是一以贯之的。从她早期的《莉莉姨妈的细小南方》到后来的《深海夜航》,再到这部《与大师共进午餐》,作家始终在试图用“南方”的细腻去缝合“世界”的宏大,用“哲思”的笔触去书写“人间烟火”。她不是在写苏州的“南方”,而是在写人类精神的“南方”,那种潮湿、幽深、细腻,充满了“形而上的内涵”。
您在信中提到这部集子的同名小说《与大师共进午餐》。这篇小说的结构很有意思,它书写一场“从未发生的”盛宴。厨师阿豪为了迎接大师托马斯·基尼利,陷入了极度的焦虑与自我怀疑中,甚至因此失去了味觉。但最终,大师却没有来。阿豪的焦虑,源于他对“权威”和“完美”的执念。他在等待一场虚幻的“审判”,却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感知真实生活的能力(味觉)。它隐喻了文学创作与现实生活、理想与日常之间的辩证关系,富有“哲思”意味。这让我联想到您提到的另一篇小说《平行世界》。这两篇小说在精神内核上是彼此呼应的。《平行世界》探讨的是孤独的终极形态:如果存在另一个“我”,孤独是否还存在?而《与大师共进午餐》探讨的是“自我”的迷失:当我们为了迎合外界的期待或者说是大师的口味时,我们是否还拥有真实的自我?朱文颖在这里展现了一种极高的逻辑推演能力,她像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开人物的皮肤,暴露出里面跳动的经络和脉搏——那正是现代人的精神困境:焦虑、迷茫、对意义的追寻以及对虚无的恐惧。
郝老师,您对集子里的每一篇小说作品都作了透彻的剖析和精准的定义,您提到《日暮黄昏时分的流亡》时,敏锐地指出小说“表达了对奔波、迁徙的思索”,卡斯特罗的故事是全球化背景下无数异乡人精神“漂泊”的缩影。还有您提到《危楼》的小说题目“明显具有隐喻感”,特别分析了那个女性角色,她与两个男人相爱,两个男人都离开了她,但她却认为两个男人都爱过她,因此感觉“过得很好”。这个细节真是让人震撼。您点评朱文颖是“以女性的视角在审视生活,对存在的证据和意义进行反思”。我非常赞同您的观点并因此得以释怀。这篇《危楼》让我们看到,女性的生存智慧,往往是在破碎的关系中,依然能够自我缝合,构建出属于自己的“意义世界”。
此外,您还提到了《唯精神论者》和《古法》。您指出《唯精神论者》带有“元小说”的特征,是对写作和艺术本身的自我审视;而《古法》则是通过“天井”这个意象,完成了对“古朴”范畴的审美表达。两篇小说恰好展示了作家朱文颖创作的两个侧面:一面是向内的、关于艺术本质的哲学思考;另一面是向外的、关于生命自由的审美追求。作家似乎在告诉我们,在这个熙攘的现代社会中,我们需要一个精神的“天井”来接通天地,从而获得生命的自由。
您在信的最后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甚至带有某种“规劝”意味的问题:您期待朱文颖能否构建一个“充满人间烟火”的世界,让哲思消融在柴米油盐之中?这个问题让我沉思良久。我理解您的期待。但我想说的是,朱文颖笔下的世界,本身就是“人间烟火”,只不过这种烟火气是经过她精神蒸馏了的。您看,《萤火与白帆》中一个癌症晚期的女人和一个听不见声音的自闭症少年,在生命的边缘,用想象构建了爱情。这种爱情可能比任何世俗意义的婚姻都更接近“爱的本质”。《哑》写了母亲、保姆和患自闭症的男孩,三个都有“精神问题”的人压缩在狭小的家庭空间中,您说“小说结尾是开放的,并没有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案”,我猜这大概就是作家的高明之处吧!生活本该如此,哪里有什么现成的解决方案啊?这种对生活“秩序”的揭示,说到底才是一种最深刻的“烟火气”。她笔下的每一个人物,都在烟火人间里挣扎:无论是《桥头羊肉馆》里的教授,还是《危楼》里的女人,抑或是《哑》里的自闭症孩子,他们都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朱文颖的出色之处恰好就在于她没有把笔下的人物写成“标本”,而是还原成了生活本该有的模样。
郝老师,您的这封信还让我对这部小说集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您说集子里的这些小说与她的长篇小说《深海夜航》有着“强烈的互文性”,我非常赞成。《深海夜航》是她的一次宏大“勘探”,试图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寻找理性和抒情的平衡。而这部小说集,更像是这次勘探途中留下的一个个“路标”或“倒影”。这里的每一个短篇,都是她对那个宏大命题的一个个的微观切片。
期待在下一次的笔谈中,我们能继续探讨她笔下那个神秘的“倒影”,看看在那个“倒影”里,是否藏着我们未曾察觉的另一个世界。
顺颂
文祺
姗姗 谨上
2026年1月16日晚
“短长书”专栏往期:
第19期 | 《深山欲雪》:阅读自然文学的时候,我们在读什么
第17期 | 《师范生》:一些枝叶,从大树上生长、抗争、摇曳
第4期 | 《沿途》:在新旧交替中踏浪而行,与时代交汇的心灵景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