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或者重逢——关于《青枝》
《陌上》《他乡》《野望》被称为我的长篇三部曲。乡土三部曲也好,芳村三部曲也罢。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事不过三”,大约是觉得到了三就该收手了。如此说来,这部《青枝》就好像有点意外。
写了《野望》之后,我原本是想闲一阵子,看点闲书,做点有意思的事。可是,鬼使神差的,有一天,当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敲下了开篇第一句话,就再也停不来了。
《青枝》写了一个叫米子的女孩,当然,她来自芳村。冀中平原上的日光风雨哺育着她,大时代的风云烟霞滋养着她。她是平凡的,不过是千千万万乡村女孩中的一个。然而她又是不平凡的,她走过的道路满是一代人跌跌撞撞的脚印,她的身上有很多人包括你和我的影子。从乡村到城市,多少心灵的冒险和精神的奇遇,多少内心的突围和情感的袭击,多少人以及多少事,来了又去了,在漫长艰难的成长历程中刻下印记,甚至伤疤,时而隐隐作痛,是提醒,也是警告。
有读者或许会问,米子是不是少女时代的翟小梨?我不知道。人物性格、时代风气乃至命运播弄,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一言难以道尽,只有在小说里一声叹息。人到中年,心境慢慢变得苍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回忆。眼前的事变得恍惚,而过往的一切却越来越清晰地汹涌而至。《青枝》试图为一代人的青春记忆留念。算告别吧,也算重逢;是手挥目送,也是深情挽留。一个一个活泼泼的人们在命运的大风里奔跑,大时代的光影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的呼喊和叹息,微笑和泪水,那么真切那么鲜活。我们慢慢靠近、打量,无比惊讶地从中认出我们自己。
《青枝》写得手顺,顺到什么程度呢,几乎要写疯了。有时候我不得不让自己停下来,干一点别的,比如说,出去散散步,到超市买点东西,甚至,写一个短篇,延宕一下激情燃烧的烈度和进度。我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的情境。应该是四月吧,我打开窗子,让满院子的春光肆意侵入。有邻居在谈笑,快递小哥踩着滑板轻快穿行,婴儿车上的宝宝忽然哭泣,园丁举着大剪刀,咔嚓咔嚓毫不吝惜地修剪枝条。北京的春天是多么短暂而珍贵呀。我惊讶地看着窗外真实的一切,发现自己在虚构的世界里已经沉浸太久。我得承认,我着迷于这种来自创作的深度的喜悦,还有巨大的慰藉。我对这种意外的馈赠无比珍惜,满怀感激。
相比之前的写作,《青枝》写得放松。是不是因为在梳妆台上写的缘故?为什么在梳妆台上写呢,我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卧室比书房光线好,也或者是贪恋窗外的好风景,从春天到夏天,院子里花事繁忙。丁香开了又谢了,玉兰,碧桃,樱花,白蔷薇粉蔷薇,满院子春色撩人。我噼里啪啦地敲字,偶尔看一眼镜子——梳妆台是有镜子的——里面那个熟悉的陌生人,看似平静,其实内心里惊涛骇浪。我们四目相对,在某个瞬间,电光石火一般,仿佛真正看穿了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