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味书屋内外 鲁迅与他的塾师寿镜吾父子
最近,鲁迅的塾师寿镜吾之墓在浙江绍兴裘家岭被发现并获得确认的消息,受到人们的极大关注。作为鲁迅少年时期的塾师,寿镜吾曾经作为人物原型,在鲁迅散文名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有过传神的描写,并因此而广为人知。其实,在散文之外,鲁迅与寿镜吾父子之间还有着长达数十年的友好交往。
“三味书屋”本为“三余书屋”
三味书屋是鲁迅早年求学的私塾名称,在此前后时长达六年。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鲁迅这样描写三味书屋: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寿镜吾的次子寿洙邻曾在《我也谈谈鲁迅的故事》一文中也详细回忆了三味书屋的若干细节:三味书屋是寿家先人书斋的名称,坐东朝西。清嘉庆年间,寿洙邻的曾祖父寿峰岚购置此房,坐落地点在绍兴城东郭门内覆盆桥迤西,占地六亩有余,前临小河,架石桥以渡,后有竹园,修竹千竿。到1956年寿洙邻写这篇回忆文章的时候,覆盆桥街道的名称已改为鲁迅路,三味书屋也改为鲁迅纪念馆的一部分了。
据寿洙邻介绍,“三味书屋”四个字的匾额,是清代书法家梁同书所写的,但梁氏原本写的是“三余书屋”,寿洙邻的曾祖寿峰岚将“余”字改为“味”字,“味”字系寿峰岚补写,细看笔迹,与梁不同。“三余”原意出自《三国志》裴松之注,引董遇言,“为学当以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晴之余。”而“三味”的出处,据寿洙邻幼时听父兄传言,是“读经味如稻粱,读史味如肴馔,诸子百家,味如醯醢。但已忘其出于何书,至今查不着了。”
2005年版《鲁迅全集》里《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注释,首先引了周作人《鲁迅小说里的人物·百草园和三味书屋》里的一段话:“关于三味书屋名称的意义,曾经请教过寿洙邻先生,据说古人有言,‘书有三味’,经如米饭,史如肴馔,子如调味之料,他只记得大意如此,原名以及人物已忘记了。”该注释随后引宋代学者李淑《<邯郸书目>序》:“诗书,味之太羹,史为折俎,子为醯醢(xīhǎi),是为三味。”
其实,早在唐朝段成式《酉阳杂俎》序文中,就已有书“三味”的说法。段成式在序文中写道:“无若诗书之味大(同‘太’字)羹,史为折俎,子为醯醢也。”
关于“三味书屋”之“三味”,寿洙邻之侄(其兄寿涧邻之子)寿宇还提出了另外一个解释,也可备一说:寿峰岚授意儿子把匾上的“余”字改为“味”字时就阐明了此“三味”之义:布衣暖,菜根香,诗书滋味长。他将这三句话作为私塾的教学方针,并要以此为世代相传的祖训家规。要甘当老百姓,凭自己劳动做人,要甘于过清苦的生活。
寿镜吾对鲁迅的影响
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老先生”的形象:“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了解鲁迅生平的人都知道,这个“老先生”就是鲁迅早年的塾师寿镜吾。
寿镜吾(1849-1930),名怀鉴,字镜吾,浙江绍兴人。他曾于清同治八年(1869年)考取会稽县的秀才,后因不满列强侵略与清廷腐败而厌恶功名,遂不再去参加乡试,而在绍兴都昌坊的家中设馆授徒。据鲁迅三弟周建人回忆,寿镜吾老先生教学很严谨,只收8个学生,认为收多了教不过来,而且只收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和书香子弟。
寿镜吾对学生要求严格,但从不体罚学生。对于鲁迅,更是每每称其聪颖过人,品格高贵,自是读书世家弟子。据寿洙邻回忆,“镜吾公不喜八股文,喜抄写诵读汉魏六朝古典文学,积数十本,往往朗吟不已,鲁迅耳有所闻,即心领神会。”鲁迅完成老师规定的作业后,“往往不理正课,杂取古典文学及小说诸书,置抽斗中暗阅。”
寿镜吾富有正义感,有一年,他联络乡民状告当地恶霸金四一拆毁他人踏道为自己建新寓,后遭流氓恶棍殴打,但他毫不畏惧,带伤一人再次状告并要求官府严办。他自甘清贫却乐于助人,周建人回忆:“有一次坐船下乡,遇到大风,把船篷吹走了一块。船户要去捞,寿先生赶忙拦住,说太危险了。船户说,一个篷要两元钱呢!寿先生说,我赔你。回来后,果然赔了两元钱给船户,船户很感激。”
寿镜吾认为,在昏君、贪官、佞臣当道的乱世,正直、有骨气的读书人不应该去做官、去为腐朽的统治阶级效力。鲁迅摒弃读书应试的“正路”,去南京水师学堂“学洋务”,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到寿镜吾的影响。在小说《孔乙己》《白光》中,鲁迅通过刻画旧知识分子的可悲形象,深刻揭示了科举制度的毒害。
1898年至1901年,鲁迅在南京求学期间,每年放假回绍兴,必定会去看望先生。二人时常也有书信往来。据寿镜吾长孙寿积明回忆:“鲁迅先生每次来时,祖父总是在三味书屋里接待他……祖父和鲁迅先生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一谈就是半天。”据寿镜吾之孙寿宇回忆:“每年春节前,鲁迅总是用‘大红八行笺’给我祖父写‘拜年信’,以‘镜吾夫子大人函丈,敬禀者’开头,以‘敬请福安’结尾,下具‘受业周豫才顿首百拜’之类的话。”
《鲁迅日记》50多次提到寿洙邻
寿镜吾之子寿洙邻(1873-1961)名鹏飞,字洙邻。寿洙邻中秀才的时候,寿镜吾开设的私塾三味书屋正在鼎盛时期。寿镜吾想到三味书屋书房之南还有耳房一间,上有匾额,书“谈余小憩”四字,为康熙年间绍兴著名书家雪岩山人金炳所书,环境清雅,便决定在此另辟一室,由寿洙邻在这里开设一班,学生四五人。
鲁迅与二弟周作人,就是在寿洙邻随父教书的时候,到三味书屋来读书的。有时寿镜吾因事外出,两个书房就统归寿洙邻管理了。寿洙邻回忆说:“大约在光绪辛卯年(1891年)正月,鲁迅十二岁,来我家从镜吾公读书。”“鲁迅先来,师事镜吾公,称我为四哥。知堂次年始来,师事于我,称我先生。”在这里,寿洙邻对于自己与鲁迅及周作人的关系有非常明确的界定。
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寿洙邻与他父亲之间产生了尖锐矛盾——他对科举之路情有独钟,并走上仕途。1912年初,鲁迅应时任教育总长蔡元培之邀,离开绍兴到教育部任部员,同年五月初又随教育部到北京。这时寿洙邻正担任平政院首席书记官,鲁迅与寿洙邻再次见面,两人之间交往密切,从1912年9月至1929年3月,《鲁迅日记》中提到寿洙邻的地方,就有52处之多。
1920年,鲁迅开始在北京大学兼课,讲授中国小说史。不久小说史讲义正式出版,名为《中国小说史略》。寿洙邻见书后,帮助鲁迅纠正了一处地名上的错误。寿洙邻说:“鲁迅博览中外书籍,仍极虚心,他所作《中国小说史略》内,误以滦阳为即今河北省滦县地。我曾游滦阳,知为今热河承德县地,其西为滦平县,在滦河上游,纪晓岚《滦阳消夏录》,即扈跸在热河避暑山庄所作,非今滦县。因以钝拙的隐名,作书告之。鲁迅即行更正,并志谢于书端,”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再版附识》中写道:“此书印行之后,屡承相知发其谬误,俾得改定;而钝拙及谭正壁两先生未尝一面,亦皆贻书匡正,高情雅意,尤感于心。”寿洙邻终其一生都没有将“钝拙”就是自己这个真相告诉鲁迅。
1926年,鲁迅因为支持女师大进步学生运动,被免去了教育部佥事职务,鲁迅向平政院提出控告的时候,寿洙邻正在那里当首席书记官。平政院公正地判决了恢复鲁迅的佥事职务。鲁迅离开北京后,寿洙邻及其夫人曾玉棠常去宫门口鲁迅家里,拜访鲁迅母亲鲁瑞和鲁迅夫人朱安,以使鲁迅可以安心在外地工作。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故,寿洙邻参与发起善后委员会,并以悲痛的心情为他写下挽联:“桃李满门墙,雪中独欲梅花瘦;文章在天壤,意外时闻木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