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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停:须一瓜的另一种可能
来源:收获(微信公众号) | 刘小波  2026年04月02日11:30

历史的可能性往往涌动于被遗忘的边缘与缝隙,真相往往也蕴藏于此。须一瓜的长篇新作《糖与枪——一种可能》(下文简称《糖与枪》),便是一次潜入历史深海的打捞作业,她将目光投向了十九世纪纵横于中国南海的“海盗”集团。这并非一次简单的传奇讲述,而是一场精微而宏大的历史重构。小说探讨在清帝国与西方列强双重挤压的夹缝中,那些被视为“海上渣滓”的群体,如何以其野性的生命力、务实的常识与穿越生死的勇气,一度成为历史进程中一股不可忽视的更具现代性潜质的力量,最终为何又消隐于史册中。通过重构这片“海上废墟”,《糖与枪》不仅复活了一段湮灭的往事,更从别样的角度书写了近代中国的命运轨迹。

《糖与枪》拒绝了自上而下的王朝史观或中西碰撞的宏大历史框架,转而锚定长期被污名化的海盗集团内部,是一种从“渣滓”到“逆鳞”的历史“反叙事”。在主流语境中,他们是“黑暗集团”“海上渣滓”,是需要剿灭的祸患,而在小说里,他们则是被严酷海禁政策逼上绝境的求生者,是野心勃勃的海上实践家,更是最早在大海上看到了世界的强弱走向的清醒者。这种视角的转换,并非为暴力涂脂抹粉,而是试图还原历史行动的复杂性:他们的劫掠与反抗,既源于生存的绝境,也源于对海上贸易权利的争夺,其行为逻辑中蕴含着比固步自封的清廷更为清晰的现实感与生存理性。

2026年第1期《收获》

作者巧妙地利用“糖”与“枪”这两个核心意象,概括了这种复杂的生存状态与历史角色。“糖”,象征着贸易、财富、生存的甜蜜诱惑与连接世界的可能性;“枪”,则代表着暴力、毁灭、自卫与争夺话语权的必要手段。二者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海盗集团在历史夹缝中求存与发展的辩证法。他们并非单纯的破坏者,而是也是开展跨国贸易与军事合作的复杂实体,其存在本身,就是对闭关锁国的清帝国秩序的持续冲击,也是对西方殖民势力东渐的一种民间制衡。小说关于三十年后“马桶阵”破邪术与五十年后“六不都督”的问卜守城的插叙,与海盗集团“尊重常识与规矩”“穿越生死的勇气”形成强烈对照。历史的荒诞感油然而生:拥有“常识”与“勇气”的“黑暗选手”主动退场,而将舞台留给后续那些沉浸于迷信与昏聩的“旷世奇雄”。这不仅是命运的讽刺,更是作者对历史选择的一种诘问。

如果说宏观视角的转换构建了小说叙述史观的“骨架”,那么对麝尊等人物的刻画,就如同一则身体的铭文,为历史小说注入了炽热而痛楚的“肉身”。麝尊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女英雄,她的登场充满了一种颓败的、近乎瓦解的生理性痛苦。那些细致入微的身体描写,将一种内在的煎熬外化为可感的生理症状。她感觉自己“像在为自己出殡”,这一贯穿章节的念头,是个人生命疲惫的隐喻,更预示了她所代表的那个海上势力即将到来的、“自我消融”的历史命运。然而,在这衰疲的躯壳之内,却闪烁着矛盾而耀眼的精神光晕。她既是虚弱的,又是强韧的;既是羞怯的,又是桀骜的;既是即将凋零的,又是光芒刺目的。这个复杂的形象,成为那个时代海上力量的最佳隐喻:它强大到令官府无奈、令外夷忌惮,但其生存根基却游移不定,内在充满焦灼,最终选择了一条归顺之路。麝尊的汗,是斗争的消耗,是谈判的煎熬,也是历史性妥协过程中,一个领袖所承受的全部重压与不祥预感。通过麝尊及其一行“衣鱼”般无声的妇孺,作者将宏大的历史转折,落实于个体生命的与感官体验之中。历史不再是抽象的趋势与结论,而是具体人物在具体情境下的呼吸、汗水、疲惫与抉择。这种“及物的真实性”,使得那段沉寂的历史获得了可触摸的温度与重量,也让“强者求和”的悖论,不再是史书上一句冰冷的记载,而成为一幕令人扼腕的、充满身体细节的心理戏剧。

“历史场”是理解《糖与枪》的关键线索之一。作家追求的并非史实的简单罗列,而是“一个时间跨度里、一个特殊空间所蕴含特殊能量场域”,这种营造深入到历史最细微的层面:服饰、用具、建筑乃至环境声响等。所有细节都经过考证与筛选,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共同构筑一个可信的、具有特定时代氛围与物质基础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历史不是背景板,而是渗透在每一缕风、每一束光、每一件器物中的存在本身。作家将时间进行折叠,让不同时空的荒诞景象在叙事中并置、碰撞,从而在读者心中激发强烈的“历史场”效应。

在创作谈中,须一瓜提出了一个触及创作本质的深刻问题:“我是不是沉默的渣滓选中的那支笔?”她引用荣格,将自己视为艺术力量的“工具”,是“那段历史、那个沉默世界一支笔”。这种将作者主体“工具化”的表述,并非自谦,而是一种深刻的写作伦理宣告。它意味着写作者放下个人的主观臆造,试图让自己成为通道,让那些被正统历史书写所遮蔽、所压抑的“沉默的渣滓”获得言说的可能。《糖与枪》的整个写作过程,便是一场对这种写作伦理的实践。从对海上废墟的“凝视”,到大量的案头工作、考证研究,再到“修旧如旧”地重构历史空间与人物精神图谱,作家的工作近乎一种人类学式的田野调查与考古发掘。她不仅要找到人物的“正确名字”,更要捕捉到“那个世界、那个时代——最有价值的心思,最有价值的心事”。这意味着,小说的目标不仅是讲述一个好看的故事,更是要达成一种历史的“招魂”,为那些无名的、被污名的亡魂重建精神的尊严,勾勒他们“易燃易爆、穿越生死的、富有常识与生命锐气的样子”,并认为这“可能就是被历史掩盖掉的国人精神底色”。

这种创作姿态,使得《糖与枪》超越了一般的历史小说,成为一部具有史学野心与人文关怀的“新历史主义”文本。它挑战了单一的历史解释,试图从边缘的、底层的、失败者的经验中,打捞出被主流叙事遗漏的“常识”与“勇气”,从而为我们理解近代中国的苦难与转型,提供了一个不可或缺的、来自海洋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维度。通过将“糖”的诱惑与“枪”的暴力、“逆鳞”的反叛与“衣鱼”的无声、个体的痛楚与历史的洪流编织在一起,须一瓜完成了一次卓越的文学历险。她不仅复活了一片“海上废墟”,更在我们对历史的集体意识深处,投下了一枚沉重的、闪烁着复杂光芒的棱镜。历史在书写煌煌正史的同时,不应忘记那些在缝隙中爬行的“衣鱼”,因为他们的挣扎与选择,他们的“常识”与“勇气”,同样是构成民族精神地基的、不可忽视的沙砾。

小说还有一个特殊的标记,副标题,这也有一定深意。与以往须一瓜那种解剖人性暗角的精微笔法不同,此次将目光投向浩渺的史海,打捞一段湮没于正统叙事之外的传奇。这部以十九世纪华南海盗为题材的长篇,不仅是对其个人写作疆域的极大拓展,更可视为一次对固有历史认知体系的文学性重勘。“一种可能”如同一把钥匙,揭示了其核心的叙事野心与美学追求:并非定论式的历史复原,而是通过严谨的考据与飞扬的想象,构建一个充满张力与反思性的历史场域,在其中,种种被压抑的、错失的、另类的可能性得以浮现、碰撞与回响。作家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让矛盾的证据、复杂的人性与命运的偶然性自身言说,从而抵达一种更深邃的历史真实。

这体现出须一瓜的小说书写特有的悬停技能,那把剖析历史的手术刀始终悬停在其最柔软的部位,既不急于切割,也不轻易收回,作家的笔不做评判,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面对海盗这一复杂群体,作者摒弃了非黑即白的道德裁决,也警惕着浪漫化的英雄塑造。《糖与枪》将一段边缘历史转化为一个充满思辨张力的文学现场。在这里,没有简单的英雄与反派,没有清晰的光明与黑暗,只有在大时代挤压下不同力量依据各自逻辑的挣扎与博弈,以及那最终导向已知结局的、充满怅惘的轨迹。小说最终贡献的,并非一个关于海盗的定论,而是一场精密的思想实验。它邀请我们悬置习以为常的历史结论,重新审视近代中国走向现代化进程中那些被遗忘的岔路口,那些被牺牲的潜在逻辑,那些沉默的渣滓身上可能蕴藏的民族生机。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复活了一片海上废墟,更在于它示范了一种面对复杂历史时,文学所能持有的最具谦卑与雄心姿态:不妄断,不简化,而是通过极致的虚构真实,去守护历史中曾真实涌动过的、纷繁的“一种可能”,这或许正是文学对抗历史遗忘与思维惰性最珍贵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