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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菲:与散文有关的20条
来源:芳草文学杂志(微信公众号) | 傅菲  2026年04月02日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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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象化的物质作为一种名词存在。如荷花、池塘,如山冈、明月。那么,这种物质将成为散文的重要载具,承载着作家的情感、认知、世界观。作家以此为舟,(运载着读者,与自己一起)渡向彼岸。

在作家眼里,世界隐身在物体里。作家所要做的,就是细心有序地打开物体,将隐身的世界解放出来,揭开其中的奥秘。

散文写作的难度在于:如何在客观世界中找到潜藏的有效认知价值,如何在语言中呈现,如芝麻一样,一节一节开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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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是一种高度依赖生活经验的文体。散文写作是在地性的写作。写作缺乏在地性,文本缺乏生机,散文写作也难以持续。

在地性是什么呢?我这样理解:

在地性的内涵包括:强化某一个地域的主要(地理、人文、风物等)特征;深化由世代传袭而来的生活审美;将现实生活作为逻辑基础;抓住强烈的时代特征。在地性的外延包括:持有向客观事物学习、求证、探索的求知态度;践行走向人间深处、旷野深处的田野考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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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写作?这是作家要回答的问题。

我答:我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并需要表达出来,写作是我表达自己看法的一种途径(方式)。

这样的回答似乎显得太循规蹈矩了,换个说法:写作是作家世界观的一种表达。作家没有形成自己的世界观,几乎没办法从事写作。作家的世界观必须具备文明性、引领性,直抵事物的本质。为大众提供美好的价值观,显得十分重要。

即使换了话说,还是太文绉绉了。文绉绉,是散文的语言敌人(之一)。我再换个说法:写作于我是一种排毒,毒没有排出来就会“中毒身亡”。肉身沉淀了太多的毒素。排毒的过程就是修炼自己的过程。因此,写作就是校正自己、核验自己,不要让自己在江水滔滔的世界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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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是一个作家精神气质的体现。优秀的散文作品,带有作家的体温、脾性、眼神、指纹。非凡的散文作家,不会在任何作家身后亦步亦趋,他即使不是前行者,也是一个独走荒路的孤行者。从这个角度说,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发明,一种精神发明、一种情感发明、一种美学发明。发明出来的东西(作品),给世人启迪、给世人慰藉。写作者就是冒险家。

精神气质,是衡量一篇散文优劣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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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散文是作家以生命之汁浇灌出来的。

着眼于人间山河,洞察生命幽微,以泪水为普通人塑像,敞开暗黑之窗为夜行人亮灯。这是散文作家所要努力去做的。

一个散文作家能写“什么”,不那么难,要控制自己不写“什么”,那才是真难。这是精神定力。具备精神定力的作家,才具备精神独立。

优质的文本源自清洁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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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的散文作家在自己的散文铺就了一条大道。一条通往人世间的大道,一条通往人心的大道,一条通往天边的大道。

好散文既是内化的,也是外化的。由“我”通往外部世界,又由外部世界通往“我”。内化与外化并行并达。文本中的叙述对象既是个体(塑造的人物或物体),也是群体(群体中的代表,甚至是“另一个我”),进而体现出一种强大的张力。这种张力来自作家把握认知世界的能力。因此,内化写作与外化写作,均带有作家的心性。没有心性,文本必然是空浮的、嘈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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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某一篇散文的过程,作家需要做什么呢?这是一个旁人无可知晓的秘密。也是一个因人而异的问题。鲜有作家谈及。

我会做两件事。

一是埋钉子。叙述开始了,我就会“沿途”(叙述全过程)埋钉子。钉子一枚枚埋下去,埋在场景或细节里,让人心触痛(深思或难受),钉子埋完了,也就写完了。受众(我,以及读者)阅读的过程,既是感受钉子埋入心脏的过程,也是拔钉子的过程。钉子拔完了,人舒坦了。钉子是什么呢?不是故事悬念,而是一种牵挂(念想)或谜面(对问题的探究)。

二是牵引。文本是河流,作者(我)是牵引流水的人。既是牵引他者(受众),也是牵引自己,摆脱外在的纷纷扰扰,彻底安静下来,进入神思、深思、舒缓的状态。这是一个(从生活的牢笼中)解放自己的过程,让自己一个人默默挣扎(像溺水)或与众人(与塑造的人物)一起挣扎(像医生抢救病危者)。从情感角度说,这是一个(作者与叙述对象)高度融合的过程,心无旁骛,专心致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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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从语言开始的地方开始。叙述的生动性,体现在想象力的艺术化表达。

任何艺术品(散文是文学艺术的一种文体)离不开想象。没有想象力的艺术,是死亡的、僵硬的,是木乃伊。

9

虚构是想象力的一部分,也是文学艺术中的伟大之处。

理解“虚构”,首要之处在于理解何谓“真实”。文学艺术中的“真实”不等同于客观世界发生的真实事件,可以“是”也可以“不是”。苏东坡在《雪堂记》写道:负顷筐兮,行歌而采薇。“采薇”是挖野菜的泛指,并非实指。当然,也可能是实指,但我们不可以理解为实指“挖野豌豆”。

修辞立其诚。诚是指感情的真诚、态度的诚恳、事件的诚朴。

叙述的靶向是“诚”,而不是“虚构”还是“真实”。我理解的“真实”是符合生活逻辑的事件存在。

符合生活逻辑的事件,可以是客观世界发生的真实事件,也可以由虚构而成。

散文允许有限度地虚构,虚构基于生活逻辑。虚构是为了抵达“真实”的核心,揭开事物的真相,包括人性的真相、世道的真相。

科学性、知识性、历史性的东西,不可以虚构。这是严肃性问题。虚构大多出现在场景、细节描写等处,为塑造人物、事件演变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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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本身远比虚构丰富。汲取了生活养分的虚构,最具动人的张力。

深入最基层的生活,去生活发生的第一现场,深度思考我们的时代,深度思考当下普通人的命运;深入旷野,去乡野、自然的第一现场,深度思考一脉山河的承袭、变迁,深度思考物事演进、变革,从而内视自己内心,于散文写作显得尤其重要。

散文作家的书桌在屋内,更在屋外的田野之中。书桌安放在大地上。

我是一个高度依赖田野调查的写作者。我有一半多的时间,在乡野生活,居于村中,以村民身份生活。村民参与的一切事情,我都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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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鲜活的细节,就没有散文。鲜活、动人的细节,是散文写作的灵魂之处。

散文需要叙述,更需要描写。

细节的描写体现一个散文作家的禀赋,也体现一个散文作家的生命力。从细节描写中,可以观察一个散文作家的写作能力——可以走多远?思考的深度是否令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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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到语言为止。”1986年(我印象中的年份),诗人韩东提出了这个诗学观点。这并非危言耸听。语言是诗人不断摒弃又不断维护、修复的过程。

英籍哲学家路德维希·约瑟夫·约翰·维特根斯坦说:“语言即世界。”维特根斯坦强调,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散文的魅力、魔力在于语言。散文作家的天职是为语言贡献毕生,甚至殉身。

语言承载散文的一切:思想、情感、质感、技术。等等。离开了语言,散文瞬间枯萎。如太阳落山,夕颜凋敝。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说:“葡萄牙语是我的祖国。”俄裔美国诗人约瑟夫·布罗茨基认为,语言,文学永远的“今天”。

美学家朱光潜认为,情感思想和语言具有联贯性,它们是辩证统一的关系。

语言的核心要素是精确、简洁、质美。作家是语言的园丁,忠实地修枝剪节,删繁就简,只为美美地葱茏。

语言是散文作家的身家性命,也是散文作家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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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不停地写,才能解决写作上遭遇的问题。

这是散文练习的真经。但仅限于技术层面。

平凡的散文写作者,如我者,任何一个阶段的写作,都是一种自我磨炼。这与磨刀是一个原理。刀要好用,就必须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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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作为一种文体,最大的属性(特征)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自由。

“我”中有我。无“我”(他者)中也有我。“我”衍生了无限广阔的世界,无限广阔的世界浓缩在“我”中。“我”是世界生发的原点,也是世界返回的终点。“我”是世界的折叠,是遥望星空的那个瞳孔。

无物不可写,无事不可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嬉笑怒骂,悲欢离合,皆文章。这就是自由,不拘一格。但这是表层的理解。

自由是一种精神状态。柳宗元在《小石潭记》写鱼:皆若空游无所依。这就是自由的精神状态。柳宗元惟妙惟肖地写道: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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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散文写作者来说,散文的边界由自己对文本认知的深度所决定,而不是散文本身的边界所决定。散文本身没有边界。伟大的散文写作者,百无禁忌。

通常所讲“探索散文的边界”,实际上,是指不断地汲取其他文体的营养,并引入其他文体的写作方法,以打破锁在传统散文身上的锁链,释放散文潜藏的文本潜能,产生更大的辐射,并产生更大的审美价值,使得文本更加饱满,承载的内容更具深度和广度。

在当代,散文经历了重大的文体变革,(窃以为)是各种文体中变革最大的一种。散文写作越来越专业化(也许终有一天会走入死胡同,也许别有一方天地),在美学和技术层面,设置了更高的难度(所谓的门槛)。这是多种因素导致的。

其一,是工业化时代进入叙事时代,并非抒情时代。叙述难度高于抒情难度。仅仅是抒情,无法回应时代的现实。

其二,是散文作家引入了其他文体的写作方法,如小说的人物塑造,如诗歌的节奏,如戏曲的场景应用。等等。

其三,是刊物提取了丰富的优质样本,对写作者起了导流的作用。

任何一种文体都需要变革。没有变革,就不会产生新力量。假如当代小说家还在写章回小说、当代诗人还在写古体诗,对于时代而言,文本探索的意义就消失了,因为审美落后于时代。

任何一种文体都具备时代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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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引入了小说的元素,如故事的发生、演变,如过于强调细节的丰富性,如人物的立体塑造,使得散文篇幅(字数)发生了很大变化,有越写越长的趋势,长则数万字,中则万字,短则数千字。

确实是,长篇幅散文考验散文写作者的写作能力,具备较成熟的综合写作能力,才可以写出优秀的长篇幅散文。同时,也考验写作者的忍耐性,体现写作者的韧性与素养。

多长篇幅,才最适合散文呢?这是个疑问。但没有答案。

我们去读中外散文经典名篇,会发现,这些名篇的篇幅大多在4500字以内。

在相对短(有限性)的篇幅之内,承载相对丰富(无限性)的内容,无限度地趋于经典去写,这是散文写作的难度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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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倡有难度的写作。没有难度的写作,很难有创新。

创新是写作的信条之一。没有创新,写作的意义就失去了一大半。从这个角度说,写作者要有一颗挑战难度的野心。

创新基于写作者素养、学养、视野、思维、认知,以及长期的训练,而不是空穴来风。创新不是等来的,是磨砺出来的。

好作品是写出来的,更是熬出来的。这与制蔗糖差不多。作家陈仓说得更惨烈:好的作品不是写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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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散文写作者而言,更大的难度在于拓展自己的写作维度。

某个散文作家或某一些散文作家,写了十余年,或出版了数本散文集之后,他们隐身了(无新作问世)。在某个阶段,他们多么优质高产啊,令人羡慕。他们怎么就隐身了呢?原因多种。或许有一个隐秘的原因,就是无素材可写了。自身依赖的生活资源,被挖掘得差不多了。或者说,自身依赖的题材领域,被挖空了。他们暂时(甚至一直)找不到可源源不断提供矿物(素材)的矿脉。

散文写作者既是挖矿人,又是找矿脉的人。找到了矿脉,就要毫不浪费,一石一土,都要挖得干干净净。挖空了一条矿脉,再找新矿脉。不停地挖,不停地找。

这就是拓展写作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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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源源不断提供矿脉的,是生活的母床。

母床就是一个散文作家的文学根据地。

散文作家要善于开发、建立自己的文学根据地,甚至建立多个文学根据地。有了文学根据地,作家会长出根性,生出庞大、发达的根系,在土壤中呼吸。

扎根生活,就是建立文学根据地,在文学根据地的大地上“旺盛繁殖”。那里的人们,那里的生活,那里的土地,会像天空“繁殖”星星一样,化为无穷无尽的艺术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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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刘半农在《我之文学改良观》首次明确提出“文学散文”的概念,正式作为一种文体,有了独立的文学地位,强调散文的文学性。这是白话文运动的重大成果之一,成为新旧文学的分水岭。郁达夫认为散文是人性、社会性与大自然的调和。

散文有可溯之源。广义上,古代非韵体文学(文章),皆称散文。散文作为一种独立文体,历经百年。在写法的层面上,当代散文与现代散文,最大的区别是什么?窃以为,当代散文具备了现代性,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发生了重大变化,产生了与时代相匹配的美学价值。现代散文并不具备现代性。

作家试图通过“散文”去找出并揭露事物的真相,有关人性的真相、人心的真相,有关社会、历史的真相,甚至试图去还原被尘埃遮蔽的现场,从而达到或完成某种“解救”的意愿。作家与受众(读者)之间,默默地达成信赖感十足的契约,双方对契约充满了期待感。契约由作者单方完成。这是作者的义务和责任。作者使出浑身解数,去完成这项耗血的任务。

解读时间,解读人性,解读社会,解读大自然,是散文的核心奥义。散文是一声叹息、一场暴雨、一片落叶。无论怎么写、写什么,散文情感的基调是抒情。这与诗歌相通。约瑟夫·布罗茨基阐明:散文的本质是诗歌。

散文是起诉书,起诉痛苦的生活、起诉不堪的命运;散文是生命的凭证,以此表明普通民众真实地活着、真诚地活过;散文是启示录,启迪我们崇尚真善美。

散文之所以备受青睐,是因为回归了本真、本性、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