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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房子与好人生
来源:北京文学(微信公众号) | 赵文广  2026年04月07日09:31

作家决定让主人公陆海把新房子押出去,跳进股市豪赌。读者怎么猜?陆海会把房子输掉,还是大赚一笔?只要你去猜,就上了作家的道儿,作家就可以放出备好的线,在你每次注意力就要跑掉的节点动一动“饵”,钩住你往下探。这个过程里,“饵”不断地加量加质,远远不是一套新房子。

起初这个房子靠什么抓住人?是钱。开宗明义:男人希望自己某一天有钱了,发达了,就可以好好规划想过的日子。这简直就是电信诈骗的第一大招:广撒网。这个网不但广,也很深,只是这么广、这么深的大网,显然不可能打捞上来,因为没有那么大的船。

和“要有钱”这个大网匹配的第一个饵,是“房产”。这是十拿九稳的一招。虽然平常,但是有效。退一步,写孩子上学也行,但是对比起来,孩子上学似乎比房产又窄了几圈。当然这篇小说里也有孩子和老人的事。只要有房子,就有家,有家就有亲人。

于是,作家紧接着在这张大网里又下了一个定向饵。这一下筛出了这篇小说真正的读者群体。回想一下,妻子在新房子里打扫卫生时,连拖把都不用,要自己趴在地板上拿布巾擦。这时,这位妻子成了一个饵,一个情感之饵。

由“利”到“情”。方向是可靠的,但作家能不能控好线呢?

好多作者一写夫妻,往往一上来就是夫妻关系冷漠,家不像家,接着就有了外遇又或者社会碰壁、人生失意等等,写得情真意切,好像自传一般,只是过于雷同。托翁说:“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可好多作家偏偏把不幸写成了一个样子。

在这篇小说里,不幸的是那个瘦弱的妻子。趴在地板上擦地,这淡淡的两句话一点而过,到后面,却突然生长,成为陆海梦中的雨。妻子在夜里独自哭。陆海被股市绑住,妻子以为他被小三绑住。这又是动用情感的一击。

禹风是上海人,上海人写妻子用“太太”。禹风笔下的“太太”,常常默默地陷入崩溃的情绪,即便有时是太太主动“发难”,而禹风的笔总能让你感受到,这主动是不得不发。它一旦发出来,就势如洪水,能把情节整个带走。这是作家的笔力,让读者轻轻看过一眼,就像扎在狮子脚心的刺,不声不响,只有狮子自己知道。

再往后,妻子和陆海“休战”,其实根本不能说有什么“战”,这里却写成“休战”,妻子假睡,给陆海一个瘦弱的脊背。从写太太这里,看得到禹风在要紧的地方惜墨如金。好比衣服上有一粒金珠,金珠可以很小,只要让人看见它恰到好处在那里。它在那里,这份用心就证明它是金的。金的质地靠你怎么用它来证明,而不是靠检验报告。

以这样一种用心,禹风写陆海亲情之外的种种友情、世情。写到这时,陆海的几只股票会不会跌死,需要一些相关经验和技术的表述支撑。这些表述大可以写得粗放,甚至有些外行,把一些炒股人常见的得失经验敷衍成文,读者也就买账,毕竟这不是股票分析,难道有读者读这个小说是为了学习炒股?这些平常股民的“心经”拴住了众人那个逐利的初心。与其说是拴住,不如说是引导,它提醒你别忘了这件事:抵押房子换的一大笔钱,一半在吉凶难料的朋友手里,一半在深藏不露的股市手里。

这不是过于具体事件,但足以写出人生如飘摇在汪洋中的孤帆。即便不是房子,不是股票,也会是别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人们对幸福家庭的想象却是相似的:有钱、有自由、家庭和好。只要这个方针不崩,小说就不必在这里有更多雕饰,主线只要低调地稳住。主线稳住了,它的分叉就自然而然地展开。

这些分叉里,有写奇门遁甲的作家朋友,有开借贷公司的发小,有请他入股开餐厅的女同学,也有岳父岳母,还有几个年纪不等的股票分析师。

把这些人物和线索一铺开,乍一看杂七杂八,但禹风知道他们该去哪里。

那个研究奇门遁甲的朋友似乎是最“打酱油”的,可他恰好撑开了陆海为情义付出的一面。在这篇小说里,陆海多是被“照顾”的,可人生在世,除了亲人,难道他可以逃开照顾别人这件事吗?就是这么一个打酱油的角色,不轻不重地支起了陆海社会关系的一条腿。此外,这个人物还在情节转折的关键节点充当了一把纯粹的“工具”角色,就是陆海在大意时“买输”的那一笔。

开桃红色美洲豹的汪松身上押着陆海一半的房产。这个人如果破产或跑路,也许是这篇小说读者最能想到,但也最平庸的设计。而禹风在这里轻轻一转,让汪松成了一个悲情英雄。而这一转并不是孤立的发力,这一转,承接出了陆海岳父岳母的人生选择。以人生的重量来看,岳父岳母的选择,是非常重的一笔。也许芸芸读者懒得管太多,可作为作家,他笔下哪怕一个NPC被写成了纸片人,作家也得给个说法,凭什么他就成了纸片人?汪松和陆海岳父岳母的大义相助,如同一波大浪,把陆海裹挟了进去,这是救命的裹挟,也是用裹挟来救命。但这绝不是心机,不是势利或功利的选项,而是不得不为的抉择。在这不得不为的抉择过后,那位开餐厅的女同学给了陆海一个回归真实世界的台阶,这个角色也不是白白等在那里,她成就了小说环境的完整,让我们看到禹风笔下的上海,也看到作家心中成熟的现代社会关系。

如果没有前面这些人生起伏,小说不会走到最后那短短两句收尾:“做人必须对得起那份外援,因此不能随便接受。”

押出去的房子,股海的沉浮,是生死,是世事。生死是两端,世事是风景,栖居其间的,是人情,是生命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