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尽的《文选》与文选学
研究、推广一部书而能形成专门之学是相当罕见的,“《文选》学”(简称选学)是其中很早出现、名气也非常之大的一门。选学分传统型与现代型两种基本形态,前者由曹宪(生卒年不详)、李善(?—689)开创,后者以周贞亮(1876—1933)与骆鸿凯(1892—1955)为早期杰出代表。
曹宪的著作已完全亡佚,但他的贡献是不能被忘记的;周贞亮的《文选学讲义》(武汉大学1931年印行)当年流传不广,后来更颇为罕见,直到当下才得以重新正式出版,而他的贡献同样不能被忘记。
负有盛名的大型文学选本《文选》在问世之初并不特别引人注意,其领衔主持人萧梁太子萧统在成书之后与父皇萧衍产生了隔阂,不久离世,继任的太子、其弟萧纲(后为简文帝)是大力提倡“宫体”诗赋创作的,对于学习和研究传统的诗文不大重视,一时影响很大。稍后陈王朝代梁而起,士人们最重视的仍然是“宫体”的创作;倒是当时北方的官方和士人比较重视传统文学,但影响不算很大。这种情形到隋代发生了重大的变化,隋文帝杨坚大力强调传统,其子杨广具有很高的文化修养,非常重视繁荣学术文化,他曾经长驻扬州,继位后(隋炀帝)更大力加强文化建设,而此时前萧梁昭明太子萧统的后裔成了皇亲国戚,种种因缘凑泊,遂为《文选》学的产生和繁荣 创造了合适的条件。
萧统英年早逝后,梁武帝萧衍没有立皇太孙为接班人,而是安排第三子萧纲为太子;侯景之乱中萧衍、萧纲先后死难,萧统的七弟萧绎在江陵称帝(元帝),当时领兵坐镇襄阳的萧统之子萧詧与萧绎不和,他的弟弟萧誉又被萧绎杀了,于是称藩于西魏,稍后引西魏军攻下江陵,西魏立萧詧为后梁主(宣帝),这个二级政权的后梁在北方宗主国监控下传了三代。杨坚同后梁明帝萧岿结为儿女亲家,萧岿之先祖萧统编选的《文选》也就受到很大的重视,研究《文选》逐步提上了日程。萧家的女婿隋炀帝登基后,《文选》的研究更正式开始。萧统的堂侄萧该拜国子博士,于整理经史之余撰有《文选音义》(或省称《文选音》)十卷,而秘书学士曹宪更大力从事《文选》的研究与教学,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旧唐书·儒学传》载:“曹宪,扬州江都人也,仕隋为秘书学士。每聚徒教授,诸生数百人。当时公卿已下, 亦多从之受业。宪又善诸家文字之书,自汉代杜林、卫宏之后,古文泯绝,由宪此学复兴。大业中,炀帝令与诸学者撰《桂苑珠丛》一百卷,时人称其该博。宪又训注张揖所撰《博雅》,分为十卷,炀帝令藏于秘阁。贞观中,扬州长史李袭誉表荐之,太宗征为弘文馆学士,以年老不仕,乃遣使就家拜朝散大夫,学者荣之。太宗又尝读书有难字,字书所阙者,录以问宪,宪皆为之音训,及引证明白,太宗甚奇之。年一百五岁卒。所撰《文选音义》,甚为当时所重。初,江淮间为文选学者,本之于宪,又有许淹、李善、公孙罗,复相继以《文选》教授,由是其学大兴于代。”
曹宪是一位老寿星,一生经历四朝,生于萧梁,渐历陈、隋,晚年入唐,他中年入隋后出仕,应当是由时任扬州总管、晋王杨广请出山的。清儒阮元在《扬州隋文选楼记》(《揅经室二集》卷二)一文说:“扬州旧城文选楼、文选巷,考古者以为即曹宪故宅,《嘉靖图志》所称‘文选巷’者也。宋王象之《舆地纪胜》于扬州载文选楼,注引旧《图经》云文选巷,即其处也。炀帝尝幸焉。”由此颇可推知当年曹宪的声望之高。
曹宪更大的贡献是培养了一批从事“选学”弟子,后来他们各有著作:许淹有《文选音》十卷、公孙罗有《文选注》六十卷(《日本国见在书目》作《文选钞》五十九卷),李善的贡献最大,《旧唐书·儒学传》载:“李善,扬州江都人。方雅清劲,有士君子之风。显庆中,累补太子内率府录事参军,崇贤馆直学士,兼沛王侍读。尝注解《文选》,分为六十卷,表上之,赐绢一百二十匹,诏藏于秘阁。除潞王府记室参军,转秘书郎。干封中,出为泾城令。坐与贺兰敏之周密,配流姚州。后遇赦得还,以教授为业,诸生多自远方而至。又撰《汉书辨惑》二十卷。载初元年卒。子邕亦知名。”又《旧唐书·李邕传》载:“父善尝受《文选》于同郡人曹宪,后为左侍极贺兰敏之所荐引,为崇贤馆学士,转兰台郎。敏之败,善坐罪,流岭外,会赦还,因居汴、郑之间,以讲《文选》为业,年老疾卒。”按贺兰敏之乃武则天内侄,一度改姓武,袭武则天父武士彟之爵为周公,累迁弘文馆学士、左散骑常侍,后败亡于咸亨二年(671),“六月丙子,敕流雷州,复其本姓。至韶州,以马缰绞死。朝士坐与敏之交游流岭南者甚众”(《资治通鉴》卷二〇二),李善也是其中之一。好在他晚年走出宦海,一心从事文选学的教学和研究。《新唐书·李邕传》说:“(善)遇赦还,居汴、郑间讲授,诸生四远至,传其业,号‘文选学’。”先前李善表上《文选》注在显庆三年(658),由南流放地回到中原,在汴、郑间讲授《文选》,当在上元元年(674)之后不久,当年“八月壬辰,改咸亨五年为上元元年,大赦”(《旧唐书·高宗本纪》)。由此到李善去世尚有十五年。李匡乂《资暇录》云:“李氏《文选》有初注成者,复注者,三注四注者,当时旋被传写。其绝笔之本,皆训言释义,注解甚多,余家幸而有焉。尝将数本互校,不唯注之赡略有异,至于科段互相不同,无似余家之本该备也。”可惜现在已经看不到这些文本,否则便可以对《文选》李善注曾经反复修改的成书过程有具体的了解了。
李善为《文选》作注除了为难字注音(多用反切,有时也用直音法)之外,重点在于释事,为选文中的典故、成语寻出最早的出处,“诸引文证,皆举先以明后,以示作者必有所祖述也”(卷一《两都赋·序》注)。如果在作者之后、注释者之前已经有人在有关著作中讲过某一词语的来源或用法,那么就引用这一现成的说法,高度尊重前人的著作权,绝不掠人之美。如果入选《文选》的某些文章前人已有比较好的注释,李善即全录其注,并加以补充修订,这种补订仍以征引典故、成语的出处为主。如果某文虽有旧注而李善认为不佳,则弃置不录,另行创为之注。李善的创注与补注都采用征引有关原文的方式进行。逐一征引书证,元元本本,信而有据,使读者一下子就能明白作者遣词造句“祖述”了前代何人何书的什么词句,在前后文本的对照中了解词义和句意,细心的读者还可以发现其间的异同变化,从而更深刻地体会和欣赏眼前的文本。李善不仅注那些比较难懂的字句,而是只要有出处可寻的词句一概加注,这种路子很适合为文学作品特别是中古时代的文学作品加注,因为读者在这里不仅需要弄懂文本的字面意义,而且要追寻其深层涵义和文化底蕴。现代文学研究重视所谓“互文性”,李善实早已开其先河。
李善注《文选》引用过的文献资料极其丰富,其原本多有今已失传者,因此极受辑佚学家的注视。胡绍煐在《文选笺证》的序言中说:“注所引某书某篇,并注明篇目姓名,而后之采郑氏《易》注、《书》 注,辑三家诗,述《左氏》服注者本焉。纂《仓颉遗文》作《字林考逸》者,又本焉。李(善)时古书尚多,自经残缺,而吉光片羽,藉存十一,不特文人资为渊薮,抑亦后儒考证得失之林也。”保存文献虽非李善为《文选》作注的本意,但客观上已形成很高的价值。
李善这种以文献征引为主的注释要求读者有比较高的文化水平,难以普及。于是在李善注释之后出现了普及型的五臣注,吕延济、刘良、张铣、吕向、李周翰等五人的新注由工部侍郎吕延祚汇总进呈给唐玄宗,得到充分的肯定。后来五臣注同李善注同样流行,整合在一起的本子被称为《文选》六臣注。为古书作注释可以有不同的风格,只要对读者有帮助就好,研究古书的著作也不妨各行其是。
为《文选》作注,校勘文字,解释典故,乃是传统选学的基本模式。选学的第一波高潮在唐朝,第二波则在清朝,其时涌现出大批著作,如余萧客《文选音义》(八卷)和《文选纪闻》(三十卷)、汪师韩《文选理学权舆》(八卷)、孙志祖《文选理学权舆补》(一卷)和 《文选考异》(四卷)、许巽行《文选笔记》(八卷)、胡克家《文选考异》(十卷)、张云璈《选学胶言》(二十卷)、朱珔《文选集释》(二十四卷)、梁章巨《文选旁证》(四十六卷)、胡绍煐《文选笺证》(三十二卷)、薛传均《文选古字通疏证》(六卷)等等,均为选学名著。
到近现代,李详《选学拾渖》(二卷)、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八卷)等,继承了清代朴学的优良传统,后出转精,可以说都是李善的接班人,也都是《文选》学的功臣。
在个别的具体的问题上狠下功夫乃是传统文选学的基本工作,其落实成果的形式除了提供新的注释本以外,也有写成札记的,著名的如洪迈《容斋随笔》、王应麟《困学纪闻》、何焯《义门读书记》中都有关于《文选》的条目,清代扬州学者阮元《揅经室集》中更有关于《文选》以及曹宪、李善者多篇。近代选学大家李详的《选学拾渖》也采用札记体;章太炎的大弟子黄侃轻易不肯著书,只是把自己读书研究的心得批在所读的《文选》书上,很久以后才被公之于世,这就是《〈文选〉黄氏学》和《文选平点》。这种批注的办法较之札记体更加单刀直入,局限是难免零零碎碎,不便初学。
传统型《文选》学著作中又有评点一派,名著有方回的《文选颜鲍谢诗评》、于光华的《重订文选集评》等等。评点的著作自然不大讲考据而多有文学鉴赏的意味,往往为学究们看不起,认为没有学问,空话居多;其实这一派选学著作也自有其贡献,不能一笔抹杀,好在近年来已逐渐得到重视,很希望能够得到进一步的发展。
二十世纪初叶以来,新文化运动逐步兴起。批评传统文化形成潮流,知识界内部新旧两派对立严重。新派急先锋钱玄同在致陈独秀的一封信中写道:“国文一科,虽可选读古人文章,亦必取其说理精粹、行文平易者。彼古奥之周秦文、堂皇之两汉文、淫靡之六朝文,以及摇头摆尾之唐宋八大家,当然不必选读。其实所谓说理精粹、行文平易者,固未尝不在周秦、两汉、六朝、唐宋文中也。惟选学妖孽所尊崇之六朝文,桐城谬种所尊崇之唐宋文,则实在不必选读。“(《新青年》第3卷第5号,1917年7月1日)钱氏之所谓“妖孽”本来是大骂在高校开讲《文选》之黄侃等人的话,后来却被误会为《文选》一书就是坏东西,五四以后新学走红,注意研读《文选》的学人渐少,但选学一脉并未中断。 一九一八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国文门的骆鸿凯是黄侃的高足弟子,后来著有《文选学》(中华书局1936年版),这是一部颇具新气象的重大研究成果,全书分纂集、义例、源流、体式、撰人、撰人事迹生卒著述、征故、评骘、读选导言、余论十部分,后有两个附编和《选学书著录》。此书详细论述文选学各方面有关全局的大问题,气吞全牛,体大思深,不同于旧时注释评点之局限于个别篇章字句,给予读者极多教益和启发。此书近年来通行的有中华书局的影印本(1989年)和重新排印本(2015年)两种,其中都有的马积高根据当年骆氏的讲义就原书的附编部分增补了《文选分体研究举例》和《文选专家研究举例》各三节,前者因为是影印的,故增补于最后,重排本中则分别补入两个附编,读起来更为清晰方便。
骆鸿凯的学生马积高在增补本后记中介绍本师道:“先生名鸿凯,一名苍霖,字绍宾,号彦均,湖南长沙沱市(今属长沙市望城县)人……为黄季刚先生的高足之一,又尝问学于章太炎先生。一九二一年开始在高等学校任教……解放后任湖南大学及湖南师范学院教授。一九五五年初逝世。”在文选学界骆先生同黄侃老师的关系略近于李善之与曹宪。
比骆鸿凯年辈略高,也曾在高等学校讲授《文选》的周贞亮,因为缺少嫡系门人的继承与鼓吹,知名度不高。此老实为资深宿儒,他早年师事晚清大学者谭献,曾经中过进士,后又留学日本,晚年在武汉大学任教,著有《文选学讲义》一部,实已开启综合研究《文选》 之先河,其意义不可低估。
这部《文选学讲义》率先从整体上对《文选》加以系统、全面的论述研究,全书分上下两编:上编十章,分述文选学之起原、《文选》之意义、封域、篇体、纂次、作者、文选学之成立、自隋迄明文选学者之成就、清代文选学者对于《文选》之贡献、《文选》之刊刻及评骘;下编三章,分别讲授读《文选》之预备、《文选》之观察法、《文选》之读法——这里既有关于选学各方面问题的综合论述,又有从文学史和作品选两个角度具体指导学生如何来读《文选》,纲举目张,安排周密,论述深刻,至今读去仍然颇获教益。这部早期新派著作同传统文选学诸书的格局是大不相同的。书中除多引前修的意见之外,也很注意吸收新的信息,其中已经用到收藏于日本金泽文库的《文选集注》残本和日本古钞本《文选》,也注意到问世未久的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更值得称道的是,书中又多有自己的研究心得,如上编第五章讨论《文选》之编次去取以及关于选文之増删修改等等问题时,对于历来有争议的意见发表了不少自己的见解,大抵通达可喜。书中征引的意见,固然多出于前代学者的高论,亦有当代后起之秀的意见,如第四章涉及《离骚》的解释,即引用“吾友临川游君”即游国恩(1899—1978)的新见,游先生比周先生要小二十多岁,刚刚大学毕业不久,但贞亮先生毫不迟疑地援引这位新锐学者的成果,其容纳新知的雅量和开阔的眼界都极可佩服。
对于集部诸书的研究,长期以来流行的记录成果的传统形态是校注、评点、札记以及序跋之类,其研究的思路则往往是注意具体的个别的事项,讲究深入细节,发表考证或感悟,而甚少综合,也较少关心宏观问题,或只以大而化之的抽象概括打发过去。近代以来,由于受到西方以及日本学术著作的影响,逐步形成重视整合的工作思路,将有关研究成果加以系统化、叙述和论证更讲究条理和逻辑,最后写成章节俨然的专书。近现代以来这样的新路径新办法日益流行,在这一学术现代化的过程中出现了大批新人物、新著作,例如游国恩先生和他的《楚辞概论》就是其中杰出的代表。当然在新的时代里,传统的校注、评点、札记诸法也还继续存在,并不断地推出高水平的成果。新旧相容,各显神通,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正是学术繁荣不断进步的表现。
周贞亮的《文选学讲义》乃是最早出现的现代形态的选学研究成果,值得引起高度重视。周氏年辈较高,其书亦早出,但由于乃是校内讲义,当年只在较小的范围内流通,周公本人较早下世,其书遂长期湮没无闻。只有少数留心学术史的学者才去关心表彰,不免显得相当寂寞。学术著作首先要写出来,同时也要能够通畅地传播才好。如今武汉大学王庆元教授将这部久藏书库深处的讲义详加校订,由万卷楼图书公司正式以繁体字印行,此乃近年来的一大盛事。
(本文系台湾万卷楼出版公司将出繁体版《文选学讲义》序,见报时文、题有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