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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书店店主通过问卷交流形式为读者定制图书 “不盲书盒”计划如何拯救一家邯郸书店
来源:北京青年报 | 佟晓宇  2026年04月09日08:38

在三线城市开一家独立书店,在很多人看来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对高贵兵来说,开一家书店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2022年秋天,他在邯郸开起了自己的第一家独立书店,取名“人间食粮”。“要吃饭,也要阅读”是“人间食粮”的标语。生存是紧要事,为了让书店活下去,他曾参加图书市集,在街道边摆过摊,也开网店做直播,在社交平台持续分享关于图书的内容,直到他的“不盲盒计划”突然爆单,“人间食粮”书店与读者间建立起了新的连接。

经营一家独立书店 开启从0到1的摸索

2020年9月,高贵兵在老家邯郸开了一家书店。他给书店取名“人间食粮”,源自纪德的书——《人间食粮》。高贵兵被里面的一句话触动,“我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中,等待随便哪种未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句话中昭示的可能性,成为高贵兵作为一个独立书店人的关键词。

书店开业后的一段时间,店里很少来人,高贵兵甚至一度感到一种愤怒。“那时就是心态不太好,付着高额租金,关注度都在生存上,也会有情绪,觉得为什么现在没人阅读了。”独立书店的困境,早就不是新鲜事,“大家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开书店的念头一直都有。大学毕业在北京工作几年后,他面临着买房和生活的现实问题,也面临着情绪低落,最终,他选择回到老家邯郸。回去后,高贵兵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做什么。那里没有太多的工作机会,他也过了考研、考公的岁数,“也不是我想要的。”

高贵兵想做点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开书店。当时身边人并不看好,但是对他来说,这是一件至少熟悉或者稍微擅长的事。在书店和媒体工作的经验给了他一点帮助,但是更多的是从0到1的摸索。

自己开店,自己经营,“我在卖我喜欢的东西,在接触我喜欢的顾客,第一次尝到自由的味道。”但在自由之外,是实实在在地经营一家店。2023年8月,在开业三年后,“人间食粮”经历了一次闭店。高贵兵在店里做了清仓活动,连书架也被顾客拉走。“不矫情,没必要把开书店这件事说得好像离了你不行。”店里清空了,高贵兵没有伤感,他知道自己还要开下去,“只是暂停一下”。

三年间,除了面临书店营收的压力,高贵兵也想换个城市尝试。高贵兵开始了半年的休整考察,他试图在杭州、南京这样的南方城市落脚、开店,那里独立书店更多,城市的文化氛围也很好。但同时他也发现,即便在新的城市重新开始,他仍然要面临资金的问题,租金成本也会更高,“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高贵兵还是决定回到邯郸。半年来的探索,与同行的交流,也让高贵兵后知后觉,“书店也是商业体,也要遵循商业规律,比如是不是要开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最初,“人间食粮”一直都在“背着人”的角落里。回到邯郸后,他特意去了一次原店址,那里已经新开了一家美甲店。

2024年初,书店重新开张。新店开在邯郸的一个老小区内,是原来的老工业区,周边都是老人,位置偏远,远离商场、城区。但租金便宜,一个月不到1000元,这让高贵兵的压力变小了。他尽量节省成本,更多的心思花在怎么让开书店这件事能长久地做下去。书店里唯一不变的,是那句“要吃饭,也要阅读”的标语。高贵兵常去各个地方选书,书店的书一部分来自出版社的库存,也有作家签名版,以前店里还有二手书,现在收书渠道变窄,店里的二手书不太多了。

重新开店让高贵兵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们在阅读中了解世界的参差。”为了卖书,他开始尝试各种新方式。其实书店重开之前,高贵兵就曾尝试过线上模式,在微店卖书,朋友圈也发,但这是个传播度很有限的方式。书店重开后,他尝试开直播,但也没奏效,“可能播两个小时,说一堆,卖个几百块。”有时晚上他去城市主干道边,人流量大的地方摆摊,一晚能卖出一两本。“指望它成为一种持续的方式也不可能。”直到他在社交平台上开始了一项“把盲盒作为方法”的阅读计划。

通过“对话录”互动为读者定制“不盲书盒”

高贵兵并不是第一个尝试图书盲盒的人。有不少书店在面临闭店时,选择用盲盒的方式处理库存图书。最初,这种形式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但随着买的人积累多了,好评率也上来了,某一刻就被平台的算法击中了。

“人间食粮”的盲盒不同,它并不是处理库存书的方式,更像是高贵兵和读者间的一条纽带,连接住两头。高贵兵把它称为“不盲书盒”。在读者下单前,需要填写一个“对话录”,在这里可以记录自己当下的困惑,也可以许愿得到什么类型的书,接下来就全交给高贵兵。“问卷里并不是选择题或者让读者做个性格测试一类的,而是开放式的。”关于阅读经验、阅读喜好、生活困惑,对阅读的期望,想要说的话……

这个想法的灵感源自一次他看到的一家国外书店的纪录片,书店设计了一份问题很多的问卷,读者写完后交给店主,店主再花一段时间选书。但给读者回信,是高贵兵自己的想法。“想要一个交流、碰撞的空间,这个想法很强烈,就想着既然你不来店里,那我们能不能以这种方式去交流去碰撞,媒介就是阅读和书。”

有时读者会出题。曾有读者要高贵兵帮忙选五本书,“你将离开所有人,不能留言,但你可以留一本书,你会留什么?所有书都要被毁,但你可以偷藏一本,你会藏什么……”高贵兵记得那是一个高中生。

让他意外的是,有人在“对话录”上写了上万字。他发现很多读者是学生或者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有人倾吐工作问题,被父母催婚,对现阶段的生活感到困惑迷茫。有个读者是一位刚生育完的年轻妈妈,她在问卷上写下自己生产后感到个人空间越来越小,对人生进入新阶段的迷茫,在异地上班,面临要跟孩子分开……

一开始,高贵兵并没有预料到在这里看到这些真诚的倾诉,“但有些话可能无法跟父母或者朋友说,又希望被人理解,想找到某种共鸣,在现代社会,人们越来越感受到孤独,人与人之间的连结变弱,他们也在寻找一个出口。这种疏离感(指读者与店主)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安全距离。”

随着书一起寄走的,还有一封高贵兵的手写信。不论是选书还是写信,都是他对读者的一次回应。“一部分是回应他的现实困惑,一部分也会看他的阅读经验,比如他喜欢文学或者最近在读什么类型的书,也有人会许愿想得到什么类型的书。”他从不在信中给出建议,也避免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去判断他人的生活,“你的经验和别人的经验不是统一的,我在回信的时候避免说一些‘是你的问题’‘我能做到,但是你做不到’这样的话。”

今年春节假期,“人间食粮”书店的社交平台账号上又迎来了一波爆单。书店开门营业前,高贵兵的春节就加起了班。这样的情况并不是持续的。高贵兵分析,节假日大家闲下来,在社交平台上出现的频率也更高。某种程度上,这带动了书店的销量,相比线下,线上更多地支撑起了书店的生存。

2024年底,“人间食粮”的盲盒一下子火了。“盲盒爆单,其实算是拯救了整个书店。”这让高贵兵想起,回信的时候,面对读者的苦恼和困惑,“你回想自己的个体经验也是这样,问题就这样过去了,时间一过,你烦恼的东西就过去了。”

阅读让年轻人看到未来生活的可能性

高贵兵知道现在很多独立书店还没有开始线上经营,但他自己没有这个顾虑,他想先生存下去,“对我来说,可能是活下来更重要,至少关于阅读这个事儿,不会把它抬得太高,也不会把它窄化,读者并不是只能读卡夫卡、福克纳。”

最多的时候,高贵兵一天要回十几封信,除了吃饭休息,基本上一天就在做这一件事。这是个很累的活儿,先选书,再写信,“要去回应他,我不能乱写,不能瞎编。”有时出去参加活动或者去选书,在火车上,高贵兵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利用碎片化的时间给读者写回信,在行进的车上,好像灵感更能流动起来。

在面对那么多来自年轻人的现实困境、生活困惑时,高贵兵认为,阅读也是一种教育,让人看到人生或是生活的可能性,“而不是说我只能走这条路”。

在他更年轻时,也曾觉得人生似乎只有一条路走——考大学、结婚、生子,“没有看到更多的可能性。”“我毕业的时候找工作也遇到过各种情况,我也能理解,但是你不是只有一条路,也不是只能考公才叫上岸。”

“要阅读,也要吃饭。”这句话更多是高贵兵对自己说的。卖书之外,高贵兵也在做自己的视频节目,还做了一些读诗的活动。除了让更多人了解书店,他也想让在邯郸生活的人,感到即使在三线城市生活,也有一种可能性。

目前为止,盲盒已经卖出5000多份,退货率只有个位数。高贵兵通过对话录了解读者的需求和困惑,这帮助他更好地为顾客选书,“好像有一个默契在。”去年,图书盲盒几乎支撑了整个书店的营收。高贵兵最初也没有预料到,“这不是我预设的计划,但是这种方式可能给读者带去了一些情绪价值。”

高贵兵时常在想,在读者所处的种种境遇当中,阅读、书店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阅读是一种很慢的方式,它无法马上改变一个人的处境。

一个读者在线上关注“人间食粮”很久,她爱人喜欢看电影,结婚两周年纪念日,她想送他几本电影书籍阅读收藏。收到书的同时,她也收到了高贵兵的手写赠语,“阅读吧,去那里,获得更多可能性。”有读者说,自己下单时只是备注了最近的生活状态,但高贵兵给她选的书让她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有一种既看到表面的我,又看到了内心的我以及最近的状态和迷惑……”她说希望书店能被更多人发现。

“大家面临具体处境的时候,我并不指望盲盒能真的马上能给他们带来改变,可能外部环境没变,但是你内部可以发生一些变化,这不是一蹴而就的。”高贵兵说,但至少,还有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