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培根逝世四百周年|在人工智能时代重新审视“知识就是力量”
来源:澎湃新闻 ∙ 翻书党 | 吴靖  2026年04月09日16:00

1626年4月9日,伦敦北郊的海盖特,一位65岁的老人停止了呼吸。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弗朗西斯·培根,曾经的英国大法官,被罢黜的政坛显贵,以及一个更宏大身份的承载者——现代科学的预言家与奠基人。据同代传记作家约翰·奥布里记载,培根是在进行冷冻鸡肉实验时受寒染病,不治身亡。这则轶事精准地概括了培根的毕生追求:将知识的触角伸向自然最隐秘的角落,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

四百年后,当我们重提这个名字,脑中浮现的往往是“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脍炙人口的名言,以及他被奉为现代科学方法论奠基人的光辉形象。然而,这种对培根的解读,恰恰落入了他所预见并批判的“偶像”陷阱。我们对培根的固有印象,往往是将他塑造成一位穿越时空的现代先知,一位客观、理性、进步的化身。这种叙事如此成功,以至于掩盖了培根思想中更具挑战性、更富张力的精深维度。

其实,培根最深刻的洞见,不在于他对知识的颂扬,而在于他对权力与知识同构关系的敏锐觉察,以及他关于真理与效用之间根本分裂的隐秘焦虑。培根是第一位揭示现代科学如何与权力共谋、如何制造新形态“偶像”的思想家,而这一点恰恰被后世“培根神话”所遗忘。在人工智能重塑知识生产、技术垄断加剧认知不平等的今天,重新发现培根的这一面相,具有发人省醒的当代意义。

培根

知识即权力

培根思想的核心命题,无疑是“知识就是力量”。这句拉丁文箴言(ipsa scientia potentia est)流传之广,以至于成为现代性的标志性口号。但通常的理解往往过于简化:人们以为培根只是在说知识有用,可以带来实际利益。这种解读虽然不错,却远远未能触及培根思想的深度。

在培根那里,知识与权力的关系不是外部工具性的,而是内在同一性的。他在《新工具》(1620)开篇便写道:“人,既是自然的仆役和解释者,他所能做的和所能了解的,就是他通过事实对自然所观察到的那一切;他不能知道更多,也不能做更多。”这段话初看是谦逊的限定,实则暗藏玄机:人类被定位为自然的“仆役和解释者”,这意味着认识自然不再是中世纪式的沉思静观,而是通过“事实”和“观察”进行的主动介入。认识即操控,理解即干预——这正是现代科学的认识论革命。

1620年,培根出版了他毕生未竟的巨著《伟大的复兴》的序言和第一部分《新工具》。这部作品的雄心壮志,从标题便可窥见一斑:人类知识需要一场彻底的复兴,一场堪比基督教救赎的“伟大复兴”。培根将自己的计划比作哥伦布航海,向君主请求支持,因为他深知,没有政治权力的庇护,知识复兴只能是纸上谈兵。

《新工具》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培根揭示了现代性的核心密码:知识不再是为了认识上帝的荣光或实现灵魂的救赎,而是为了增强人类对自然的权力。这种“认识即操控”的逻辑,构成了现代科学的内在驱动力,也塑造了现代社会的根本形态。

然而,培根并非天真地沉浸在对人类新权力的狂热中。恰恰相反,他的整个思想体系都在试图为这种新获得的权力设置边界和规范。他在《新工具》中详细论述的“四假相”学说,本质上就是对人类认知中根深蒂固的偏差和盲点的警示。所谓“四假相”,即“族类的假相”(人类认知由于人性局限而产生的偏差)、“洞穴的假相”(个体禀赋造成的偏见)、“市场的假相”(语言交流形成的谬误)和“剧场的假相”(哲学体系带来的教条)。培根告诫我们,人类心灵不是一面平滑光洁的镜子,而是一面凹凸不平、沾染杂质的魔镜,它会将自身的特性混入事物的本性之中。

这一学说的深刻之处在于:培根将批判的锋芒指向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整个人类认知传统。他预见到,即便在科学革命之后,人类仍然会创造新的“偶像”,制造新的迷信。科学不会自动带来启蒙,它本身就可能成为新的“剧场”,上演新的意识形态戏剧。这构成了培根思想的真正张力:一方面,他相信科学能够带来对自然的真实认识;另一方面,他又清醒地认识到,任何知识体系都无法完全摆脱“偶像”的纠缠。真理不是一劳永逸的拥有,而是一场永恒的自我批判。我们必须不断地质疑自己的认知前提,不断地清除新产生的“偶像”。这正是三百多年后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思·韦伯所谓的“祛魅”。

更值得注意的,是培根对语言权力的深刻觉察。在论述“市场的假相”时,他指出“语词对理智的暴力”是认知偏差的重要来源。人们相信自己的理智支配着语言,但事实上,“语词会反过来对理智施加暴力”。这段话揭示了培根思想中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他不仅关注人类对自然的权力,也关注语言对人的权力。语言本身就是权力的载体,任何知识体系都必须通过语言来运作,因此不可能完全摆脱语言施加的“暴力”。任何新的术语体系都可能成为新的“偶像”——包括培根自己所倡导的科学语言。

培根的政治人生,成为他思想最深刻的注脚。他毕生追求知识,但追求知识的目的不仅仅是“理解世界”,更是通过服务于王权来获取政治权力,进而将知识复兴计划付诸实践。他向詹姆斯一世(James I)献书,请求国王像赞助航海探险一样赞助他的知识探险。这种知识与权力的联盟,是培根自觉的选择。但政治的残酷在于:当一个人试图利用权力来实现知识理想时,他必然会被卷入权力的机器之中。1621年,培根被指控收受贿赂,身败名裂。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他被罢黜后,反而在最后五年写下了大量重要著作,思想的深度和广度远超此前。这一悖论暗示着:知识与权力之间并非简单的正相关关系。权力的获取未必有利于知识的创造,而权力的丧失有时反而解放了知识的生产。

知识渴望权力,但权力会腐化知识;知识需要权力作为支撑,但真正的知识创造需要与权力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一张力贯穿了培根的全部著作,也构成了现代知识生产无法摆脱的根本困境。

乌托邦的阴影

如果说培根的认识论著作揭示的是知识追求的内在张力,那么他晚年的乌托邦小说《新大西岛》(1627)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更为直观的寓言,展示知识与权力结合后可能产生的社会形态。

1624年,培根发表了这部未完成的著作,描绘了一个神秘岛国“本色列岛”上的理想社会。在这个社会中,科学被制度化、神圣化,一个名为“所罗门之宫”的机构掌握着最高的知识和权力。长期以来,《新大西岛》被解读为培根对科学社会的美好憧憬,是“知识就是力量”这一理念的文学呈现。但这种解读过于简化。如果仔细分析文本细节,我们会发现培根实际上构建了一个极为暧昧的叙事,其中既包含着对科学社会的憧憬,也暗藏着对其权力结构的深刻忧虑。

《新大西岛》

“所罗门之宫”被描述为一个庞大的科研机构,拥有各种先进的实验设备,从事从动植物培育到气象控制的各种研究。但这个机构的运作方式引人深思:它的成员分为不同的等级,从事不同的工作,研究成果向外界披露的程度受到严格控制。一些“商人之光”负责到世界各地收集信息,但他们的活动方式却带有明显的间谍色彩。知识在这里不再是公开共享的公共物品,而是被严密管控的战略资源。

更为关键的是,“所罗门之宫”与社会大众之间的关系。在培根的描述中,岛上的居民尊重并仰慕“所罗门之宫”的学者,但他们并不真正理解这些学者所从事的研究。知识的生产被高度专业化、精英化,普通人只能接受知识的应用成果,而无从参与知识的生产过程。这种知识社会的图景,与培根在其他著作中强调的“经验观察”和“归纳方法”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归纳法在理论上强调从个别经验到普遍原理的归纳,每个人都应该通过直接观察自然来获取知识。但在《新大西岛》的社会蓝图中,普通人的经验被排除在知识生产过程之外,他们只是知识的消费者,而非生产者。

这种矛盾并非培根的疏忽,而是他对知识社会深层逻辑的敏锐洞察。培根预见到,当科学成为制度化、专业化的社会力量后,它必然会产生新的等级结构和权力分配。知识会像资本一样被集中和垄断,少数人掌握知识生产的手段和成果,多数人只能被动接受。如今,无数的硕士和博士生会将自己的导师称作“老板”,他们控制着论文选题、写作、投稿乃至发表的全过程,这在四百年前的培根看来或许并不需要任何惊讶。

更具前瞻性的是培根对“所罗门之宫”权力属性的描述。这个机构不仅从事科学研究,还负责宗教事务、社会管理和对外政策。它实际上是一个知识与权力高度融合的统治机器。培根写道:“这个国家的根本法律是,任何外国人都不得进入所罗门之宫。”这条规定暗示着,知识成为了国家机密,成为了维护统治秩序的工具。在“所罗门之宫”中,我们看到了后来福柯所说的“知识-权力”复合体的雏形——知识不再是纯粹的认识活动,而成为规训社会、分配资源、维持秩序的权力技术。

《新大西岛》的未完成状态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隐喻。培根没有告诉我们这个理想国最终会走向何方,是成为人类进步的灯塔,还是成为控制社会的原型。这种开放性的结尾,恰恰为后世留下了思考和批判的空间。值得注意的是,培根在描绘这个科学乌托邦时,刻意保留了宗教的维度。岛上的居民信仰基督教,而“所罗门之宫”的学者们也以“造物主的荣光”作为研究工作的终极指向。这种将科学探索与宗教关怀相结合的设置,暗示着培根对纯粹功利主义科学观的隐忧——他似乎在提醒我们,如果知识仅仅服务于权力和效用,而失去了更高价值的指引,那么科学乌托邦就可能滑向反乌托邦。

当我们今天阅读《新大西岛》,很容易联想到现代社会中科技公司对个人数据的垄断、算法对公共讨论的操控、专家知识对普通话语的压制。培根在四百年前描绘的,不仅是一个乌托邦,更是一个反乌托邦的预言——他早就预见到了现代科技社会可能产生的知识垄断、技术官僚和认知不平等。在这一点上,培根远比后世那些盲目崇拜科学的启蒙主义者更为清醒,也更具批判性。

偶像的黄昏

如前所述,回顾培根一生波澜壮阔的生涯,其思想中最具当代性、也最为深刻的维度,是他对“偶像”的持续警惕和批判——这种批判不仅指向古代的迷信和中世纪的经院哲学,更指向现代知识生产本身的自我神秘化倾向。如前所述,培根最伟大的洞见之一,是他认识到现代性可能制造出比古代更为隐蔽、更为顽固的“偶像”。

现代性的核心幻象是“客观性”的幻象——即相信科学知识可以摆脱所有偏见和利益,成为纯粹中立的真理。培根在《新工具》中反复强调,人类心灵不是一块“白板”,而是一面“魔镜”,会将自己的性质投射到事物之上。这一洞见超前地预示了后来康德的认识论革命,以及更晚近的科学知识社会学对科学实践的社会建构分析。但培根与后现代主义者对科学的批判有着本质的区别。他从未放弃对真理的追求,从未滑向相对主义或虚无主义。恰恰相反,他之所以对“偶像”保持如此高度的警惕,正是因为他坚信真理是存在的,人类能够通过正确的方法接近真理。

在前述关于“剧场假相”的论述中,培根将自己的理论也纳入了批判的范围。他预见到,后人可能会把他的归纳法当作一种新的教条,一种新的“剧场”,从而重新陷入他所批判的思维方式。这种自我否定的自觉,使培根的思想具有了超越时代的开放性。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今天对培根的纪念,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剧场的假相”。当我们把培根奉为现代科学的奠基人、理性主义的象征,我们实际上是在创造一个新的“偶像”,一个符合我们时代需要的“培根”。这个“培根”被塑造成客观、理性、进步的化身,而培根思想中那些暧昧的、矛盾的、自我批判的维度,则被刻意遗忘了。这种对培根的神化,恰恰落入了培根本人所警示的陷阱。

今天,当人工智能开始大规模介入知识生产,当算法取代人类进行判断和决策,当科技巨头的权力超越传统国家,培根的思想呈现出惊人的当代性。培根关于知识与权力同构的洞见,使我们能够理解:人工智能不仅仅是技术工具,更是新的权力形态。掌握数据 and 算法的主体,正在获得前所未有的知识权力,而这种权力正在重塑社会结构和分配格局。培根所预言的“知识即权力”,在当代得到了最极致的体现。

同时,培根对“偶像”的持续批判,为我们分析当代认知困境提供了锐利的思想武器。我们面临的不仅是信息过载和假新闻,更是新的“市场的假相”——算法推送制造的过滤气泡、社交媒体形成的回音室效应、人工智能生成内容造成的认知混淆。这些新的认知障碍,比培根时代的口头交流和手抄本传播,更加隐蔽、更加系统、更加难以克服。更重要的是,培根关于“真理”与“效用”之间张力的思考,为我们反思当代科技伦理提供了思想资源。当技术发展越来越以“效率”和“效用”为唯一标准,当“有用”成为衡量知识的最高甚至唯一尺度,我们是否需要重新审视培根的那个核心问题:知识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仅仅为了增强人类控制自然和社会的权力,还是为了实现某种更具超越性的价值?

《学术的进展》

培根本人对此的回答是复杂而暧昧的。他在《学术的进展》(1605)中写道:“知识本身是善的,它本身就是目的。”但他在同一部著作中也承认,知识如果“被误用”,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危害。在《新大西岛》的结尾,培根借“所罗门之宫”一位长者之口,表达了他对知识追求的最高理想:“我们以造物主的荣光和人类福祉为念。”这一表述将宗教关怀和人文关怀结合在一起,暗示着知识追求应该具有超越功利的目的。这种将科学探索与道德关怀相结合的视野,在科技发展日益脱离人文价值的今天,显得尤为珍贵。

如果培根地下有知,他大概会提醒我们:不要将任何思想体系绝对化,不要制造任何新的权威,不要崇拜任何新的偶像——包括对他的崇拜。他或许还会提醒我们:征服自然的同时,人类必须学会征服自身的傲慢。这才是培根思想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据传,培根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实验,实验,还是实验。”这句话既是对科学方法的最后坚持,也是对知识追求的终极告白。但他或许还会补充一句:批判,批判,还是批判。因为只有在持续的自我批判中,知识才能避免成为新的偶像,才能保持追求真理的活力。

四百年后的今天,让我们以培根的方式纪念培根:不是把他当作一个新的偶像,而是把他当作一个永远的思想伙伴——一个提醒我们警惕一切偶像(包括关于他自己的神话)的批判者。在这个被算法支配、被数据定义、被效率驱动的人工智能时代,培根的清醒与自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这才是今天对这位思想巨匠最好的纪念。